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天涯港出发之前，菲奥娜用了半天时间跟虚空完成了通讯对接。北境要塞的粮仓调了三百车粮食、五十车药品、二十车帐篷和御寒物资，通过传送阵运到了天涯港。菲奥娜在港口临时征用了一整排仓库，把物资分门别类堆放好，又写了一份详细的补给调度方案交给虚空，让他按批次往火龙界运送。
“第一批物资三天后到。”菲奥娜合上记事本，碧绿的眼睛里有明显的血丝，“第二批五天后。后续每三天一批。够火龙界北方的三座要塞撑两个月。”
“你一夜没睡？”我看着她的黑眼圈。
“睡了两个时辰。”菲奥娜揉了揉太阳穴，“够用。”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右眼光明之力缓缓流入她的身体，帮她恢复精神。菲奥娜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暖意从肩膀扩散到全身，她的脸色好了一些。
“下次别熬了。”我说。
“你负责打架，我负责其他。”菲奥娜把我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但没松开，握在手里停了两秒才放开，“你说的。”
“……行吧。”
二
第二天清晨，我们出发了。
赤炎在万界之门的冰面上等着。她今天换了一身更轻便的暗红色皮甲，火红的长发束成高马尾，橙红色的竖瞳里满是期待。看到我们七个人从浓雾中走出来，她咧嘴一笑，露出锋利的牙齿。
“准备好了？”
“好了。”我走到她面前，“带路。”
赤炎转身推开万界之门。白光涌出，覆盖了整片冰面。我带着六个人和二十名北境精锐士兵穿过门去。菲奥娜坚持要带护卫队，理由是“火龙界情况不明，万一有战斗，光靠我们七个不够”。我觉得有道理，没反对。
门内是一条通道。两侧是无尽的白光，脚下是透明的冰面。走了大概一分钟，白光开始变暗，变成暗红色的光。空气中有一股硫磺味和灼烧的味道。然后通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出口。赤炎第一个跳了出去。我紧随其后。
出口外是一片悬崖。我站在悬崖边缘，脚下的岩石是黑色的火山岩，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岩浆。抬头望去，天空是暗红色的，云层厚重而翻滚，像一锅烧开的血。远处有三座巨大的火山连成一排，火山口喷涌着浓烟和火光，熔岩从山坡上流下来，汇成三条火河注入山谷。山谷里有一座城市，建在火山脚下，用黑色的火山岩砌成，城墙高耸，塔楼林立。城市的中心有一座巨大的神殿，殿顶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赤焰城。”赤炎站在我旁边，火红的长发在热风中飘动，“火龙界的主城。也是目前北方三座要塞中最大的一座。”
“南方大陆呢？”我问。
赤炎的脸色暗了一瞬。她抬手指向南方。那里有一片被暗红色的雾笼罩的区域，雾中有黑色的闪电在闪烁。雾的边界正在缓慢地向北移动，每移动一寸，边缘的土地就变成焦黑的废墟。
“裂隙在南方大陆的中心。”赤炎的声音沉了下来，“半年时间，已经吞噬了将近一半的陆地。所有来不及撤离的族人……都没了。”
我感知了一下那片暗红色的雾。里面充满了失控的湮灭之力。疯狂的，没有灵魂的，纯粹的毁灭。和我的湮灭之力同源，但性质完全不同。我的湮灭是可控的、有序的、可以创造也可以分解的力量。那里的湮灭是混沌的、无序的、只会吞噬一切的灾厄。
“能封印。”我睁开眼。
赤炎橙红色的竖瞳猛地一亮。“真的？”
“但我需要靠近裂隙。越近越好。最好能接触到裂隙的边缘。”
赤炎沉默了两秒。“裂隙周围有一圈死亡地带。任何活物靠近都会被吞噬。我们试过用远程魔法攻击，无效。派过精锐小队，全军覆没。”
“我去。”我说，“湮灭之力伤不了我。”
赤炎看着我，竖瞳里情绪复杂。然后她点了点头。“行。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我看着她，“你不是说任何活物靠近都会被吞噬？”
“火龙界的人不行。”赤炎拍了拍胸口，“但我是火龙界最强的战士。我的火焰能烧穿一切，包括失控的湮灭。烧不穿也能撑一会儿。”
我看了看她。赤炎橙红色的竖瞳里没有犹豫，只有决绝。她是认真的。
“行。”我说，“一起去。”
三
准备出发去南方大陆之前，赤炎在赤焰城设了接风宴。说是宴席，其实就是城中心广场上摆了几十张长桌，桌上堆满了烤肉、火果、岩浆酒。整座赤焰城的居民都出来了。龙族人形和龙形混杂，有的在天空中盘旋，有的在广场上喝酒跳舞，还有的在比谁能喷出更高的火焰。气氛热闹得像过节。
“他们已经很久没这么高兴了。”赤炎端着一大杯岩浆酒站在我旁边，“自从裂隙出现以来，南方大陆的难民涌过来，城里挤得满满当当。粮食不够，物资紧缺，每天都有人吵架。今天你来了，他们觉得有希望了。”
我看着广场上的人群。火龙界的龙族和艾尔德拉的龙族长得不太一样。他们的皮肤上有更多鳞片，额头通常有角，瞳孔颜色从橙红到暗红都有。但整体形态和人类相差不大，只是更高更壮，气场更烈。有几个小孩龙族在广场上互相喷火玩，被大人拎着耳朵拽开。白月蹲在角落里，九条尾巴被一群火龙小孩围着摸，琥珀色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艾莉西亚在用自然之力帮一个受伤的火龙族老人治愈旧伤，翠绿色的光芒在暗红色的广场上格外醒目。加百列被一群火龙族少女围着问东问西，六翼被摸来摸去，淡金色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卡米拉端着岩浆酒，红色的瞳孔在火光中幽幽发亮。菲奥娜在和赤焰城的行政官讨论物资分配方案，金发马尾在火光中晃动。法尔娜已经和火龙族的战士们打成一片，赤金色的竖瞳和橙红色的竖瞳对上了，双方正在比谁喝酒喝得快。
“你带来的这些人，”赤炎看着广场上的场景，橙红色的竖瞳里有一丝笑意，“都很特别。”
“她们是北境联盟的核心。”我说，“每个都是各自种族最顶尖的。”
“那个金发的人族，是你的伴侣？”赤炎忽然问。
我差点把岩浆酒喷出来。“什么？”
“她看你的眼神。”赤炎理所当然地说，“我是龙族，我看得出来。还有那个精灵族的女孩，一直在你身边转。那个狐族的，尾巴一直缠着你的手臂。那个血族的，虽然站得远但目光从来没离开过你。那个天使族的，每次你看别处的时候她就看你。那个火红头发的龙族——”
“行了。”我打断她，“别说了。”
赤炎大笑。笑声如火焰般热烈。“厉害。火龙界最强大的战士，同时被六个不同种族的顶尖女性围着。我服。”
“你误会了。”
“我活了四百年，不会看错的。”赤炎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大得让我膝盖一软，“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转身走向广场中央，举起酒杯高喊了一声。所有火龙族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火龙界的族人们！”赤炎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昆仑守护者来了！她答应帮我们封印裂隙！南方大陆有救了！”
广场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火焰从四面八方喷涌而出，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火海。火龙族的孩子们兴奋地在天上翻跟头，大人们举着酒杯互相碰撞，岩浆酒洒了一地。赤炎站在广场中央，火红的长发在火焰中燃烧，橙红色的竖瞳亮如星辰。
我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一切。银黑白三色长发在火光中泛着光，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体内三种来自其他世界的力量在安静地流转。面前是几千个正在欢呼的火龙族人。身后是六个从艾尔德拉一路跟来的公主。
五千年了。前世在昆仑山巅，没有人会为我欢呼。因为没有人知道我是谁。这一世，有人为我设宴，有人为我举杯，有人为了我的到来而点燃整座城市的火焰。
“银。”菲奥娜从人群中走过来，金发上沾了些火星，但眼睛很亮，“物资调度方案谈好了。第一批补给明天到。”
“好。”
“你什么时候出发去南方大陆？”
“后天。”我说，“让赤炎准备一下。裂隙的情况需要先侦察，不能直接冲进去。我需要了解裂隙的能量结构，才能设计封印方案。”
菲奥娜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不行。南方大陆是死亡地带，太危险。”
“艾莉西亚的治愈魔法能救命。加百列的圣光能驱散一部分湮灭。白月的幻术能制造替身。卡米拉的暗影能在黑暗中掩护。法尔娜的火能烧穿障碍。”菲奥娜一条一条列出来，碧绿的眼睛平静而坚定，“我们一起去。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问题，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五千年的经验告诉我，跟菲奥娜辩论是辩不赢的。她能把所有可能性都算清楚，然后用最合理的逻辑把你堵死。
“……行。”我说，“一起去。但只在裂隙外围。不进核心。”
“成交。”菲奥娜嘴角弯了弯，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手指修长。她的耳尖又红了。
“你们俩！”赤炎从广场中央朝这边喊，“过来喝酒！别在那儿站着了！”
“来了。”我松开手，朝广场走去。菲奥娜跟在旁边，金发在火光中晃动。
“对了。”赤炎凑过来，压低声音，但橙红色的竖瞳里满是促狭，“我刚才在广场上数了一下，围着你转的那几个女孩，一共六个。你确定你没有在开后宫？”
“你闭嘴。”
“我猜中了？”
“赤炎——”
“哈哈哈哈！”赤炎大笑着跑开了，火红的长发在夜风中燃烧。我站在原地，银黑白三色长发被她的火焰扇得飘起来，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抽了抽。
“她说什么？”菲奥娜走过来问。
“没什么。”
“你脸红了。”
“风吹的。”
菲奥娜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远处的广场上，白月九条尾巴缠着三个火龙小孩在转圈，艾莉西亚在用治愈魔法给一条受伤的火龙幼崽治疗，加百列六翼展开形成光罩挡住了飘落的火星，卡米拉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酒，法尔娜已经喝倒了三个火龙族战士。赤炎站在广场中央，举着酒杯朝我遥遥致意。
我看着她，看着广场上所有人。然后举起酒杯，回敬了一下。
明天侦察，后天出发。南方大陆的裂隙在等我。三个世界的命运在等我。但今晚——今晚就喝酒吧。
“银。”菲奥娜站在旁边，端着酒杯，金发在火光中发亮，“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事。”
“什么？”
“天地秩序在人间。”我看着广场上欢呼的火龙族和身边这些女孩，“但人间，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菲奥娜偏过头看着我，碧绿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你终于明白了？”
“嗯。”
“那就好。”她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敬人间。”
“敬人间。”
第二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