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商队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了边境城镇，铁砧堡。
说是“堡”，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露天营地。木头搭的围栏歪歪斜斜，有些地方干脆用荆棘藤蔓凑数。镇子上空飘着炊烟和皮革鞣制的味道，铁匠铺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到处是各色人种，准确地说，是各种种族，人类、矮人、兽人、半精灵，甚至还有几个我认不出种族的生物蹲在路边啃烤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粗粝的、鲜活的生机。
马车刚停下来，艾莉西亚就跳了下去，转身朝我伸出手：“到了！我叔父在这里做药材生意，他会帮你的。”
我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五千年没用过这种“被搀扶”的待遇了，何况现在我俩看起来都是少女，她扶我算什么？
“我自己能行。”我从另一边跳下车。
左臂的伤在艾莉西亚的治疗下基本愈合了，但全身酸痛依旧。这具身体太娇气，跑两步喘，打一架浑身疼。我怀念以前龙鳞覆体刀枪不入的日子，那会儿就算被山砸了也就抖抖灰的事。
商队的负责人，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类，对我道了声谢，塞给我一小袋银币作为报酬。我掂了掂，分量不轻。不错，第一桶金。
艾莉西亚拉着我穿过嘈杂的集市，七拐八弯地来到一家挂着“银叶草药”招牌的铺子前。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柜台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年精灵，头发已经全白了，但尖耳朵依然笔挺，戴着单片眼镜正在记账。
“叔父！”艾莉西亚推门进去。
老精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睛在她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格在我身上，或者说，定格在我额角那两根被头发半掩的小角上。
“艾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自己带回来了什么吗？”
“一条银龙！”艾莉西亚骄傲地宣布，那语气仿佛我是什么值得炫耀的稀世珍宝。
“银龙。”老精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锐利地盯着我，“小姑娘，你确定自己是银龙？银龙的角比你的粗壮，鳞片在幼年期就会显现，而且银龙出生时就有相当于人类高阶法师的魔力。你的魔力，请原谅我的冒犯，几乎是零。”
我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这老头眼力不错。
“我确实不是纯血银龙。”我说。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实话。“我的血脉比较特殊，需要时间觉醒。”
“什么血脉？”
“这个……”我顿了顿，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以编的谎言。但五千年的经验告诉我，在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者面前撒低级的谎，只会更可疑。于是我决定说一个高明的——七分真三分假。“东方龙裔。一个很偏远的龙族分支，血脉稀薄，觉醒需要契机。”
老精灵的眉毛挑了起来。“东方龙裔……那个传说中来自世界尽头的龙族？”
世界尽头？有意思，这个世界也有关于东方龙的传说。
“差不多。”
老精灵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敲着柜台。最后他说：“艾莉西亚，带她去后院。她在我们这里住几天，养好伤再说。”
艾莉西亚欢快地应了一声，拉着我就往后走。经过老精灵身边时，我听见他低声念叨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敢往家里捡。”
这话我当没听见。
二
后院的厢房不大，但有一张干净的床铺和一扇朝东的窗户。我放下东西，坐在床上开始复盘。
光明之力在遇到艾莉西亚之后恢复了第一丝，在马车上的那一夜又强了一点点，现在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刚入门的牧师学徒。用来点个蜡烛、照个亮还行，打架远远不够。湮灭之力更惨，完全感应不到。右眼的光明和左眼的湮灭，前者有微弱的回应，后者死寂如深渊。
我盘膝坐在床上，闭上双眼。前世我同时掌控湮灭和光明两种极端属性，靠的是将它们分别存放于左右眼——左眼湮灭，右眼光明。这是极其罕见的双瞳异象，也是我花了两千年才练成的本事。现在这具身体的眼睛依然是双色的，左眼蓝中带紫，右眼蓝中带金。但力量，几乎归零。
“一步一步来。”
我调动体内仅有的那点光明之力，引导它流向右眼。光很微弱，像寒夜里的火星。但火星也是火，只要还在燃烧，就有燎原的可能。光在右眼凝聚，暖意缓缓扩散，照亮了半个房间。维持了大概十秒，消散了。我睁开眼，喘了几口气。头有点晕，像熬了三天没睡。
“这体力条也太短了。”我嘟囔了一句。
前世随便一吼就能震碎一座山，现在维持十秒的光照就累成这样。简直是满级账号被删档重开，还附赠了一个体力上限-90%的debuff。
敲门声响起，艾莉西亚端着晚饭进来了。面包、热汤、一盘烤鸡腿。我看了看食物，又看了看她。
“你不吃？”
“我在叔父那边吃过了。”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托腮看着我。那眼神，像在看一只稀有的小动物。
“……别这么看我。”
“银龙都像你这么好看吗？”她问，一脸认真。
我咬了一口鸡腿，含糊地回答：“龙族的颜值普遍不低。”
“那龙族都像你这么冷淡吗？”
“我不是冷淡，是懒得说话。”
“噗。”她笑了，翠绿色的眼睛弯成月牙，“你说话的方式好像我太奶奶，但她已经五百多岁了。你多大？”
我嚼着鸡腿想了想。五千岁，说出来怕吓到你。“比你大一点。”
“那到底是多大？”
“女人的年龄是秘密。”我用叉子指了指她，“龙也一样。”
艾莉西亚鼓起脸颊，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但她没追问，转而说起了明天要带我去镇上逛逛，还说铁砧堡最近来了一个很大的商队，是秩序帝国来的，说不定有关于龙族的消息。我点了点头，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秩序帝国。人族的帝国。艾莉西亚之前说过，人族的秩序帝国是六族联盟中实力最强的一方，也是对抗魔族的主力。如果能接触到秩序帝国的高层，也许能找到恢复力量的线索。五千年养成的直觉告诉我，我来到这个世界，变成这副模样，绝非偶然。
三
第二天一早，铁砧堡的集市比昨天热闹了三倍。
到处都是摊位和吆喝声，有卖魔法卷轴的，有卖魔物材料的，还有几个穿着统一制式盔甲的士兵在巡逻。艾莉西亚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带路，我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银白色的长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不少视线落在我身上，有好奇的，有警惕的，还有几个不怀好意的。
一个半兽人醉汉晃到我面前，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妞，银头发，稀罕货啊。跟哥去喝一杯？”
我连看都没看他，继续往前走。醉汉伸手来抓我的肩膀——
我侧身半步，让他抓了个空，同时右脚轻轻一勾。醉汉脸朝下摔了个结实，半天没爬起来。周围传来一阵哄笑。
“你看到了吗！”艾莉西亚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那个动作好帅！明明完全没有魔力波动，但动作行云流水——”
“战斗经验而已。”我打断她。五千年的战斗，这具身体虽然没有肌肉记忆，但我的意识比任何肌肉都记得清楚。什么样的角度攻击最省力，什么样的时机躲闪最安全，这些东西刻在我的灵魂里。
穿过集市，艾莉西亚在一家名叫“龙之宝藏”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胖乎乎的矮人，面前摆着各种与龙相关的物品，龙鳞护甲、龙血药剂、龙晶法杖，还有几本关于龙族谱系的古籍。
“这两本，多少钱？”我指着那两本古籍问。
矮人摊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艾莉西亚，搓了搓手：“银龙小姐，这两本可是珍品——”
“别废话，多少？”
“三……三十银币。”
我从钱袋里掏出三十枚银币拍在摊子上，拿起两本书就走。矮人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哎等等！您不再看看别的了？这还有龙心护符——”
“你卖的都是假货，那两本书是真的。再见。”
矮人哑口无言。艾莉西亚小跑着跟上来，满脸震惊：“你怎么知道是假货？”
“龙鳞的纹路是双向螺旋纹，他那块鳞片是单向纹。龙血药剂如果是真的，液体应该是金色的，他瓶子里的是橙色。至于那根龙晶法杖——”我瞥了她一眼，“龙晶的魔力波动是持续性的，它那根连基本的共鸣都没有。劣等品。”
艾莉西亚张着嘴，好半天才说：“你真的是银龙。”
“我说过了。”
“可是，你明明没有魔力波动，怎么能感知到这些东西？”
因为我曾经是龙族巅峰的存在。这点眼力都没有，五千年白活了。但这话不能说出口。我只是笑了笑，没回答。
回到草药铺，我翻开那两本古籍。一本是艾尔德拉大陆的龙族谱系，另一本是各族力量体系概论。我打算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力量规则，再制定恢复计划。
刚翻了几页，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艾莉西亚从窗户探头出去看，脸色一下子变了：“秩序帝国的军队……他们在抓人？”
我放下书，走到窗边。一队穿着银白色盔甲的士兵正押着几个平民往镇中心走。为首的军官骑着一匹披甲战马，手里举着一张通缉令。通缉令上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形，旁边的文字看不清楚，但围观人群的反应说明了一切——所有人都在后退。
“发生了什么？”我问艾莉西亚。
“那个通缉令——”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上面写的是，‘银发异族，疑似魔族间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银白色长发，沉默了一秒。刚穿越三天，就成了通缉犯了？我这运气，绝了。
“艾莉西亚。”我说。
“嗯？”
“你家后院有后门吗？”
“……有。”
“好，带路。”
四
后门通向一条小巷。我裹着艾莉西亚给我的深色斗篷，把银发全部塞进兜帽里。我们贴着墙壁快步穿行，准备从镇子北门离开。艾莉西亚虽然紧张，但一句话都没多问。这一点我记在了心里。精灵族公主——虽然她自称只是见习祭司——但起码有胆量，有判断力，不拖后腿。
快到北门时，前方路口突然走出两个士兵。
“站住！”其中一个举起手，“帽子摘了，例行检查。”
我压低声音对艾莉西亚说：“我数三下，你往右边巷子跑，别回头。”
“那你——”
“我有办法。”
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三。”
两个士兵走近了。
“二。”
其中一个伸手来掀我的兜帽。
“一。”
我猛地甩掉斗篷，银白色长发在阳光下倾泻而出。两个士兵愣了一瞬，我抓住这个间隙，右眼光明之力全力爆发，一道刺目的白光炸开，两人惨叫着捂眼后退。与此同时，艾莉西亚转身钻进右侧巷子，我则朝左侧狂奔。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啪啪作响，身后传来追兵的叫喊。
拐过三个弯，我冲进一条堆满木箱的死胡同。前面没路了。转身，两个士兵已经堵住了巷口，手里的剑泛着冷光。
“放弃抵抗！你涉嫌与魔族勾结，跟我们走一趟！”
我靠在墙上喘气。体力见底了，光明之力也耗尽了，真的是一滴都没有了。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我大概能看到一个银发少女扶着墙，脸色苍白，蓝瞳中满是疲惫，狼狈到了极点。
“我，与魔族勾结？”我冷笑了一声，“你们有证据吗？”
“你的银发就是证据！魔族的高阶间谍都是银发！”
“…………”
我真的服了。前世活了五千年，什么离奇的死法都想过，唯独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发色被当成间谍。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速运转。硬拼不行，那就只能……
“救命啊——”我突然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又尖又高，带着哭腔，“有人欺负女孩子啦——秩序帝国的军人欺负平民啦——”
两个士兵傻了。
周围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巷子口也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
“怎么回事？”“帝国军欺负小姑娘？”“真的假的？”
我趁着混乱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来就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小姑娘。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纤弱。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对两个士兵指指点点。
“我们……我们是执行公务——”士兵甲结结巴巴地解释。
“公务就可以欺负人吗！”一个矮人大妈拿着擀面杖冲了过来，“人家一个小姑娘，你们追到死胡同里想干什么！”
“就是！帝国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人群开始起哄。
两个士兵面面相觑，最终灰溜溜地走了。我从膝盖里抬起头，擦了擦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对矮人大妈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谢谢您。”
“没事没事，小姑娘长得这么俊，以后出门小心点。”大妈拍了拍我的头，转身走了。
我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五千年了，没想到有朝一日要靠装哭来脱身。这要是让前世的那些老对手知道了，非得笑活过来不可。
“噗。”
身后传来一个笑声。
我转过头。巷子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一个金发少女，穿着一身考究的白色军装，腰悬长剑，双手抱臂靠在墙上。金色的发丝被一根简单的缎带束成马尾，碧绿色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她的军装袖口上绣着一枚精致的纹章——秩序帝国的国徽。
“精彩的表演。”她说，嘴角带着玩味的笑，“装哭装得挺像。”
我看着她，慢慢站直了身体。周围的气场一下子变了。她的眼神很锐利，和艾莉西亚那种天真不同，这是一个见过血的人。
“你是谁？”我问。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金发少女从墙上起身，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她在三步之外停下，碧绿的眼睛直视着我的蓝瞳。“你是银龙？”
“是又如何？”
“那你为什么没有龙威？”她的手按在剑柄上，“银龙幼崽的龙威足以震慑方圆百米内的低阶魔物。你身上一点龙威都感觉不到，却有着龙族特有的银色头发和角。这很奇怪。”
我也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来。有意思。这女孩不简单，一眼就看出我的异常。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说，“需要解释吗？”
“需要。”她的剑出鞘半寸，寒光一闪，“因为我是秩序帝国第三公主，菲奥娜·冯·秩序。我的职责就是调查一切可疑人物。尤其是，在北境魔族活动加剧的当下。”
秩序帝国公主。艾莉西亚之外，第二个公主自己送上门了。我这穿越体质，到底算好还是算差？
“菲奥娜公主。”我靠在墙上，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如果我是魔族间谍，刚才那两个士兵根本走不出这条巷子。我选择装哭，是因为我不想伤人。这一点，你应该看得出来。”
菲奥娜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拔剑了。然后她把剑推回鞘中，嘴角微微上扬：“行。我暂时信你。不过——”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扔给我。
“三天后，秩序帝国在北方要塞举办六族联盟会议。所有种族都会派代表参加。你如果真的是龙族，就来。在会上证明你的身份。”
我接住羊皮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六族联盟的徽章，旁边有通行许可的字样。
“为什么帮我？”我问。
“不是帮你。”菲奥娜转过身，金发马尾在空中一甩，“魔族最近的活动太反常了。我总觉得他们在酝酿什么大动作。多一个实力未知的变量，也许能在关键时刻改变局势。”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我一眼。
“还有，你的演技不错，但下次别装哭了。你笑起来更好看。”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那张通行许可，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
“六族联盟会议。”我低声念了一遍。艾莉西亚是精灵族的，菲奥娜是人族的。再集齐龙族、狐族、天使族和血族……我是不是就能召唤神龙了？
等等，我自己就是龙。
“这世界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我把通行许可收好，转身去找艾莉西亚。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右眼的金光一闪而过。体力在缓慢恢复，光明之力比刚才强了一丝。战斗、守护、被人需要——看来这就是恢复力量的关键。
三天后，秩序帝国北方要塞，六族联盟会议。这趟旅程，我非去不可。
“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无论你身在何处。”我低声对自己说，“龙，永远是龙。”
这是前世一位老友临死前留给我的话。当时我只是笑笑，现在想起来，居然有点热血沸腾。
第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