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境的春天来得比预计的早。
冰封峡谷的冰层开始融化,每天早上都能听到冰壁崩塌的轰鸣声。巨大的冰块从峡谷两侧坠落,砸在谷底的冰河上,碎成漫天的冰晶。阳光穿过冰晶,在要塞的城墙上投下彩虹。商队开始从南方涌来,精灵族的木材、人族的粮食、狐族的布匹、龙族的矿石、血族的药材、天使族的圣水,各种货物在集市上堆成了山。北境要塞从冬天的沉寂中苏醒过来,像一个睡了整个冬天的巨人伸了个懒腰。
而我,正在睡懒觉。
龙族在春天有嗜睡的本能。前世在昆仑,我每年春天都要睡整整一个月。这一世虽然身体是人形,但龙族的本能还在。每天早上菲奥娜来敲门的时候,我都用被子蒙着头,含糊地说一句“再睡一刻钟”。然后一刻钟变成两刻钟,两刻钟变成半个时辰。最后菲奥娜忍无可忍,直接推门进来,掀被子。
“起床。行政会议还有半柱香开始。”
“我是盟主。盟主可以迟到。”
“盟主不能迟到。这是你自己定的规矩。”
“……那我现在改。”
菲奥娜把衣服扔到我脸上。“穿好。艾莉西亚带了精灵族新采的春茶,白月说今天要泡给你喝。法尔娜在训练场等着跟你打架。加百列说要给你做春季圣光理疗。卡米拉的情报简报堆了一桌子。你确定要赖床?”
我掀开被子,银黑白三色长发乱蓬蓬地堆在枕头上,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半睁半闭。“她们都来了?”
“都在食堂等着。”
“行吧。”我坐起来,把衣服套上。菲奥娜站在门口,碧绿的眼睛满意地看着我,然后转身走了。金发马尾在门口甩了一下,像一面得胜的旗帜。
二
食堂里果然坐满了人。
艾莉西亚第一个看到我,翠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包茶叶。“银!精灵森林的春茶,今早刚采的!第一茬嫩芽,特别香!”
白月接过茶叶,九条尾巴轻轻摆动,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我来泡。狐族的泡茶手法比精灵族的温柔。”
“你上次泡的茶太甜了。”艾莉西亚不服气。
“那是幻梦茶。今天泡的是春茶。不一样。”
法尔娜坐在长桌的另一头,面前堆着三盘烤肉,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催促。“快吃快吃!吃完去训练场!我等了一整个冬天了!”
“你冬天没跟我打过?”我端起白月递来的春茶,喝了一口。清香扑鼻,回甘悠长。
“那不一样。冬天太冷,打起来缩手缩脚的。现在开春了,手脚都活动开了,正好打一场痛快的。”
加百列从食堂门口走进来,六翼舒展,白光在晨光中格外柔和。“银,今天该做春季圣光理疗了。你的四种本源之力在春天会活跃一些,需要圣光稳定一下。”
“四种本源还要稳定?”
“春天是生发的季节。你体内的湮灭之力也在生发,不加控制的话,可能会无意识地分解周围的东西。”加百列指着墙角的一盆花,“你昨晚睡觉的时候,那盆花不见了。”
我看了看墙角。原本摆着一盆精灵族送来的春兰,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花盆。
“……抱歉。”
卡米拉从食堂的另一边无声地滑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羊皮纸。“情报简报。三份加急。第一份,魔族残部在北方荒原发现了一座新的矿脉,纯度很高。第二份,天涯港传来消息,遗忘海域的浓雾最近变薄了,渔民说能看到海底的冰层。第三份,火龙界的伊格尼尔斯发来通讯,说赤炎让他转告你——‘春天了,来喝酒’。”
“赤炎自己怎么不发?”
“她说通讯水晶太麻烦,让你直接去火龙界。”
我把春茶喝完,站起来。“行。今天上午开会,下午打架,傍晚做理疗,晚上看情报。明天去火龙界喝酒。行程满了。”
“等等。”菲奥娜按住我的肩膀,“开会之前,你先把那盆花修好。”
“怎么修?”
“用你的光明之力催生一盆新的。”
“……我是湮灭属性的龙。”
“你有光明属性。”菲奥娜指着我的右眼,“别偷懒。”
我叹了口气,伸出右手按在空花盆上。光明之力缓缓涌入,在花盆中凝聚出一颗种子,然后发芽,生长,开花。一炷香后,一盆崭新的春兰出现在花盆里,叶片翠绿,花朵淡黄,散发着柔和的光。
菲奥娜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了。开会。”
三
行政会议一如既往地无聊。
精灵大长老汇报春季植树造林的进度,人族财政官汇报北境第一季度的税收情况,狐族情报官汇报魔族残部的动向,血族代表汇报暗桩网络的扩张计划。我坐在主位上,银黑白三色长发束成低马尾,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半睁着,脑子里在盘算下午怎么打法尔娜。
“盟主。”精灵大长老忽然提高了声音,“您对银月森林北麓的圣树恢复方案有什么意见?”
我回过神。“什么方案?”
精灵大长老的脸色有些难看。“我刚才说了,圣树恢复需要大量的自然之力。精灵族的力量不够,需要盟主用光明之力辅助。”
“哦。行。明天我去。”
“明天?今天下午不行吗?”
“今天下午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
“打架。”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菲奥娜扶着额头。人族财政官假装看文件。狐族情报官在憋笑。血族代表端着茶杯,红色的瞳孔里满是看好戏的光。精灵大长老的嘴角抽了抽,但没敢多说。毕竟半年前,就是这个人单枪匹马打穿了魔族十万大军。
“散会。”我站起来,“明天上午去精灵森林。今天下午自由活动。”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法尔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赤金色的竖瞳里战意满满,双拳上火焰跳动,暗红色战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走!”
“走。”
训练场上,法尔娜先出手。她的速度比去年快了将近一倍,赤金色的火焰压缩得极其精纯,每一拳都带着灼热的拳风。我侧身避开,右眼金光闪烁,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光盾。法尔娜连出七拳,拳拳砸在光盾上。光盾出现了裂纹,但没碎。
“进步了。”我点头。
“那当然!”法尔娜龇牙,“一个冬天我都在练。该你了!”
我伸出左手。湮灭之力在掌心凝聚,但没有释放,只是形成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法尔娜的火焰在接近漩涡的时候自动偏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了。
“这什么?”法尔娜瞪眼。
“湮灭领域。在领域范围内,你的火焰会自动被分解。”我收起漩涡,“不打了。今天只是热身。”
“你耍赖!”
“我没耍赖。我只是让你看看差距。”
“你——”法尔娜气得直跺脚。然后她忽然笑了,赤金色的竖瞳弯了起来。“行。差距我看到了。继续练。总有一天我会打破你的领域的。”
“我等着。”
四
傍晚,加百列在教堂里给我做圣光理疗。
我躺在石台上,银黑白三色长发铺散开来,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半闭着。加百列六翼展开,白光从羽翼中涌出,覆盖我的全身。四种本源之力在圣光的引导下缓缓流动,从活跃变得平稳,从躁动变得安静。
“你的力量又涨了。”加百列轻声说,“四种本源已经完全融合了。现在你体内的力量总量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有吗?”
“有。你自己感觉不到,因为你在稳步增长。但和半年前比,你已经完全不同了。”加百列收起圣光,淡金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半年前你在冰封峡谷和魔神对战的时候,体力只能撑半个时辰。现在你可以连续战斗三天三夜。”
“听起来像永动机。”
“差不多。”加百列弯了弯嘴角,“圣光理疗做完了。你可以起来了。”
我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四种本源在体内安静地流转,稳定而充沛。加百列说得对,我的力量确实在增长。虽然慢,但一直在涨。这具身体还在成长期,龙族的血脉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自然增强。等到身体完全成熟的时候,我大概能变回前世的全盛状态。甚至更强。
“加百列。”
“嗯。”
“谢谢你。”
加百列偏了偏头,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不解。“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给我做理疗。”
“这是小事。”
“不只是理疗。”我看着她,“你每次都在我最累的时候给我做圣光理疗。在魔族领地里,在昆仑门口,在雷电界,在冰雪界。每次我打完架爬不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我身边的就是你。”
加百列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第一缕阳光。“因为你是银。天使族有句话——‘光明所至,必护其行’。你是光明属性的龙,我是天使族的圣女。护你,是我的本能。”
“只是本能?”
加百列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很凉,但掌心有温暖的光。“不全是本能。”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教堂门口。白色的长袍在夕阳中泛着柔光,六翼收拢,背影轻盈。“理疗结束了。去食堂吧。白月说今晚有春日晚宴。”
我坐在石台上,摸了摸被她碰过的脸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
五
春日晚宴在要塞的空中花园举行。
水晶穹顶被菲奥娜换成了透明的春之穹顶,能看到外面的星空和初绽的春霞。花园里的月光藤发了新芽,幻心花开成了淡紫色的海洋,圣光百合在角落里安静地吐露芬芳,暗夜蔷薇攀上了石柱,火焰花在暖房中燃烧着赤金色的光。圆桌上摆着七把椅子,七套茶具,七种颜色的茶。还有法尔娜要求的三层烤肉架,白月准备的春茶套装,艾莉西亚带来的精灵森林春果,加百列从天使圣殿捎来的圣光蜜饯,卡米拉从血族城堡调的暗夜花酿,菲奥娜从人族御膳房调的春日糕点。
我坐在圆桌旁,端着白月泡的春茶,看着花园里的人群。法尔娜在和赤炎隔空对喷火焰,两个火龙族在比赛谁能把火焰喷得更高更远。艾莉西亚在给花园里的春兰浇水,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白月趴在窗台上,九条尾巴垂在身后,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耳朵一直在动。卡米拉坐在角落的暗影里,红色的瞳孔在灯火下安静地发亮。加百列站在花园中央,六翼展开,白光和月光交织,为整座花园提供柔和的照明。菲奥娜坐在我旁边,金发马尾解开,长发披散在肩上,碧绿的眼睛看着花园里的每个人。
“春天了。”菲奥娜端起茶杯。
“春天了。”我应了一声。
“去年的春天,你在铁砧堡的小巷子里装哭。”
“别提那件事。”
菲奥娜笑了一下。很轻,但确实笑了。“然后你在六族会议上打碎了魔族间谍。在拟态战场打败了我的投影。在魔族领地里吸收了湮灭水晶。在阿卡迪亚打服了阿兹莫德。在冰封峡谷打退了魔神。在昆仑找到了前世。在三个世界封印了裂隙。在万界之门建了锁。”
“你记得真清楚。”
“我是行政官。”菲奥娜偏过头看我,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温柔如水,“你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为什么?”
菲奥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金发披散在肩头,春天的夜风从穹顶的缝隙中吹进来,吹动了她的发丝和花园里的桃花瓣。
“因为我想记住。”她说,“每一件。每一个细节。从你在巷子里装哭的那天起,到现在的每一个瞬间。”
我看着她的侧脸。菲奥娜的耳朵尖又红了,但她没有躲。她转过头来,碧绿的眼睛和我对视。
“银。”
“嗯。”
“春天了。”
“嗯。”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放在桌上的手背。指尖温热,掌心有薄茧。“今年也一起。”
我翻过手掌,让她的指尖落在我掌心。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一起。”我说。
远处,法尔娜的火焰在夜空中炸开了一朵赤金色的花。赤炎不甘示弱,喷了一朵暗红色的。白月从窗台上抬起头,九条尾巴竖起来,用狐火在天上画了一颗心。艾莉西亚用自然之力撒了一把发光的花瓣。加百列的白光在花瓣和火焰中穿梭。卡米拉用暗影之力在空中写了两个字。
“春天。”
我坐在圆桌旁,一只手端着春茶,另一只手被菲奥娜握着。银黑白三色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光,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体内四种本源之力安静而温暖。
春天到了。北境的雪在融化,昆仑的桃花在开,四个世界的通道在运行,万界之锁在守护。而我,一条活了五千年、死过一次、穿越了一个世界、变成女的、当了盟主、建了锁的东方巨龙,正坐在花园里喝茶。旁边坐着金发碧眼的帝国公主,远处有精灵在浇花,有狐狸在画心,有血族在赏月,有天使在照明,有两条火龙在喷火。明天要去精灵森林修复圣树,后天要去火龙界和赤炎喝酒,下周要去天涯港看海。日子很慢,很满,很暖。
“退休愉快。”我低声对自己说。
菲奥娜偏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握紧她的手,弯起嘴角,“我说——春天好。”
第二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