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化龙之后的第三周，我在新家的山巅发现了一个东西。
那座山高耸入云，山顶终年积雪，云海在脚下翻涌。和昆仑不一样，但风从东方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隐约熟悉的气息。我第一眼看到这座山的时候就决定把家安在这里，现在想想，可能不只是因为风景像。
那天清晨，我以龙形盘踞在山巅，享受着日出时第一缕阳光照在鳞片上的温暖。银白色的龙鳞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晕，龙鬃在风中飘动，云翼半收在身侧，边缘的金色纹路安静地流淌着光芒。我半闭着眼睛，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视线随意地扫过山巅的积雪和岩石。
然后，我的目光停住了。
山巅正中央有一块岩石，形状很普通，但上面刻着一些纹路。那些纹路被风霜侵蚀了不知多少年，几乎和岩石融为一体。如果不是我以龙形视角俯视，如果不是我的双色瞳孔能同时感知光明和湮灭，我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那些纹路。
那些纹路是东方的云纹。和昆仑山巅那些刻在石壁上的古纹一模一样。
我缩小体型——东方龙能大能小，我现在的龙形可以缩到一米长，也能涨到百米以上。缩到一米左右后，我盘在岩石旁边，仔细辨认那些纹路。风化得太厉害了，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残留的线条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
“昆……仑……”
我心里一跳。昆仑。这两个字刻在这个世界的岩石上？这不可能。除非——
除非我不是第一个来到这个世界的东方龙。在我之前，已经有东方龙来过这里。而且来的地方，就是这座山。
我伸出爪子，用指尖轻轻触碰那些纹路。湮灭之力顺着龙爪流入岩石，纹路忽然亮了一下。一道极其微弱的白光从岩石表面升起，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画面。画面中，一个身影站在同样的山巅。人形，穿着古老的东方长袍，头发是银白色的，额角有两根小巧的龙角。背对着我，但那个背影让我心脏骤停。
那是前世的我自己。
不。不对。画面中的身影比我前世的形态要纤细，头发是银白色而不是金色，角是分叉的龙角而不是我前世的鹿角。但那个背影的轮廓、站立的方式、头微微偏着的角度，和我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开口问。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但画面中的身影听不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东方的天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找到我……在昆仑……”
画面消散了。岩石上的纹路暗了下去。山巅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和云海翻涌的声音。
我盘在岩石旁边，一动不动。体内湮灭之力和光明之力同时涌动，左眼深渊黑和右眼金色交替闪烁。那个身影是谁？为什么和我一模一样？他说“找到我，在昆仑”——昆仑在这个世界？
二
当天下午，我以人形回到了北境要塞。三色长发还没来得及束起，就冲进了战情室。
菲奥娜、白月、卡米拉、加百列、艾莉西亚、法尔娜全在。她们正在讨论北境联盟的秋季防务规划，看到我推门进来，全都抬起了头。大概是我脸色不太对，菲奥娜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怎么了？”
“我需要查一件事。”我把早上在山巅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画面中的身影、岩石上的纹路、“找到我，在昆仑”那句话。说完之后，战情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昆仑？”白月第一个开口，九条尾巴竖直了，“你是说，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叫昆仑的地方？”
“我不确定。”我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但那个身影和我一模一样。不是前世的龙形，是这具身体的形态。银白色长发，分叉的龙角。像是——”
“像是这具身体的前世。”卡米拉接上了我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卡米拉端着血杯，红色的瞳孔平静地注视着我。“血族有转生的传说。当一个灵魂足够强大时，它可以在不同的身体之间流转。你从原来的世界来到这里，进入了这具身体。但这具身体本身，也许曾经容纳过另一个灵魂。”
“你是说，这具身体的前主人也是一个东方龙？”我问。
“也许。”卡米拉抿了一口血杯，“也许更复杂。也许你和她之间有一种更深层的联系。”
虚空被叫来了。他听完之后，苍老的面孔上浮起一丝凝重。“昆仑……我在魔族的古籍里见过这个词。不在艾尔德拉大陆上。”
“在哪里？”
“在世界的边缘。”虚空用短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然后在圆的边缘点了一个点，“艾尔德拉大陆的东方尽头，有一片被遗忘的海域。古籍上说，那片海域的尽头有一座山，山名昆仑。但从来没有人找到过。所有去寻找的人，都消失在了那片海域里。”
“被遗忘的海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东方尽头。难怪风从东方来的时候有熟悉的气息。
“你要去。”菲奥娜的声音很平，不是疑问句。
“对。”
战情室里的气氛变了。六个人同时看着我。菲奥娜碧绿的眼睛平静而锐利。艾莉西亚翠绿的瞳孔里满是担忧。白月琥珀色的眼睛亮着，像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卡米拉红色的瞳孔幽深如夜。加百列淡金色的眼睛温柔而坚定。法尔娜赤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战意。
“这次，”菲奥娜先开口，“我跟你去。”
“我也去。”艾莉西亚紧接着说。
“狐族的情报网需要我。”白月晃了晃尾巴。
“血族在东方海域有暗桩。”卡米拉放下血杯。
“天使族的古籍里可能有关于昆仑的记载。”加百列双手合十。
“打架的时候不能少了我。”法尔娜咧嘴一笑。
我看着她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五千年了，前世我独来独往，从不带任何人去任何地方。但现在——
“行。”我说，“一起去。”
三
出发之前，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召集北境联盟会议，把盟主职责临时移交给菲奥娜和虚空共同管理。菲奥娜代表人族和联盟行政体系，虚空代表魔族降军和北境防务。两人配合，足以维持北境稳定。
第二件事，单独去了一趟魔族禁地。魔神被软禁在那里，我让虚空带路。魔神看到我进来的时候，猩红的竖瞳微微眯起。他坐在牢房里，没有锁链，但魔力被封印，和一个普通魔族没什么区别。
“来看我笑话？”他问。
“来问你一件事。”我在他对面坐下，“魔族古籍里关于昆仑的记载，你知道多少？”
魔神沉默了一会儿。“你找到昆仑了？”
“你果然知道。”
“魔族的古籍里说，昆仑是东方尽头的一座圣山。比艾尔德拉大陆的任何历史都要古老。”魔神的声音低沉，“第一代魔神曾经去过那里。他回来之后，写了一本书，叫《昆仑志》。那本书被封存在禁地最深处。只有历代魔神可以翻阅。”
“书里说了什么？”
“第一代魔神说，昆仑山上有一条龙。一条比这个世界所有龙族都古老的龙。他叫……昊。”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昊。那是我的名字。前世的名字。
“第一代魔神跟那条龙打了一架。输了。输得很惨。但他没有死。那条龙放了他，让他回来传话。”魔神抬起头，猩红的眼睛看着我，“那句话我记了三千年。‘天地秩序，不在昆仑。在人间。’”
我站起来。天地秩序，不在昆仑。在人间。这是我前世最后几百年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守了五千年山河，守的到底是什么。答案是人间。是活着的、变化的、有温度的众生。
“谢谢。”我说。
魔神愣了一下。“谢我？”
“谢谢你告诉我这句话。”我转身走向门口，“比我想象的有用。”
魔神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声。“双属性龙裔。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我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四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北境要塞北门，七个人站在一起。我站在中间，银黑白三色长发束成高马尾，身上穿着轻便的旅行装。菲奥娜站在我左边，金发马尾，腰间佩剑。艾莉西亚站在右边，翠绿色斗篷，木杖背在身后。白月站在菲奥娜旁边，九条尾巴用缎带轻轻束着。卡米拉站在艾莉西亚旁边，黑色斗篷裹紧全身。加百列在最外侧，六翼收拢，白色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法尔娜站在最后面，暗红色战甲，火红长发扎成高马尾，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兴奋。
“路线确定了吗？”菲奥娜展开地图。地图的最东端画着一片空白海域，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三个字：勿入。
“先去东方海域的港口城镇。”我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虚空说那里有一个叫‘天涯港’的地方。从天涯港出海，往东航行直到没有航线为止。然后——”
“然后？”艾莉西亚歪着头。
“然后我化龙带你们飞过去。”
法尔娜眼睛亮了。“又能骑龙了！”
“你上次不是说我们西方龙族是蜥蜴吗？”我瞥了她一眼。
“那不一样！”法尔娜理直气壮，“你是老大，你是始祖。骑你我不丢人。”
“…………”
菲奥娜把地图折好收起来。“走吧。天涯港距离北境要塞大概十天路程。如果路上不遇到意外的话。”
“如果有意外呢？”白月问。
“那就打。”法尔娜捏了捏拳头。
“能不打就别打。”加百列轻声说，“我们赶路要紧。”
“对。”我抬脚迈出北门，“这次不是去打架的。是去——”
我顿了顿。找什么？找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身影？找一个前世的名字？找一个困扰了五千年的答案？
“是去找答案。”我说。
七个人出发了。从北境要塞往东，穿过人族领地的中央平原，越过精灵森林的南麓，绕开狐族的幻月山脉。一路向东。十天后，天涯港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那是一个建在悬崖上的港口。白色的灯塔高耸入云，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碧蓝大海。海风裹着咸味扑面而来，浪涛拍击悬崖的声音如雷鸣般轰鸣。港口里停泊着几十艘商船和渔船，桅杆如林。码头上人来人往，各种族的水手在吆喝、搬运、修补渔网。
我站在悬崖边上，看着东方。海天相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但风从东方来，带着熟悉的气息。湮灭之力和光明之力同时涌动，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
“昆仑。”我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风忽然停了。然后从东方吹来一阵暖风，卷着我的三色长发向身后飘去。风中有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来。”
就一个字。但我听清了。是那个身影的声音。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
“走吧。”我转身朝港口走去，“租船。”
第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