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精灵森林的路上，艾莉西亚的嘴就没停过。
“银，我跟你说，银月森林北麓的三棵圣树是我们精灵族最古老的树。比精灵王城还要老。据说第一棵圣树种下的时候，精灵族还没有文字，只能靠口口相传。三棵圣树分别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北麓的那棵是‘过去’，南麓的是‘现在’，东麓的是‘未来’。这次要恢复的就是北麓的‘过去’，它的树干去年冬天被魔气侵蚀了一大半，树冠枯了三分之二，整个精灵森林的精灵都能感觉到它在衰弱——”
“艾莉西亚。”我打断她。
“嗯？”
“你说了半柱香了。”
“我太兴奋了嘛！”艾莉西亚的翠绿眼睛亮晶晶的，“圣树恢复是精灵族几百年来最重要的事。长老们说，如果圣树恢复成功，我的见习祭司转正就稳了。到时候我就是正式的银月祭司，可以主持春分祭典、夏至祭典、秋收祭典、冬藏祭典——”
“所以你是为了转正才拉我来的？”
“才不是！”艾莉西亚急了，尖耳朵都红了，“我是真心想帮圣树！转正只是顺便的！”
我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弯了弯嘴角。“逗你的。”
“你——”艾莉西亚鼓起脸颊，但过了两秒就绷不住了，噗嗤笑了出来。“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龙。”
“闭嘴。”
我们走在银月森林的腹地。精灵族的森林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前世的昆仑也有森林，但那是松柏和桃李，规规矩矩的。银月森林的树是活的。每一棵都在动，树根会自己让路，树枝会弯腰让我们通过，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悄悄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淡的草木清香，吸一口就觉得肺里被洗过了一样。艾莉西亚走在前面，翠绿色的斗篷和森林融为一体，尖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和树说话。
“它们在说什么？”我问。
“问你是谁。”艾莉西亚偏过头，翠绿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我说你是我的龙。”
“你的龙？”
“朋友！”艾莉西亚赶紧改口，耳朵又红了，“我说你是我的朋友。一条很厉害的龙。它们说感觉到了，你的气息很古老，比森林还古老。”
“树能感觉到年龄？”
“银月森林的树能感觉到一切。”艾莉西亚伸手摸了摸路过的一棵古树，树皮上的纹路闪了一下，“它们说你的灵魂上有四种世界的力量。还有湮灭和光明。还有昆仑。它们很喜欢你。”
“喜欢我？”
“因为昆仑也有很多树。”艾莉西亚的翠绿眼睛亮亮的，“五千年的桃树。它们说想见见。”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树。每一棵树都在轻轻摇动枝叶，沙沙声汇成一片，像是在欢迎什么人。五千年的桃树。昆仑山巅的那些桃花树，确实也活了很久。但昆仑的树是安静的，银月森林的树是活的。前世守了五千年安静的树，这一世遇到了会说话的树。
“等下次。”我对周围的树说，“下次我带昆仑的桃花瓣来。你们尝尝。”
树叶的沙沙声忽然大了起来。艾莉西亚笑得肩膀直抖。“它们说谢谢你。还说桃花瓣要新鲜的，不要干的。”
“树还挑食？”
“银月森林的树什么都挑。”艾莉西亚骄傲地仰起头，“它们是精灵族的圣树。品味很高的。”
二
北麓圣树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我的脚步停住了。
那棵树很大。大到不可思议。树干直径目测超过十米，树冠覆盖了方圆数百米的范围。本该是遮天蔽日的翠绿树冠，此刻却有大半变成了灰褐色。枯叶落了一地，厚厚地铺在树根周围，踩上去沙沙作响。树皮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里的淤血。但树冠的顶端，还有一片叶子是绿的。
只有一片。
“去年冬天魔气侵蚀的时候，我们用了所有的办法。”艾莉西亚站在我旁边，声音低了下去，“自然之力灌进去就被弹出来，治愈魔法完全没有效果，连精灵王的圣器都试过了。最后只能保住一片叶子。长老们说，那是圣树最后的生命力。如果那片叶子掉了，圣树就彻底死了。”
我看着那片孤零零的绿叶。在灰褐色的枯枝败叶中，那片叶子绿得格外刺眼。风吹过来，叶子轻轻晃动，像是在挣扎。
“魔气侵蚀的源头找到了吗？”我问。
“找到了。是魔族间谍潜入北麓的时候留下的魔气种子。”艾莉西亚攥紧了木杖，“种子已经拔掉了，但魔气已经深入树心。圣树的内部结构被破坏了，自我修复能力几乎归零。”
我走到树干前，伸手按在树皮上。湮灭之力和光明之力同时涌入，感知树体内部的能量结构。艾莉西亚说得对，内部结构确实被破坏了。魔气侵蚀了树心的输送通道，自然之力无法流通。但最核心的地方，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那丝波动在顽强地跳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还在。
“有救。”我说。
艾莉西亚的翠绿眼睛猛地亮了。“真的？”
“真的。但我需要做三件事。”我收回手，竖起手指，“第一，用湮灭之力分解树心内部的魔气残余。第二，用光明之力修复被破坏的输送通道。第三，用自然之力重新激活树心的生命核心。”
“自然之力我有！”艾莉西亚举起木杖。
“你的不够。”我看着她，“圣树的自然之力需求远超一个见习祭司的上限。需要你和你叔父，加上精灵族所有祭司同时注入。”
艾莉西亚愣了一下。“那要很多人。”
“对。所以先去叫人。我在这里先做前两步。”
艾莉西亚咬了咬嘴唇，然后重重点头，转身跑向森林深处。翠绿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丛中。我独自站在圣树前，银黑白三色长发在森林的微风中飘动，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双手按在树干上，闭上眼。
第一步，湮灭之力分解魔气残余。这个简单。魔气是混沌能量，湮灭之力的克星。我引导湮灭之力从树干底部向上蔓延，沿着魔气侵蚀的纹路逐寸分解。黑色的纹路在湮灭之力经过之后变淡，变浅，最后消失。树皮上的黑色血管纹路一条一条褪去，露出底下淡灰色的健康树皮。
第二步，光明之力修复输送通道。这个更难。树心内部的输送通道被魔气腐蚀得千疮百孔，需要用光明之力逐一修补。我把光明之力压到极细，像针线一样在树心内部穿梭，把断裂的通道重新编织在一起。每一寸通道都需要数十次光明之力的穿梭，每一次穿梭都消耗精神力。汗水从额头滑落，银黑白三色长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不知过了多久，树心的输送通道修复了七成。我睁开眼，喘着粗气。双手还按在树干上，掌心的光暗两种力量还在持续输出。身后传来脚步声。艾莉西亚回来了，带着她的叔父和十几个精灵族祭司。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木杖，翠绿色的自然之力在杖头凝聚。
“银！”艾莉西亚跑到我旁边，看到我苍白的脸色，翠绿的眼睛里满是心疼，“你还好吗？”
“还好。”我偏过头，看着那群精灵祭司，“准备好了？”
老精灵叔父走到前面，推了推单片眼镜。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圣树一眼，苍老的面孔上闪过一丝惊讶。“你修复了输送通道？”
“七成。剩下的靠自然之力激活。”我收回双手，退后一步，“你们负责从底部注入自然之力。我来引导，确保自然之力沿着修复的通道流向树心。”
“你能引导自然之力？”老精灵挑眉。
“龙族可以引导任何能量。”我伸出右手，光明之力在掌心形成一颗金色的光球，“自然之力进入树干后，会沿着我留下的光明标记流向树心。你们只需要持续注入，不要停。我负责引导和稳定。”
老精灵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精灵族全体祭司，就位。”
三
自然之力的注入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十几个精灵祭司同时举起木杖，翠绿色的光芒从杖头涌出，汇入圣树底部。我站在树干侧面，右手按在树皮上，光明之力在树心内部形成了一条金色的引导线。自然之力沿着引导线流向树心，在生命核心处汇聚、旋转、凝结。那片孤零零的绿叶在树冠顶端剧烈颤动，灰褐色的枯枝上开始冒出细小的绿色芽点。
“再加把劲。”我感知着树心的变化，“生命核心在复苏。自然之力还不够。”
老精灵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其他祭司的木杖在颤抖，翠绿色的光芒开始变得稀薄。艾莉西亚站在最前面，双手握着木杖，翠绿色的眼睛紧闭，嘴唇咬得发白。她的自然之力比其他人纯净得多，像一条清澈的溪流汇入树心。
“艾莉西亚。”我低声说，“你的自然之力最纯。别管其他人，专注自己的输出。”
艾莉西亚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木杖上的翠绿光芒暴涨。纯净的自然之力涌入树心，和光明之力形成了奇妙的共振。生命核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从微弱变成了有力。树冠上的绿叶从一片变成了十片，十片变成了百片。枯枝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绿色芽点，树皮上的灰色褪去，重新变成了深褐色。
整个银月森林都在震动。不是地震，是树根在伸展。圣树的根系从地下深处苏醒，向四面八方蔓延。周围的树在轻轻摇晃，树叶的沙沙声汇成了一片欢呼。天空中的云层散开，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圣树的每一片新叶上。
“成了。”我收回手。
艾莉西亚的木杖从手中滑落，整个人往前栽倒。我一把扶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翠绿色的眼睛半闭着，脸色苍白，但嘴角弯着。“圣树……活了？”
“活了。”我看着头顶。圣树的树冠已经恢复了三分之一的绿色，嫩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虽然离完全恢复还差很远，但生命核心已经重启。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银。”艾莉西亚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我的转正稳了。”
“你就惦记这个。”
“还有。”她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我叔父说，精灵族欠你一个人情。以后精灵森林的每一棵树都是你的朋友。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树的朋友。听起来不错。”
“还有我。”艾莉西亚的声音低了下去，尖耳朵红透了，“我也是你的朋友。最好的那种。”
我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和翠绿的眼睛。森林的阳光从树冠缝隙中洒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像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
“最好的那种？”我重复了一遍。
“……嗯。”
“那以后种花你得帮我。”
“好。”
“泡茶也得帮我。”
“好。”
“打架的时候站我后面。”
“我站你旁边。”艾莉西亚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睛忽然认真了起来，“我不要你保护我。我要和你一起打。”
我看着她。几秒后，嘴角弯了起来。
“行。站我旁边。”
四
从精灵森林回北境要塞的路上，艾莉西亚在我背上睡着了。
她今天消耗太大，自然之力几乎耗空，走路都打晃。我蹲下来背她的时候，她嘟囔了一句“我自己能走”，然后三秒之后就没了声音。翠绿色的斗篷裹成一团，尖耳朵贴在我后颈，呼吸均匀而绵长。
“这丫头。”我自言自语。
银黑白三色长发在森林的微风中飘动，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体内四种本源之力安静地流转。圣树恢复的感觉还留在掌心，那种温暖而蓬勃的生命力，和湮灭、光明、雷电、冰雪都不一样。是生长的力量。
走到森林边缘的时候，菲奥娜在路口等着。金发马尾在夕阳中泛着暖光，碧绿的眼睛看着我和我背上的艾莉西亚。
“她睡着了？”
“嗯。消耗太大。”
菲奥娜走过来，轻轻把艾莉西亚从我背上接过去。她的力气出奇地大，抱着艾莉西亚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圣树恢复了？”
“恢复了。剩下的靠时间。”
“精灵大长老在要塞等着。说要以精灵族的名义正式感谢你。”
“不用了吧。”
“用。”菲奥娜偏过头，嘴角微弯，“他还带了一箱精灵族的春茶。说是谢礼。你不去，那箱茶就归我了。”
“去。现在就去。”
菲奥娜笑了。很轻，但确实笑了。金发在夕阳中晃动，碧绿的眼睛弯成月牙。她抱着艾莉西亚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银月森林的树在身后轻轻摇晃，沙沙声像是在说再见。远处的北境要塞亮起了灯火，炊烟在傍晚的天空中升起。
五千年了。前世在昆仑，我种过桃树，看过桃花，守过五千年春天。这一世在艾尔德拉，我在精灵森林里修过圣树，背过精灵公主，喝过精灵春茶，还有一个人在路口等着我。
“菲奥娜。”
“嗯。”
“春天好。”
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夕阳落在她的金发上，碧绿的眼睛里映着晚霞。
“春天好。”她说。
第二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