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三天夜里,母亲醒了。
那天晚上是陆泽陪的床。五个人白天轮着来,晚上他不让别人守,他自己守。晚栀给他留了粥在保温桶里,惊雪把护工安排在了隔壁的空床,知予留了本书,清焰检查了一遍病房的门锁和窗户,星眠临走前在他口袋里塞了两颗糖。
病房里的灯是床头那盏小灯,很黄,只照亮半张床。监护仪还在响,一下一下,很规律。母亲睡了一会儿,醒了。
"陆泽。"
"哎。"
"水。"
他倒了温水,用勺子喂了她两口。她喝得很慢,喝完了,靠在枕头上没躺下。
"睡不着?"他问。
"睡了三天,睡不着了。"母亲说,"陪我说话。"
"说什么。"
母亲想了想。
"说你爸。"
——
母亲很少主动提父亲。父亲走得早,家里一直是个忌讳,一提母亲就要红眼睛。可那天晚上她提了三次,没有一次红眼睛。
"你爸那个人。"她说,"跟你一个德行。"
"我像他?"
"像。"母亲说,"不是长得像,是那个劲儿像。他一辈子替别人扛事,扛完还不说。人家谢谢他,他就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你看看你,你也是。"
她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你爸在厂里的时候,是车间里最能干的一个。谁家的活儿干不完,他去搭手;谁的机器坏了,他半夜起来修。有一年冬天,厂里油库漏了,他一个人顶着,冻出了一身病。第二天厂长表扬他,他站在底下,就笑着摆手。"
"他那身病,后来就没好。"
"他一辈子没跟人喊过一句疼。"母亲说,"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临走前跟医生说'没事'。"
陆泽听着,没说话。
母亲说了一会儿,顿了顿。
"我那时候才知道,一个人要是从来不喊疼,身边的人是不知道他疼的。"
"等你知道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
"还有一件事。"母亲说。
"你在外面受的那几年。"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泽的手搭在被子上,没动。
"你上班那几年,回家吃饭,总说'挺好''不错''老板对我客气'。有一年过年,你手上的冻疮还没好,你说是搬东西蹭的。"母亲说,"我信你?我一个当妈的,我能看不出来?"
"你那个姓裴的组长,抢你东西的时候,你回家还替他圆场,说'他也有难处'。"
"你被优化那天,回来吃饭,还给我夹菜,说'妈这个鱼新鲜'。"
"我都看见了。"母亲说。
"你圆场的时候,你脸上是笑的,可你手指头是弯的,抠着桌子边。"
"我看了一辈子你爸那个抠桌子的手法。"她说,"你学得比他还像。"
陆泽沉默了很久。
"妈,你怎么不说。"
"我说了你能听?"母亲说,"你那时候就是那么个脾气。我说了,你更觉得是你自己不行。"
"我只能看着。"
"看了好几年。"
——
母亲歇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你小时候,有个女同学。"
陆泽抬起头:"哪个。"
"就是那个。"母亲说,"初一吧,你们班有个女孩子,家里乱,她妈走了,她爸打她。有一回你放学回来,身上有伤,胳膊上一道。"
"你说你打球摔的。"
"我信?"母亲笑了一下,"我去学校问了。是她爸去学校接人,你挡了一回,挨了一下。"
"后来那丫头家搬走了。"
"她家搬走那天,你在门口坐了一晚上,谁劝都不进屋。第二天你发烧,烧了三天。"
"这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陆泽坐在床边,听着。
他努力地想。初一,女同学,挨打,搬家。他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浮不上来。
"我不记得了。"他说。
"你不记得了?"母亲有点意外,"那年你烧得那么重,我守了三天。后来我提过一回,你说'有这回事?'。我以为你烧糊涂了,就没再提。"
陆泽没说话。
他的后背有点凉。
他想不起那件事,不是那种"大概忘了",是那种——他脑子里关于那段时间的那一块,像被人用什么抹掉了,干干净净,连点边都没留。他连自己烧过三天这件事,都能对上别的记忆,可那个女孩子,那个挨了打的、搬走了的、让他挡在门口坐了一晚上的女同学——他一点影子都摸不着。
他忽然想起那本册子。他也是那样。他自己的字,他认得不记得;他写过的字,像不是他写的。
两件事,是同一种"忘"。
——
母亲喝了口水,把话题转了。
"你写的那个东西,"她说,"就是你做的那份活儿。"
"模组?"
"我不知道叫什么。"母亲说,"就是你天天对着电脑写的那个。"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好玩。"
陆泽看着她。
"你从小到大就喜欢写这种东西。你小学的时候,拿废纸给同学编故事,一个人编一套,编完了还分了分类。"母亲说,"可你后来写的那个,不是编故事。"
"你为什么只写那些被人辜负的姑娘。为什么不写别的。你写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被人骗、被人撵、被人顶、被人当成东西使唤。你为什么不写点别的。"
"因为你也是。"
母亲看着他。
"你替你自己写。"她说,"你把你自己写进去了,换了个名字。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是你妈。"
陆泽没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灯光照出来的一小块手影。
"你写的那个游戏。"母亲慢慢说,"我不是不想拦你。我是拦不住。"
"你现在不用跟我解释。"
"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句。"她停了停。
"你别老想着那是你的活儿。"
"那是你在替谁说话。"
"你替谁说话,我心里有数。"
——
说到这儿,母亲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有点重,陆泽给她把枕头垫高了一点。
"躺着别说话了。"他说。
"我有话说。"母亲说。
她换了个姿势,把话题又转回那五个。
"你那五个姑娘,我都看了。"
"一个一个的,都好。"
"没一个挑的出来。"
"晚栀会做饭,会照顾人,可她不是只会照顾人,她画画有出息。惊雪厉害,说话办事一板一眼,可她心里有你,她挡事的时候不往前冲,往你前面站。知予会听话,她坐那儿我不用装。清焰不吭声,可她眼睛最毒,我病区那个偷东西的,就是她抓的。星眠小,可她最懂。"
"你要挑的话,挑谁我都认。"
她顿了顿。
"以前我跟你说过,要挑就挑星眠,她能看住你。"
"那是我说的。可现在我得再说一句。"
"这五个,谁都不肯让。"
"你看着办吧。"
陆泽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说五个都不挑。"
"五个都不挑是我的话。"母亲说,"现在的话是,五个都不让。你听清喽。这是两码事。"
"你要挑就挑。你不挑,也行。可你别拖着。"
"你也别拿'我耽误不起她们'去挡。"母亲说,"我上回跟你说过了。爱情不是债。你要是把她们当债主,你一辈子都还不完。"
"你要是当人,你就会了。"
——
陆泽坐在床边,听着母亲的话,一直没吭声。
说完这些,母亲安静了一会儿。
"妈。"陆泽忽然开口。
"嗯。"
"我想要一个结果。"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我不敢想这个。"他说,"我一想要结果,就觉得自己贪。我总觉得,我把人家的日子弄成那样,我没有资格要结果。"
"我要是要了谁,我就欠了另外四个。"
"我这三年,一直在这个圈里打转。"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现在我想明白了。"他说,"她们不是我的账。她们是五个想跟我过日子的人。我要不要一个结果,不是替她们决定,是我自己得先想清楚——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能再用'我不想选'来躲了。"
母亲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亮。
"那你想清楚了吗。"她问。
"还没有。"陆泽说,"但我不躲了。"
母亲笑了。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行。"她说,"你这句话,比我听你说十年客气话都强。"
——
母亲是十一点多睡着的。
她睡着的时候,手还搭在他手背上。陆泽替她掖了掖被子,把床头灯关小了些。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睡。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事,一开机,屏幕亮起来,微信上有一条未读。
是老周。
老周的头像是个钓鱼的照片。消息发出来有一阵了,显示的是十一点零几分。
他点开。
老周的消息很短。前头有两句是闲聊,问他近况,问母亲手术怎么样,他都没回,因为那些是白天发的,他刚才关机。
后面新发的这条,才是他真正发的。
"兄弟,机房那个事,我想起一个人。"
"当年还有别人也在那个项目上写东西。"
"不是你们组的,是外面借调来的。"
"你那时候忙,可能没见过她。"
"你要不要见?"
陆泽坐在床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打在墙上,一小块,亮着。
他忽然知道,他要开始找的那个人,不在这间病房里,也不在那五个姑娘里头。
那个人在那个机房里,在他写字的那些晚上,在某个他记不起来的角落。
也在那个被抹掉的、初一女孩的身上。
他把手机屏幕往下按,让光暗下去。
"要。"他打下这一个字,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