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决定不再等系统说话了。
他等过。从醒过来到现在,他一直在等——等它弹窗,等它给攻略,等它告诉他下一步该走哪儿。这台东西以前是会说话的,虽然说得阴阳怪气,虽然文案像乱码,可它毕竟会响。这两年它越来越懒,越来越哑,最近一次开口,是饭桌上那句"是否重新编译?"。
他不想再等了。
等一个坏了的东西开口,是外行的做法。做产品的规矩是:系统不出日志,就去翻机器的底层。
那天晚上,他把门反锁,把电脑搬到桌上,摊开一张A3的纸。
——
他先做的是给三年的碎片排序。
他把三年来所有跟这件事有关的片段抄在便签上。抄的来源很杂:有的是他半夜惊醒记住的一闪而过的幻觉;有的是他在这间屋子里突然眼前一黑的瞬间;有的是磁盘镜像里翻出来的加密条目;有的是老周电话里说的;有的是徐工转来的服务器记录。
每一张便签只写三样东西:时间、内容一句话、当时她们在干什么。
抄到后来,纸不够用了。他又拿了纸,横着贴在墙上,排成一长条。整个客厅的一面墙,被他贴成了一条带子——左边最早,右边最近。
贴完是凌晨一点多。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
便签上的时间点密密麻麻。他把它们按顺序连起来,画了一条折线。这是他最熟的手法。他做游戏系统的时候,天天干这个:看后台数据曲线,找异常跳升点,反推触发条件。
曲线一开始几乎是一条平线,偶尔有一两处小小的凸起。到某一个节点,它忽然抬头。再往后,一段平,又抬头。整个三年,抬了三十几次头。
每一处抬头,他都对应着找出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第某日,抬头。那天晚栀第一次自己挣到钱——八块。
第某日,抬头。那天惊雪第一次不经过他,自己拍板签下一份合同。
第某日,抬头。那天知予第一次在读书会上,把一句反驳别人的话说完整,没道歉。
第某日,抬头。那天清焰第一次拒绝一单"给不起价"的活,说"这个价,我不接"。
第某日,抬头。那天星眠第一次在讲书摊上,把一个故事的结尾改成了自己想说的样子。
他一条一条对过去。三十几条,全对上了。
对上最后一条的时候,他坐回椅子上,看着那面墙,没动很久。
——
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开始写结论。
他拿笔在纸的另一头写下一行字:
"系统读取的,不是她们做了什么,是她们'自己做'了多少。"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然后划掉了"做了什么"和"自己做",重新写了一遍:
"系统读取的,是'她们的自主行为占比'。"
这个结论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那三十几条增长点,是因为她们在"变好"。可对照下来,跟"好"关系不大。晚栀挣八块钱,在别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惊雪签合同,论金额也不算大——真正让曲线抬头的,是那件事里的一个共同点:
那是她们第一次不等他、不问他、不看着他的脸色,自己做的决定。
曲线读的是"自主",不是"成绩"。
一个少女,从"先生让我这么干",变成"我要这么干"——就是这个瞬间,系统跳一格。
他一辈子写系统,写过很多种计数。他知道一个系统只统计一件事,意味着什么:那件事就是它的核心指标。核心指标之外的,它全不在乎。
那它为什么在乎这个?
他又往下写了一行:
"它在测量她们离我远不远。"
写完,他停了。
这句话没什么道理,也不是数据推出来的,更像是他心里先蹦出来、他后给它安了个名。可他就是觉得对。它的每一次跳升,都是她们往"不是先生的姑娘、是我自己"那个方向挪了一步。
它测的是"自由"。是"从我这棵树上,挣出去多少"。
他忽然想起一个更瘆人的事:如果它测的是这个,那它就一直在看着他。它看着他,看她们怎么一点点挣脱他。
那它要这个数干什么。
——
凌晨两点多,屏幕自己亮了。
不是他点的。他手还放在键盘上,屏幕就在他眼前黑了一下,又亮起来,跳出一行字。
还是那个框,还是那个字体,边角缺一角,像被水泡过。字里带着乱码,中间断了几截。
【……剧本已偏离预设……】
陆泽等着。
过了一会儿,第二行才慢慢浮出来。
【……宿主自主行为占比……】
后面是一个数字的位置。那个位置在闪,一下一下,像在算,算不出来,最后干脆没了,只剩一个空的方框。
然后框灭了。
陆泽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系统最"完整"的一次出声。以前它只给一个词、半句话,这次它给了两个完整的判断——而且两个判断,一个指向剧本,一个指向他自己。
剧本已偏离预设。
宿主自主行为占比。
前面那句,是它承认,"现在的剧情不是我原来设定好的"。后面那句,是它在数他。它在数他自己做了多少主——这跟它数她们的,是同一把尺子。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刚才那面墙上的曲线,另一头是什么。
它不只看着她们。它也在看着他。
而且,它数他数的也是"自主"。也就是说——它一直在等他做一件"自己决定的事"。等了三年。
——
他继续往下翻。
他把这三年来记得住的每一条系统文案,都抄进了另一个本子。一条一栏。抄到最后,他翻回去重读,发现一件更怪的事。
这些句子的措辞,太像"人"了。
不是像人写的说明书,是像一个"人在说话"。"偏离""待定""已锁定""确认"——这些话他太熟了。因为这是他自己写代码的时候习惯用的词。
他写程序有个毛病:变量名一律大写。他带过的实习生都笑过他,说他起个变量名像是填表格,"IS_ALIVE""DONE""PENDING"。他还有个口头禅,判断没想清楚的地方,他不写"未定",他写"待定"。他觉得"待定"是留给后面还要回来处理的意思,"未定"是没兴趣管了。
"待定"。他在这行里用了十年的词。
系统那行字写的是"倒计时:待定"。
他把这一栏单独圈出来,圈了三遍。手指按在纸上,按得笔都要戳破。
这不是巧合。
一个系统不会偶然用上某一个人的私人习惯。习惯这东西是长在人身上的,别人模仿不来。要么这台东西在学他,要么——
要么它在用他的脑子说话。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还不到时候。他给自己定过规矩:只信数据,别信感觉。可这一条感觉太硬了,硬得他没法不管它。他把它单独写在一张纸上,折起来,压在本子底下。等证据。
——
接下来两天,他干了一件更外行、也更危险的事。
他想定位这个系统的"根目录"。
任何一种程序,都有它的来路。程序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它运行的时候会留下痕迹。他要做的,是复刻它当年被写出来的那个环境——还原一个三年前的开发目录,把它引回来,让它以为它回娘家了。
他先从磁盘镜像下手。清焰给他做的那份系统镜像还在,他一直没舍得动。他照着镜像里的编译信息、路径命名、时间戳,一栏一栏地往他新做的这个"壳"里填。
他给这个壳起名叫"归位"。
做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早上四点多,他敲下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行东西。不是系统的那个框。是一个目录树。
绿字,黑底,最上面一行的路径名,他一看就认得——那是他老公司的服务器地址结构。是他做《爱意偏差》那个项目时用的那套目录。
根目录出来了。
——
陆泽的手心开始出汗。
这个目录他太熟了。他一层一层往下点,像在一个自己住过很多年的房子里摸黑走。
他找到了他的工作目录。找到了当年那个工程文件夹。文件夹里排着一个个文件,日期停在三年多前。
他往里翻。
有一个文件夹是空的,名字叫"归档"。他点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再往里,有一层只读目录。他点不进去,能看,不能改。他试着点开第一个文件。
文件开了。
不是代码。是一段影像。
很短。画面里有台老式机箱,风扇转着,屏幕的光照在一个人脸上。那个人低着头,在敲键盘,敲得很快。机箱的风扇声有点问题,一个高一个低,转得不匀,听得人心慌。
陆泽看那个低头的背影看了两秒,就把鼠标松开了。
那是他自己。
三年前的他自己。
——
他一个文件一个文件地看下去。
第二个文件是另一个夜晚。还是那间机房,还是那台机箱。他坐在那儿,桌上摊着一沓纸。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完,在纸上写字。有一处的镜头里能看清他的侧脸——很瘦,眼睛底下是黑的,下巴上有一层短短的胡茬。他写得很急,写完一张,抽过来下一张,写到一半会停下来,把笔咬着,发呆。
第三个文件碎了一块,只留下几秒。是同一个人的手,在屏幕上划东西。那些被他划掉的字,他看不清。他只看见那只手划得很用力。
第四个文件里,是凌晨。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站起来,把打印好的东西收进一个信封,拎起外套出门了。
陆泽坐在屏幕前,一动没动。
这些是他这三年来一直想不起来的夜。他知道自己写过五份人设,知道自己改过结局,知道自己凌晨两点十七分去过公司——这些是第48章那天他拼出来的。可"拼出来"跟"看见"是两回事。现在他看见了他自己。看见那个一脸胡子、眼睛发黑、写到最后把笔咬在嘴里的自己。
他盯着那张脸,忽然有点认不出来。
那真的是他吗。
——
他把这一层目录翻到了底。
最后还有一个文件,孤零零地躺在最深处。路径拉得很长,前面几层的名字都很规整,就这一个,名字很短,两个词,中间一道下划线。
THE_ONE。
他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这个名字他见过——那个三年前写了一半、后文他忘了的文件,就是它。上次它自己打开过,露出最后那句"我得学会,被她们救",把他钉在椅子上。
现在它在这儿。在只读目录最里头。
他点开了。
是空的。
他把整个文件从头拉到尾,白得一片,连个空格都没有。他退出重进,还是空的。他把编码切成三种,全都一样——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去看文件属性。
属性栏里,躺着一条信息:文件体积。
那个数字不为零。
一个文件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它说它装了几万字节的东西。
陆泽看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
他这时候才发觉,窗外的天已经亮一点了。远处有早班车的声音,一辆一辆地过去。
他伸手,把那个文件重新点了一次。
还是空的。
空得干干净净。
可他心里那根弦,比刚才绷得更紧了——那几万字节的东西,正在这个空文件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一直待着。
他没关电脑。他坐在那儿,等着那个空文件,自己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