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茶会结束后的第三周，我的身体开始不对劲了。
起初是后背发痒，肩胛骨下方有钝钝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长出来。我以为是战斗留下的旧伤，没太在意。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床单上散落着银光闪闪的鳞片，每一片都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泛着银黑白三色交织的光泽。
我坐在床边，捏着一片鳞片，沉默了很久。前世我褪鳞是正常生理现象，但那是龙形状态下。现在我是人形，人形褪鳞意味着什么，我很清楚。
身体要成熟了。
又过了三天，我的食量突然暴涨。早餐吃了平常五倍的量，法尔娜看着我一盘接一盘地扫荡食堂，赤金色的竖瞳越瞪越大。
“你还好吗？”她放下自己的盘子，表情凝重，“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我塞进第六个煎蛋，“在长身体。”
“长身体？”法尔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了。”
“这具身体是。”我含糊地说。
艾莉西亚端着托盘走过来，看到我面前堆成小山的空盘子，翠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银！你吃这么多！”
“消耗大。”
“什么消耗？”
“化龙。”我放下叉子，擦了擦嘴，环顾了一圈食堂里所有看着我的人。菲奥娜刚走进门，听到这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白月的尾巴竖直了。卡米拉放下了血杯。加百列从角落里站起来。
“你要化龙了？”菲奥娜快步走过来，碧绿的眼睛里满是认真，“什么时候？在哪里？需要什么准备？”
“不确定什么时候。但快了。”我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力量。原初之暗和湮灭之力已经完全融合，光明之力也在右眼中稳定运转。这具身体的血脉在最近几天突然活跃起来，像是沉睡多年的火山终于开始苏醒。“我需要一个开阔的地方。最好没有人。”
“为什么没有人？”艾莉西亚问。
“因为第一次化龙控制不好力度。可能会喷火，可能会放电，可能会——”我想了想，“把周围的东西全震碎。”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法尔娜猛地站起来，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兴奋。
“开阔的地方！没有人！我知道哪里！”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北境要塞北面三十里，有一片无人荒原。我平时在那里练龙息。方圆十里没有建筑，连兔子都没有。”
“你确定连兔子都没有？”菲奥娜皱眉。
“上个月被我烤熟了。”法尔娜理直气壮。
菲奥娜扶着额头。“……行吧。我去安排警戒线。银，你什么时候去？”
我感受了一下体内越来越活跃的血脉。胸腔里有一种温热而膨胀的力量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我。就是现在。
“现在。”我站起来。
二
北境要塞北面的荒原，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
黑色的冻土一望无际，偶尔有几块巨大的岩石从地面凸出来，被风蚀成了奇形怪状的模样。双月挂在天上，紫光洒满整片荒原。菲奥娜调了一个团的兵力在五里外设了警戒线，理由是“万一你化龙的时候动静太大，至少有人能跑回来报信”。法尔娜、艾莉西亚、白月、卡米拉、加百列五人站在警戒线内，不肯再退。
“你们退远点。”我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不退。”法尔娜抱着双臂，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期待，“我要看。”
“可能会伤到你们。”
“你还能伤到我们？”白月歪着头，九条尾巴轻轻摆动，“你连法尔娜都舍不得下重手。”
“……那是比赛。”
“反正不退。”艾莉西亚也抱着胳膊，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倔强，“我要看你变成龙的样子。你说过的，东方龙很长很漂亮。”
我看着她们五个，叹了口气。行吧。不退就不退。反正我也控制不住体内的血脉了。那种力量越来越汹涌，越来越滚烫，从灵魂深处涌出来，冲刷着每一根骨骼。肩胛骨的酸胀变成了灼热，后背的皮肤开始紧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破。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前世化龙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龙形不是变出来的，是长出来的。灵魂里本来就有的东西，只是借由身体显现出来。我只需要，放开。
“来了。”
我松开对血脉的压制。体内那团灼热的力量瞬间爆发，冲刷过每一根血管，每一寸肌肤。骨骼发出剧烈的咔嚓声，在变形，在生长，在重新排列。后背的皮肤裂开，银白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涌出。肩胛骨下方，两团光芒冲天而起，然后展开，变成了巨大的翅膀。不是西方龙族的龙翼，是东方龙的云翼，半透明的，泛着银黑白三色的光晕，边缘流动着金色的纹路。
身体在拉长。脊椎延伸出去，一米，两米，五米，十米。银白色的鳞片从皮肤中生长出来，覆盖全身。每一片鳞都只有指甲盖大小，紧密排列，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鳞片的颜色在变化，银白色为底，黑色和金色的纹路交织其中，像是把星空穿在了身上。
四肢在变形。手臂变长，变粗，指尖的指甲变成了锋利的爪。腿融合在一起，变成了长长的龙尾。额头传来剧烈的胀痛感，两根角从发际线处长出来，粗壮而有力，像鹿角一样分叉，表面覆着银色的纹路。头发散开，变成了龙鬃，银黑白三色的鬃毛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背脊。
整个化龙过程持续了大概一分钟。一分钟前，我还是一个银发少女。一分钟后，我盘踞在荒原上，身长超过三十米，四爪着地，龙尾轻摆。银白色的龙鳞在双月下泛着光，龙鬃在风中飘动，两根分叉的龙角直指夜空。
我抬起头，睁开眼。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两种颜色同时亮起，照亮了整片荒原。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低沉如雷鸣，在整个荒原上回荡。
“五千年了。终于变回来了。”
三
远处，警戒线内，五个人呆立在原地。
法尔娜手里的鸡腿掉在了地上。艾莉西亚张着嘴，翠绿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白月的九条尾巴全部炸开了，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震撼。卡米拉端着血杯的手停在半空，红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加百列双手合十，淡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下银龙的身影。
“好……好大……”艾莉西亚终于发出声音。
“龙……”法尔娜的嘴唇哆嗦着，“这才是龙……我们西方龙族算什么……我们算蜥蜴……”
“它好漂亮。”白月的声音带着颤，“银白色的鳞片，金色的纹路，黑色的鬃毛……像星空披在身上……”
卡米拉放下血杯，声音难得有些不稳。“身长超过三十米。翼展至少五十米。龙威——你们感觉到了吗？”
加百列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了。比魔神强十倍。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存在都要古老、纯粹、强大。”
我低下头，看着她们。这具龙形比我前世的巅峰状态还差一些，毕竟身体才刚开始成熟。但已经足够了。龙尾轻轻一摆，荒原上的碎石被扫得飞出去百米远。我张开嘴，试着发出一声龙吟。声音从喉咙深处升起，穿过胸腔，在口腔中回荡，最后喷薄而出。
一声龙吟。贯穿天地。荒原上的风停了。天上的云散了。连双月都似乎在颤抖。五里外的警戒线内，菲奥娜的士兵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不是他们想跪，是龙吟中蕴含的威压让他们本能地腿软。
我闭上嘴，龙吟停了。荒原恢复了安静。风重新吹起来，卷着雪花落在我的鳞片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行了。”我说，声音在荒原上回荡，“别跪了。起来。”
法尔娜第一个冲过来。她跑到我的龙爪旁边，仰着头看着我，赤金色的竖瞳里全是兴奋。
“我能摸吗？”
“摸吧。”
法尔娜伸出手，按在我的爪子上。她的手指碰到鳞片的瞬间，打了个哆嗦。“好烫。你的鳞片是热的。”
“龙是恒温的。”我低头看着她，“西方龙也是。”
“但我们的鳞片是凉的。”法尔娜摸着我的爪子，一脸陶醉，“你的鳞片像活的一样。暖的。有脉搏。”
白月也跑了过来，九条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摆动。她踮起脚尖，伸手够我的龙角。够不着。我低下头，把角凑到她手边。白月摸了摸龙角上的纹路，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好硬。像宝石。”
“龙角本来就是宝石。”我说，“东方的说法，龙角是龙全身精华所在。凡人拿去做药，能治百病。”
“能掰一块吗？”
“不能。”
白月咯咯笑着，继续摸。
艾莉西亚站在龙尾旁边，翠绿色的眼睛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我的龙身，嘴巴一直合不拢。“太长了……我从头看不到尾……”
“上来。”我摆了一下龙尾，搭在地上形成一道斜坡。
“诶？”
“上来。我带你飞一圈。”
艾莉西亚眼睛亮了，小心翼翼地踩着龙尾爬了上来，坐在我的背脊上，抓住龙鬃。白月紧跟着跳了上来，坐在艾莉西亚后面。法尔娜也不客气，直接翻身上来，坐在最前面，双手抓着龙角。
“你们呢？”我转头看向菲奥娜和卡米拉。
菲奥娜站在远处，抱着双臂，碧绿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走过来，踩着龙尾爬上了龙背。坐在法尔娜后面，金发马尾在风中飘动。
卡米拉最后。她端着血杯走过来，红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安静地发亮。她没有立刻上来，而是站在我的龙头旁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颊。龙鳞很烫，她的手指很凉。
“你果然不是一般的龙。”她低声说。
“我说过了。”
卡米拉弯了弯嘴角，踩着龙尾上了龙背。加百列展开六翼飞上来，坐在最后面。六个人，全部骑在龙背上。
我抬起头，展开云翼。巨大的翅膀在月光下泛着半透明的银光，边缘的金色纹路像火焰一样流动。我深吸一口气，四爪蹬地，龙尾一摆，整个身体腾空而起。狂风扑面而来，荒原在脚下急剧缩小。五里外的警戒线变成了一个光点，北境要塞变成了一座微缩模型。云层在身侧掠过，双月在头顶闪耀。
龙背上的六个人同时发出了不同的声音。法尔娜在狂笑。艾莉西亚在尖叫。白月在喊“再快点”。菲奥娜在说“慢一点”。卡米拉一声不吭，但我感觉到她的手抓紧了我的龙鬃。加百列在念祈祷文。
我仰头长吟。龙吟穿透云霄，在整片艾尔德拉大陆上空回荡。南方的精灵族森林里，正在巡逻的精灵弓手抬起头，看见了天边一闪而过的银光。西边的龙族山脉中，伊格尼尔斯站在悬崖上，金色竖瞳望着北方的天空，喃喃地说了一句“始祖”。东边的人族城镇里，孩子们指着夜空喊“龙！好大的龙！”北方的魔族荒原上，虚空站在帐篷外，苍老的面孔上浮起一个释然的笑容。
我飞过冰封峡谷，飞过北境要塞，飞过永冻荒原，飞过南方山脉。银白色的龙身在双月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光痕，像一条从远古游来的星河。
“银！”法尔娜的声音从龙背上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再快一点！”
“不行！”菲奥娜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太快了——”
“再快一点！”白月也跟着喊。
“你们——”菲奥娜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弯起嘴角。龙嘴的弧度很大，露出锋利的牙齿。但没关系，反正没人看得见。我扇动云翼，再次加速。风声变成了呼啸，地面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双月仿佛触手可及。
五千年了。前世在昆仑之巅，我独自飞了五千年。这一世，背上坐着六个公主。一个精灵，一个人族，一个狐族，一个血族，一个天使，一个火龙。
“坐稳了。”我说，声音在风中回荡，“带你们去个地方。”
“哪里？”艾莉西亚问。
我没回答。我调转方向，朝南方飞去。穿过人族领地，穿过精灵森林，穿过南方山脉。最后停在一座山巅上空。那座山很高，山顶有雪，云海在脚下翻涌。和昆仑不一样，但很像。
“这是哪里？”白月问。
“我的新家。”我说，缓缓降落在山巅。四爪着地，龙尾盘起。云海在脚下翻腾，星空在头顶旋转。“以后如果我不在要塞，就在这里。”
六个人从龙背上跳下来，站在山巅。风很大，雪很冷，但龙背是暖的，所以她们都不觉得冷。
菲奥娜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的龙首。银白色的鳞片在星光下泛着光，金色的纹路缓缓流动。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鼻梁。
“你以后会经常来这里吗？”
“嗯。想安静的时候就过来。”
“那我知道去哪里找你了。”
我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菲奥娜的脸瞬间红了，但她没退。法尔娜在旁边吹了声口哨。白月咯咯笑着。艾莉西亚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卡米拉端着血杯，红色的瞳孔在星光下温柔如水。加百列双手合十，白光在身周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
“行了。”我抬起头，重新展开云翼，“天快亮了。回去吧。”
六个人重新爬上龙背。我振翅起飞，朝北境要塞飞去。双月渐渐西沉，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淡金色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