手术那天,医院的天没亮。
陆泽凌晨三点半就醒了,再也没睡着。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着外面偶尔过去一辆货车,看着天花板慢慢从全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
四点四十,他起了床。五点,他下楼。楼下没人。
他愣了一下。这半个月他每天五点在楼下跟清焰走那四公里,早就成了习惯。他一个人往前走,走到路口,才看见清焰站在路灯底下。
"你来得早。"她说。
"睡不着。"
"我知道。"清焰把保温杯递过来,"今天不走了。你走不动。"
"能走。"
"走也走不远。"清焰说,"今天你要在走廊上站一天。省着点力气。"
陆泽没接话,接了她的水,喝了一口。
——
六点二十,母亲被推进准备室。
她换了病号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晚栀昨夜来给她梳的。她精神看着还行,脸上有点白,说话的声音还稳。
"都来了?"她问。
"来了。"陆泽说。
"五个都来了?"
"都在外头。"
母亲笑了一下:"叫她们别挤在门口。又不是送行。"
"我跟她们说。"
母亲看着他,看了几秒。
"陆泽。"
"哎。"
"你手怎么这么凉。"
陆泽把手往身后一背:"早上没吃饭。"
"吃了饭也凉。"母亲说,"你从小就这样。怕了的事,你手先凉,脸上一点事没有。你八岁那年摔断胳膊,脸白得像纸,还跟我说'妈我不疼'。"
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在自己手心里焐了一下。
那只手很瘦,骨头凸着,皮是松的,掌心也是凉的。
"妈。"陆泽叫了她一声,叫得有点哑。
"嗯。"
她没再说什么,把他的手放开,冲他笑了一笑。
"去吧。"她说,"在外面等着。"
——
七点零五,手术室的门关上。
门是那种白色的、带一扇小窗子的门。关上的那一刻,门上的"手术中"三个字亮了,红色的,一个不响的灯。
陆泽站在门外的走廊上。
走廊很长,左边是墙,右边是一排椅子。椅子是那种蓝灰色的塑料折叠椅,坐上去会响。走廊尽头是一扇窗,能看到楼下的停车场和几棵树。他不知道这条走廊到底有多长,走了很多遍的人也许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站在离门第三步远的地方,正对着那三个字。
他看了看手机。
七点零六。
三个字还亮着。
——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抖的。
大概是七点半左右。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手指搭在屏幕上,抖得点不准。他要按"返回",按了三次才按上。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又掏出来;掏出来,又放回去。这样反复了四五次。
他想找点事做。他打开备忘录,想记点什么,记不下去。他打开通讯录,看了一圈,不知道打给谁。他给老周发了个消息,"我妈做手术",发出去两个信号,又撤回了,觉得自己不知道要跟人说这个。
他觉得自己像个坏掉的程序。循环卡在一个地方,出不来。
——
他脑子里忽然翻出一堆东西。
全是他没做到的事。
他想起他给五个少女排过命。晚栀的病,他排过;惊雪的火,他排过;知予三年不下楼,他排过;清焰替人抵命,他排过;星眠认死一个人,他排过。他把她们每一个人走的路,一步一步都推演过,写明过,改过。他当年写这些东西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救人。
可他没有给自己的母亲守过一次夜。
他那三年躺在床上,是母亲替他签的字、替他跑的路、替他挡的事。他昏迷的时候,母亲一个人在他床边,守着一屋子的黑。他醒过来以后,忙着自己的烂摊子,忙着查系统,忙着算账,忙着给五个少女安排将来。他给他的母亲做过什么?
他记不起来几件。
他给她买过一件灰毛衣。他陪她去过一次医院,还是在他自己想开了以后。他给她打过几个电话,都很短。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三个字,第一次真正地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他以前对别人说"我耽误不起她们",说得义正词严。可他母亲,他耽误了三十年。
——
门开了一次。八点整,一个护士推着车出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不是他母亲。
陆泽站起来,又坐下。
"手术中"三个字,还亮着。
——
大概九点的时候,晚栀走到他旁边。
她没说话。她只是把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是热的,焐着。她没说"别担心",也没说"会好的",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按着。陆泽低着头,看着那只手。过了很久,他才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
"我没事。"他说。
"我知道。"晚栀说,"我就在这儿站站。"
——
十点半,惊雪走到他身边,把一杯水放到他手里。
"喝。"她说。
陆泽接过去,喝了一口。
"手术分三段。"惊雪说,"第一段是麻醉和建立通路,大概四十分钟,现在过了;第二段是主要步骤,主任亲自主刀,一般两个小时;第三段是止血和关腹,半小时。现在你在第二段的中后段。你还有五十分钟。"
她说得很清楚、很快,像在念一份流程表。
陆泽看着手里的杯子。
"你怎么知道这些。"
"术前谈话那天我问的。问了三遍,问清楚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惊雪看了他一眼。
"知道你手抖。"她说,"知道你抖,是因为心里没底。我告诉你时间,你心里就有底了。"
她把水杯往他手里推了推。
"五十分钟以后门会开。在这五十分钟里,你可以抖。抖完就不许抖了,她推出来的时候,你要站在最前面。"
陆泽握着杯子,没说话。
——
十一点多,知予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搭在他肩上。
那是他自己的外套,他早上出门太急,忘了带,是知予不知什么时候从他屋里拿的。
"走廊里凉。"她说,"空调对着你吹。"
她搭好外套,也没坐,就在旁边站着。站了一会儿,她开口。
"我爹做手术那次,"她说,"我在外面站着。那时候我一直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我要是能替他疼就好了。"知予说,"后来他出来了,我一点忙也没帮上。我就在那儿站着。"
"站着也是有用的。"她说,"屋里有个人在等你出来。这件事,病人知道。"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陆泽拢了拢肩上的外套。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太阳味,是晒过没收回来的味道。
——
走廊口那边出了点动静。
有两个人拿着手机往这边凑,一个一个往里张望,像是来打听消息的。清焰站在走廊口,往前挪了半步。
"做什么。"
"我们是想问问……"
"问什么。"
"就是听说……"
"这儿是手术室。"清焰说,"走廊里不许拍。"
那两个人还想说什么,清焰什么也没说,只是往那儿一站。她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们。那两个人对视了一下,转身走了。
清焰回身,站回走廊口。她没回陆泽身边,就那么守着那头,把外面那些好奇的目光全挡在外面。
陆泽看见她站的地方,是整条走廊唯一能进来的那个口。
——
十二点四十分。
星眠带来的东西,是一本旧笔记本。
她蹲在陆泽旁边的椅子边,把笔记本摊开。
"喂。"她说,"我给你念点东西。"
"念什么。"
"你写的。"
陆泽愣了一下。
"这是你三年前写的一份东西,讲怎么做一份'会有人来'的策划。"星眠说,"我上次在清焰那儿翻到,我抄了一份。"
她翻开第一页,念了起来。念的是些技术上的东西:用户、路径、留存、体验,念得磕磕巴巴,很多词她读不准,把"留存"念成"留存性",把"迭代"念成"代迭"。
陆泽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念错了。"他说。
"哪个错了。"
"'迭代'。"
"哦。"星眠点点头,把那个词改过来,继续往下念。
"下一页写的是——'这个方案的核心,是让每一个进来的人都觉得,这个地方是给他留的'。"
她念完这句,抬头看他。
"你还写在这句下面画了三条线。"
陆泽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来,三年前他写那份策划案的时候,画过三条线。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技术方案,他却在"给谁留的"那句话下面画了线,画得很重。
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画。
现在他坐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听着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磕磕巴巴地念他三年前写的东西。他忽然觉得,那条走廊没那么长了。
——
下午一点二十。
门开了。
推车出来的时候,陆泽第一个站起来。他站在最前面。
赵主任摘了口罩,脸上有汗,对着他点了一下头。
"顺利。人没事。"
那三四个小时,陆泽一直站在那儿,没什么表情。可他听见"顺利"两个字的时候,腿忽然软了一下。晚栀在旁边扶了他一下,扶得很稳。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是睡着的,脸白,嘴唇干,氧气管插着。眼睛闭着,胸口一起一伏,很轻。
护士推着车往病房走。陆泽跟着。
走到病房门口,护士说:"家属可以进去看一眼,就一分钟。"
陆泽进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滋滋的。
他站在床边,看着母亲。他没有说话,也没伸手。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张脸的皱纹,看着她眼睛底下那道很深的褶子。
他忽然在心里想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以前从没有对自己说过。
我这辈子渡了很多人过河,把她们一个一个从泥里拎出来,从死局里拉出来,从走不出去的地方牵出来。可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站在这儿,需要有人渡我。
我渡人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我自己需要有人渡。
——
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
陆泽没敢动。
母亲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她先看天花板,再看灯,最后把眼睛转过来,落在他的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陆泽俯下身,凑近了些。
"妈。"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问了。
她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自己的病情,不是疼不疼,不是手术做得怎么样。
她说的是:
"她们……吃饭了没有?"
陆泽站在病床边,握住了她那只手。
那只手很小,很轻。
他一句话都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