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楼下。
沈清焰已经站在那儿了。她穿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脚边放着两只保温杯。看见陆泽下楼,她没说话,只把其中一只递过去。
"走。"她说。
陆泽接过来,拧开,是温水。他喝了一口,跟着她往外走。
老城区的后街这时候还是空的。扫街的大爷刚扫到第三根电线杆,环卫车停在路口亮着双黄灯。天没亮透,路灯还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着半步。
走了大概两百米,清焰忽然开的口。
"先生。"
陆泽的脚步顿了半拍。
"……嗯。"
"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晚上。"她的语气跟平常一模一样,像在报一件公事,"你说你不想再当我们的先生了。"
"我说过。"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她看着前面,"你是要把那个位置撤掉。你怕我们挂在你名下,怕我们因为你,活成别人的东西。"
陆泽没接话。
"可我改不了。"清焰说得很平静,"我叫你先生,叫了三年。不是在饭桌上叫的,是在润州那条巷子里叫的,是你给我挡刀的时候叫的,是我半夜发烧你守了一夜我叫的。这三个字不在嘴上,在骨头里。"
她顿了顿。
"你现在让我把它从骨头里抠出来。抠不动。"
陆泽沉默着又走了几十步。前面有家早点铺刚开灯,蒸笼的白气冒出来,一团一团的。
"我没让你改。"他终于说。
"我知道。"清焰说,"所以我照旧叫。你要是不高兴,你就说。你不说,我就当你不介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脚下一步没停。陆泽看着她右肩微微往外张的那半寸——那是她走路时的老习惯,把靠马路的那一侧留给自己。他还是走在里侧。
"我不介意。"他说。
"嗯。"清焰应了一声,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那你今天多走五百米。三公里太轻松了。"
"……"
"你昨天的呼吸匀得太早。"她说,"三公里对你已经不算什么了。从今天起,四公里。"
陆泽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个字:"行。"
他把"行"说出口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三年前他不会这么说。三年前他会先算一遍这四公里要消耗多少时间、会不会耽误今天要做的事,然后给一个精确到分钟的答复。现在他只说"行",像一个人答应另一个人明早一起吃早饭那样随便。
他忽然觉得这个"行"字很轻。轻得有点陌生。
——
麻烦是从早饭桌上开始的。
晚栀煮的是小米南瓜粥,配两个素包子,一小碟腌萝卜。她端上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盛得最满的那碗摆到陆泽面前。
"先生,趁热。"
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卡住了。
桌上一下安静下来。五个人里有三个抬了头。
晚栀的脸慢慢红了。她昨天听得很清楚,陆泽说"我不想再当你们的先生了"。她想了半宿,决定今天换个称呼。她甚至在厨房里小声练过两遍,练的是"陆泽"两个字。
可粥一盛好,那句话脱口而出,还是"先生"。
她抿了一下嘴,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硬着头皮改了口。
"陆……陆泽。你趁热喝。"
这三个字说出来,她的耳朵根都是红的。她低头去盛自己那碗,手有点抖,勺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陆泽说了声"好",把碗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晚栀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耳根更红了。
第二天早上,她又叫回了"先生"。
不是忘了。是她坐在灶台前想了一早上,觉得不对。"陆泽"这两个字太轻了,像街上随便哪个人的名字,喊出来没有分量,也不亲。她三年里第一个记住的词就是"先生",那是她一个人在大雍被撵出来、站在雨里的时候,听见有人隔着门板叫她"姑娘,先进来躲雨"——那扇门后面的人是先生。
她认这三个字认了三年,改不了。她认命地改回来了。
陆泽没问。她也没解释。只是他喝粥的时候,发现碗沿上多了一点点小心摆正的角度。
——
惊雪是第三天早上改的口。
她那天来得很早,坐在桌子对面翻一份合同。陆泽从房间出来,她抬眼看他,开口就是一句:
"陆泽。"
那语气跟"集团第三季度预算方案""把这个字签了"一模一样,更像是下达命令,不像叫人。
她自己说完,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大概两秒。
"……"她把那句称呼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听见了。"陆泽说。
"我没叫你。"惊雪低下头继续看合同,耳尖有一点点不明显的红,"我在试。"
"试什么。"
"试这两个字,好不好说出口。"她说,"我一辈子记事都是记全名。人的名字写成全名,才立得住,才算数。你以前是'先生',先生是位置,不是名字。位置可以撤,名字撤不掉。"
她翻了一页,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陆泽'。"她又念了一遍,这次慢一点,像是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把这两个字单独记了一笔账,"行。以后就这么叫。"
陆泽看着她:"你昨天叫我什么?"
"……先生。"惊雪承认得很快,"昨天叫顺了。"
"今天怎么改了?"
"今天早上我想明白一件事。"她合上合同,抬眼看他,"位置撤了,那我用什么身份叫你,就得我自己争。我要是还叫先生,我就还是你学生。我可不当学生,当一辈子。"
"我现在不是你老师了。"
"我知道。"惊雪说,把合同推到一边,站起来,"所以我叫你名字。你要是哪天觉得我这么叫太近,你就跟我说——你说,我给你时间。"
"我说过。"
"那你别说第二遍。"她拿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我不需要第二遍。"
门关上。
陆泽站在原地,听着楼道里她的脚步一点点远了。
——
知予试过一次"陆老师"。
是第五天,她给阅读空间办活动,缺人手,回来跟陆泽说要他帮忙看场子。她说话说到一半,忽然用了那个称呼。
"陆老师,你那天……"
她自己说完就不自在了,声音卡在半句里。那三个字太正、太客套,像是居委会发的通知上的落款,怎么听怎么别扭。
陆泽抬头看她。
知予摆手:"不对不对,我说错了。这个称呼不适合你。用在你身上,像我打错了电话。"
"那该叫什么叫什么。"陆泽说。
"叫什么?"知予想了想,"你以前是先生。现在不叫先生了。叫名字吧,我嘴上不利索;叫先生吧,我跟你现在这个关系,又不像纯粹的学生喊先生。"
她把桌上的一摞传单理齐,想了想。
"那就不叫了。"她说,"以后我有事,直接跟你说事。该用称呼的时候再挑。"
"行。"
"陆……"她试着又起了一次头,愣住了,把话咽回去,最后干巴巴地说了半句,"那这周六,你来不来。"
"来。"
——
只有星眠,从头到尾不叫。
"喂。"
她敲陆泽的门,从来不叫名字,也不叫先生。就是"喂,出来吃饭""喂,你鞋带散了""喂,我跟你说个事"。
那天陆泽忍不住问她。
"你为什么不叫人。"
"我叫了啊。"星眠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剥得一颗一颗的,往盆里丢,"我叫'喂'。'喂'比名字准。叫名字的人多,叫'喂'还能应你的,就一个。"
陆泽被她这句话堵住了。
"而且先生这两个字,"星眠剥着毛豆,头也不抬,"先生是一种'欠'。你救过我们,我们叫你先生,就一直在还。还不上,就是欠的。你不想我们欠你,你昨天把位置撤了。"
"嗯。"
"那我叫'先生',就是不听你的话。"她说得理所当然,"我叫'喂'。喂是一句空话,谁都能叫,可只有你会答应。这样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咱们一样。"
陆泽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你想得挺明白。"他说。
"我一贯明白。"星眠把最后一颗毛豆剥完,盆底响了一串,"是你一直不明白。"
——
真正难的人是陆泽自己。
他花了三天才承认一件事:他最不习惯的,恰恰是"不被叫先生"。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这事从头想了一遍。以前她们叫"先生",他就知道该怎么站、怎么说话、该管什么、该退到哪一步。先生这个位置是有说明书的:先生要稳,先生不能乱,先生给人兜底,先生不欠人。他在这份说明书里活得熟门熟路,活得像一个按图施工的工程。
现在位置撤了。
他站到她们面前,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站。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她们,是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以前有人问"你是谁",他答得利索:她们的先生。现在这句话不能说了。那他是谁?
他在沙发上坐到后半夜,也没想出一句像样的自我介绍。
他忽然懂了一点:他以前那么会替别人定位、替别人铺路、替别人算好每一步——是因为他自己一直躲在一个"位置"里。他的身份是别人给的,"先生"。撤掉之后,剩下的那个人,瘦得有点吓人。
这是他的bug。
一个三十一岁的男人,把自己的账户建在别人的系统上。人家一删,他就找不着根目录了。
——
第八天,他去了一趟城南的小商品批发市场。
他本来没打算买什么,只是去那边替知予取一批定制的借书卡。取完出来,路过一排小铺子,脚步自己慢了下来。
第一家卖运动鞋。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报了个码数,问老板能不能拿一双防滑的。
老板问:谁穿的?
陆泽想了想,说:一个每天五点走路的人,走山路也走。
老板给他拿了一双,鞋底厚,抓地好。陆泽付了钱,拎着鞋盒出来。
第二家是文具店。他在一排笔记本前面挑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本硬壳的,封面是深绿色,内页有格子。付钱的时候老板问:记账还是记日记?他说:记着一家小店进出的账,记很多年。
第三家是颜料。他不懂颜料,站在货架前看了半天,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晚栀画稿的照片,把手机递给老板看。老板戴眼镜看了很久,说:这位画画的人用的是细管装的国画颜料,这边有。他买了三支:赭石、藤黄、花青。老板说这三种混出来最像旧墙的颜色,他点点头。
第四家是木器。他要一块能做书架的板,不要成品。他让人按他画的尺寸裁了三层,又配了四个木栓,能摞能拆。老板说:做给谁的,这么讲究。他说:一个看书的人,书多,没地方放。
第五家是笔铺。他站在玻璃柜前站了最久,最后挑了支好笔——不是最贵的,是最顺手的,笔杆压手,笔尖软硬适中。他请老板在笔杆上刻了两个字。老板问刻什么。他说:就刻一个"账"字。
他拎着五样东西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路走一路想,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买这些。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她们现在都要在江城长住,生活上的东西缺着,顺手配一配。这个理由还算说得过去。
他没意识到,他在给五个人一人配了一样"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要用的东西"。清焰的鞋是走路的,星眠的书架是放书的,知予的账本是记事的,晚栀的颜料是画画的,惊雪的笔是签字的。
他也没意识到,这些东西合起来,是一句话。
——
晚饭的时候他把东西分发下去,动作很快,像派发一批办公用品。分的时候他几乎没抬头看她们的脸。
"清焰,鞋。你那双底磨没了,换这双防滑的。"
"星眠,书架。你书堆在地上,磕脚。这个是活的,能拆。"
"知予,账本。你那本记得快满了,换本大的。"
"晚栀,颜料。我问过店家,这三个色混着用最像老墙。"
"惊雪,笔。你签合同那支我看笔尖劈了。"
五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陆泽以为她们不满意,赶紧补了一句:"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你们现在都要在这边过日子,东西该配齐。缺什么你们说,我再去买。"
还是没人说话。
陆泽抬起头,看见五张脸,各有各的表情。
晚栀抱着那三支颜料,眼睛慢慢就红了,但她没哭,只是把颜料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清焰把鞋盒翻开看了一眼,把鞋底的防滑纹摸了摸,然后把鞋盒合上,抱着,说了两个字:"我穿。"
知予低头去翻账本,翻了两页,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想忍没忍住的:"你这个格子……是记流水的。你连我记账要什么格式都想到了。"
星眠已经把书架拆开在地上比划,比划了半天,忽然抬头问:"喂,这个三层是不是能立起来当墙?"
"能。"陆泽说。
"那我就立在床头。"她说,把板子抱起来,又放下,像是舍不得用力,"你以前给我买过东西,都是买我觉得我该要的。这个不是。这个是我自己要的。"
惊雪拿起那支笔,对着灯看了一眼。她看到了笔杆上刻的那个"账"字。
她什么也没说,把笔收进包里,收得很仔细。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陆泽,眼神很怪,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这个'账'字,刻在自己名字底下的位置。"
"什么?"
"没什么。"她把包扣上,"你以后会懂。"
陆泽没懂。他只是觉得自己今天办了件挺顺手的事,把五个人的缺口补了一圈。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五个人在各自的房间里,把东西摆好、收好、抱好,各自坐了很久。
——
那晚快十一点,惊雪敲了他的门。
她手里拿着那本薄册子。就是饭桌上她给他的那本,灰蓝色封皮,没有署名,他这些天一直放在书架最上层,没打开过。
她走进来,把册子放在他桌上,推到他面前。
"我看过了。"她说。
陆泽抬头:"你不是说你没看过?"
"我说过'打不开就还我'。"惊雪在他对面坐下,"我那天是给你留个台阶。这本册子不是我的,是别人托我转给你的。转之前,我翻了一遍。"
"里面写的什么?"
惊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看着他的眼睛。
"里面写的东西,我看不懂。"她说,"字迹我认不全,讲的事我也看不明白,有些地方像是没写完,有些地方划掉了又写,写了一堆问号。"
"那你还给我。"
"可我知道,"她停了停,声音稳得很,"那是你的字。"
桌上那本册子静静地摊着。灰蓝色的封皮,边角磨白了,像被人反复摸过。
陆泽盯着它,没伸手。
窗外不知谁家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隔着几栋楼飘过来,一阵一阵的,听不清在演什么。
惊雪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给我们的东西,我收着。"她说,"这本册子,你自己打开。"
"我要是不想打开呢。"
"那就先放着。"她说,"放着也行。可它已经在这儿了。"
她把门带上。
陆泽一个人坐了很久。桌上的册子一直摊在灯下,静静地躺着,像一件他忘了自己什么时候欠下的东西。
他终于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很轻。
轻得不像装了那么多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