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龙生五千年,我见过沧海变桑田,见过星辰坠大地,见过凡人王朝如走马灯般更替。
五千年,够了。作为一条执掌湮灭与光明双属性的东方巨龙,我活得太久了。久到连我自己都记不清,上一次觉得有什么事值得期待,是什么时候。
所以我选择老死。在昆仑之巅,我盘踞于云海之上,任由自己的鳞片一片片失去光泽,任由湮灭之力从体内缓缓流逝。最后那一刻,我想的是——
终于结束了。
然后我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空。没有昆仑的云海,没有我熟悉的星宿方位。天空是紫红色的,两颗月亮并排挂着,一大一小,像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我躺在一片森林里。我下意识地想撑起身体——我的龙爪却撑了个空。低头看去,两只纤细白皙的手按在泥土上。手指修长,指甲泛着淡淡的珠光,是人类的指甲。我愣了三秒钟,然后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胸口鼓鼓的,腰细得离谱,腿上没有鳞片,光洁得像上等的瓷器。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色泽比我全盛时期的龙鳞还要纯净,在双月下泛着冷冽的光。风吹过,发丝拂过脸颊,痒痒的。
“…………”
我抬起手摸了摸头顶。两根小巧的角,柔软的,覆着细细的银色绒毛,被头发遮住了大半。我还在。我依然是一条东方巨龙。只是体型……不对,是整个人都变了。
我再次低头确认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很久。
“老夫……变成女的了?”
声音清冽而空灵,像山泉击石。但这声音不是我的。我以前的嗓音低沉浑厚,吼一嗓子能让方圆百里的妖兽吓得匍匐在地。现在这算什么?唱歌吗?我试图调用体内的力量,湮灭之力、光明之力,哪怕一丝也行。什么都感应不到,感知范围内一片死寂,仿佛从未拥有过那种力量。
我的力量消失了,同时,我变成了一个银发蓝瞳的女性。老天爷,你在玩我?我活了五千年都没这么离谱过。
我撑着旁边的树干站起来,适应了一下这具身体的平衡感。身高不高,大概只到我原来人形态时的胸口位置。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一袭不知从哪来的白色长裙,轻飘飘的,干净得不像话。这算是转生福利吗?新手指引?算了,不接受又能怎样。
我深吸一口气。五千年的阅历告诉我,慌张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目前掌握的信息:我死后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以东方巨龙的形态转生,但失去了全部力量,同时性别变了。好消息是——我依然是我。坏消息是——我现在连条蛇都打不过。
“从零开始是吗。”我对着月光自嘲地笑了笑,“行吧,又不是没经历过。当年老夫从一枚龙蛋破壳,也是一无所有。”
嘴上这么说,但说实话,这种落差感还是让我心里发堵。就好像你打了一辈子满级存档,突然被清空了,还给你换了个完全不会玩的职业。不过,抱怨归抱怨,龙就是龙,哪怕是幼年期,哪怕换了性别,哪怕一丝力量都没有,我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
“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低声念出这句话,觉得有些好笑,堂堂东方巨龙沦落到要靠这种话来给自己打气。但笑归笑,这句话确实管用。
二
森林里很安静,但安静得不太对劲。五千年的野外生存经验告诉我,这不是真正的安宁,而是猎食者出没之前的寂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小心翼翼地绕着这片区域走。我压低呼吸,把感知放到最大。虽然力量没了,但龙的直觉还在。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体型很大,移动速度极快,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我侧身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尽量让自己的银白色头发不要暴露在月光下。
三秒后,它出现了。一头巨大的狼型魔物,通体漆黑,眼睛是猩红色的,体型堪比一头成年公牛。嘴角挂着不知什么生物的碎肉,獠牙上滴着暗色的血。这东西在原来的世界里,顶多算个喽啰。放在现在的我面前,它是致命的威胁。我咬紧牙关,脑子里飞速运转。力量没了,爪牙没了,龙息没了。我还有什么?
脑子。五千年的脑子。
魔物低吼一声,鼻翼翕动,嗅到了我的气息。猩红的眼睛猛地转向我藏身的方向。就是现在!我用尽全力蹬地,朝森林深处狂奔。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拉出一道亮线,像一颗流星划过紫色的夜幕,好看极了,但也暴露得彻底。魔狼在身后咆哮着追了上来。
跑不过的。这具身体的腿太短,体力太差。我需要利用地形。我盯着前方交错生长的古树,一个念头闪过。我故意放慢半步,让魔狼逼近到几乎能咬到我后颈的距离,然后猛地侧身一闪。魔狼巨大的惯性让它来不及转向,一头撞上了我身后那棵粗壮的铁木。轰的一声,树干剧烈摇晃。我趁机蹲下,抓起地上的一根尖利断枝,在魔狼挣扎着甩头的那一瞬,对准它的眼睛刺了下去。
一声凄厉的嚎叫。魔狼翻滚着退开,左眼鲜血淋漓。但我知道这一下杀不死它。果然,它很快稳住了身形,更加暴怒地朝我扑来。
“啧。”我后退两步,把断枝横在身前。手在抖,这具身体的肌肉量太少了。如果是以前……
算了,不想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观察它的动作。魔狼虽然暴怒,但受伤后左眼失明,左侧是它的盲区。而且它每次扑击前,右后腿都会先微微下蹲——这是发力前的预兆。能预判。
接下来三次扑击,我都勉强躲过了。但体力在急速消耗,第四次的反应慢了半拍,被它的前爪扫到了左臂。火辣辣的痛,温热的血顺着手臂流下来。疼。但比起当年被混沌之火灼烧龙魂的痛,这算什么?
我的眼睛在这时候亮了起来。准确地说,是右眼。我感觉到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力量从灵魂深处涌出,那是光明之力。虽然只有一丝,但那是光明。光在右眼中凝聚,驱散了周围的阴影。魔狼被这突然的光芒刺激得后退一步,发出警惕的低吼。
我不会什么花哨的光系法术。五千年来,光对我来说就是最简单粗暴的东西。我集中全部意志,将那一丝光明之力凝聚在右眼,然后——
一道灼白的光束从瞳孔中射出,直穿魔狼的右眼。它甚至来不及嚎叫,庞大的身躯僵直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
我喘着粗气,半跪在地上。右眼火辣辣地疼,视野模糊,大概是用力过度了。但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五千年的经验,还是有点用的。”
休息了一会儿,我撕下裙摆的一角,简单地包扎了左臂的伤口。顺便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脸,蓝宝石般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金色的光晕,银发凌乱地散在肩头,额角的细汗在月光下闪着微光。说实话,这张脸确实好看得有些过分。银龙的颜值在龙族中素有盛名。可我之前是条公龙啊。
“算了,看惯了就行。”我对自己说,把注意力拉回正事。刚才那股光明之力虽然微弱,但确实回应了我。这说明:我的力量没有消失,只是被封存了。也许需要重新修炼,也许需要某种契机,但路子是通的。湮灭和光明,我曾经的两种本源。只要它们还在,一切就还有希望。我攥紧拳头,银发在夜风中飞舞。这片大陆等着。曾经的东方巨龙,从头再来。
三
天亮之前,我在森林边缘遇到了一群人类。准确地说,是一个被魔物追杀的商队。三辆马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十来个人围成一圈,手里举着火把和简陋的武器,对面是七八头绿色皮肤的人形魔物——哥布林。这种东西在哪个世界都一样,单个不强,但群起而攻之就很麻烦。
我本来不想管。我现在自身难保,没必要趟浑水。正准备绕道走,余光瞥到马车上一个身影,车厢里坐着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浅绿色的长发,尖尖的耳朵从发丝间探出来。她穿着一身精致的白色与翠绿相间的长裙,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细长的木杖,嘴唇在发抖,但眼神很倔强。精灵。
商队里有人在喊:“保护小姐!快走!”但马车的轮子陷进了泥坑,根本动不了。两个哥布林绕过了防线,朝马车冲过去。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行吧。”
我捡起地上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运足力气砸向最近的那个哥布林。石头正中它的后脑,它一个踉跄趴倒在地。另一个哥布林转过头来,看见了我。说实话,它大概有些困惑——一个银发少女,穿着被撕破的白裙子,左臂上缠着染血的布条,右眼泛着诡异的光。但它没困惑太久。我从地上抄起商队掉落的一把短剑,冲了上去。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慢。这具身体太弱了,每一次挥剑都像在拖着铅块跑。我用的全是巧劲,五千年的战斗经验刻在灵魂里,肌肉虽然不记得,但意识还记得。哪里是哥布林的弱点,什么时候躲,什么时候反击,这些东西不需要力量也能做到。
缠斗了大概两分钟,我把眼前这两个解决了。商队那边也稳住了阵脚,剩下几个哥布林见势不妙,钻进了树林。我松开短剑,大口喘气。身体在发抖,伤口又裂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我靠在一棵树上,闭了闭眼睛。
“你没事吧?”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睁开眼,那个精灵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翠绿色的眼睛满是担忧地看着我。她手里的木杖泛着淡淡的绿光,轻轻点在我左臂的伤口上。一股温暖的力量渗入肌肤,疼痛迅速消退。
“这是……治愈魔法?”我有些意外。
“嗯!我叫艾莉西亚,是银月精灵部落的见习祭司。”她眨了眨眼,认真地检查着我的伤口,“你刚才好厉害,一个人打退了那么多哥布林。可是你看起来好虚弱,好像完全没有魔力波动,你是怎么做到的?”
“经验。”我说。
“经验?”
“打多了,自然就会了。”
艾莉西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看了看我银白色的长发和额角被头发半掩的小角,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是……龙族吗?银龙?”
我想了想。严格来说我不是银龙,我是东方巨龙。但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差不多吧。”
“真的吗!”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从来没见过银龙!听长老说银龙是龙族中最美丽最善良的——”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我是说……你确实很好看……”
我沉默了一秒。五千年来第一次被人夸“好看”,心情复杂。
“谢谢。”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四
艾莉西亚坚持让我跟着商队一起走,说前面的城镇有更好的治疗条件,而且她还想多了解一些关于龙族的事。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原因很简单:我现在一没力量,二没情报,三没物资。跟着一个精灵商队至少能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世界。
马车里,艾莉西亚给我讲了很多。这片大陆叫“艾尔德拉”,有六个主要种族:精灵族、人族、西方龙族、血族、狐族和天使族。它们曾经组成联盟,对抗北方的魔族。但联盟内部矛盾重重,精灵和人类有领地争端,龙族和天使族互相看不顺眼,血族和狐族干脆就是世仇。
“魔族一直在往南扩张,”艾莉西亚的声音低了下去,“很多小部落已经被吞并了。我们银月精灵的领地也在前线……长老们说,如果再找不到办法,可能就要迁徙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我看着她,心里有些触动。五千年来我守护过很多东西,守护过凡人,守护过山川,守护过天地秩序。而现在,这个世界也在被黑暗侵蚀。我虽然变成了这副模样,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会没事的。”我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艾莉西亚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银白色的月光从马车窗口洒进来,落在我的银发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我察觉到自己的右眼又微微亮了一下,光明之力在悄然流转。比刚才强了一丝。
也许,力量的恢复和这些有关。和守护有关。这个念头刚一闪过,我就觉得有点好笑。堂堂湮灭巨龙,现在要靠“守护”来恢复力量。但转念一想,光明的本质本来就是守护。我以前太偏重于湮灭的一面了,也许这次转生,是让我重新认识自己另一半力量的机会。
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马车摇晃着向前,艾莉西亚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也睡着了。
我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浅绿色的发丝散落在脸颊旁边,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到什么了。
“这丫头。”
我重新闭上眼,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找到恢复力量的办法,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然后——一步一步来。前世五千年,我已经习惯了一步一步走。虽然这辈子开局有点离谱,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也少了些该有的东西。但没关系。
窗外的双月在缓缓移动。艾尔德拉大陆的夜空很美,紫红色的天幕上,两颗月亮一明一暗,像极了光明与湮灭共存的模样。
我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传奇,从这里开始。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