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卡米拉接到那封信的时候，脸色变了。
我认识她快一年了，从来没见过她变脸色。不管是面对魔神的十万大军，还是在昆仑门口第一次见三界来客，卡米拉永远是那副端着血杯、红色瞳孔平静如水样子。但那天早上，她看完信之后，杯子里的血酒洒出来了一点。
“怎么了？”我放下手里的春茶。
“我母亲的信。”卡米拉把信纸折好，声音很平，“血族女王要见你。”
“见我？”
“北境联盟成立快一年了。血族至今没有正式加入联盟。之前是我在中间斡旋，女王默许了血族在北境的合作。但这次她要你亲自去血族城堡，当面谈。”卡米拉顿了顿，“她还说，如果你不去，血族就退出北境联盟的所有合作。”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菲奥娜放下筷子，碧绿的眼睛眯了起来。“退出合作？血族在北境的暗桩网络和药材供应是联盟的重要支柱。如果退出，北境的情报网会瘫痪三分之一。”
“她为什么要见我？”我问。
卡米拉沉默了几秒。“我母亲不喜欢龙族。尤其是东方龙族。”
“为什么？”
“因为她年轻时被一条龙骗过。”卡米拉端起血杯，红色的瞳孔里有一丝无奈，“那条龙是东方龙族。具体怎么回事她从来没说过。但从此以后，血族城堡对东方龙族的态度就是‘不欢迎’。”
法尔娜在旁边噗嗤笑出声。“你母亲被龙骗过？什么龙这么大胆子敢骗血族女王？”
“不知道。但她记了三百年。”卡米拉看着我，“所以你要去的话，可能会很麻烦。”
我端起春茶喝了一口。血族女王，三百年不忘的仇，不喜欢东方龙族。这配置听起来像是要去丈母娘家被刁难。但北境联盟不能失去血族的支持。暗桩网络和药材供应是刚需，没有替代方案。
“去。”我放下茶杯，“什么时候？”
“后天。”卡米拉说，“血族城堡在艾尔德拉大陆最西端的暗月山脉。从北境要塞过去，大概三天路程。我陪你去。”
“我也去。”菲奥娜站起来。
“别。”卡米拉抬手止住她，“女王点名要见银。人去多了，反而会被她当成挑衅。我一个人陪银去就行。”
“你一个人？”菲奥娜皱眉，“万一你母亲翻脸呢？”
“她不会翻脸。”卡米拉放下血杯，“她只是性格古怪。但正事上从不含糊。血族能在六族夹缝中生存这么多年，靠的是精打细算，不是冲动。”
我看了看卡米拉。她的红色瞳孔平静如常，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血杯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她心里没底的时候，就会这样。
“行。”我站起来，“后天出发。卡米拉陪我去。其他人留在北境。菲奥娜，万一我失联超过五天，你带兵去暗月山脉。”
“带多少？”菲奥娜问。
“不用太多。”我弯了弯嘴角，“带法尔娜一个就够了。火龙界炎属性对血族有克制。万一真翻脸，法尔娜负责放火，我负责善后。”
法尔娜在旁边眼睛亮了。“终于有我的用武之地了！”
“只是备选方案。”菲奥娜瞪了她一眼，“别到时候真烧了血族城堡。”
“我尽量。”法尔娜龇牙。
卡米拉看着我们，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你们在讨论烧我家的时候，能不能稍微避着我点？”
“抱歉。”我说。
“不用抱歉。”卡米拉转身走向门口，黑色长裙在地上无声地滑动，“走吧。后天出发。我带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暗影。”
二
暗月山脉在艾尔德拉大陆的最西端。
和北境的冰封峡谷不同，暗月山脉常年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中。雾很浓，太阳穿不透，月亮照不亮。山脉的岩石是黑色的，树是黑色的，连草都是深灰色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铁锈味和旧书卷的味道。卡米拉走在前面，黑色斗篷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红色的瞳孔在灰白色的雾中格外醒目。
“暗月山脉是血族的发源地。”卡米拉边走边说，“三千年前，第一代血族在这里诞生。之后的每一代血族女王都在这里加冕。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族的暗影之力。普通人走在这里会迷路，会被暗影吞噬。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光明和湮灭的双属性。”卡米拉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暗影在光明面前会退散，在湮灭面前会被分解。你是暗影的天敌。所以我母亲才不喜欢你。”
“不只是因为被龙骗过？”
“被龙骗过是旧仇。你是暗影的天敌是新恨。”卡米拉继续往前走，“她当了三百年女王，掌控暗影是她最大的权力来源。你往她面前一站，她的暗影就被压制了。她会觉得你在挑衅。”
“我可以压制力量。”
“没用。你是双属性龙裔，光明和湮灭的气息会自动外溢。你压制得了一时，压制不了一整天。只要她感知到你的力量本质，她就会把你当成威胁。”
我沉默了几步。这趟差事比我想的难。血族女王不喜欢东方龙族，不喜欢双属性，还不喜欢暗影被压制。三座大山压在头上。
“卡米拉。”
“嗯。”
“你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卡米拉想了想。“她是一个精明的统治者。血族三千年的历史里，她不是最强的女王，但活得最久。因为她懂得审时度势。她不会因为个人喜恶就做出损害血族利益的决定。所以这次她叫你过来，一定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卡米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灰白色的雾在两人之间流动，她的红色瞳孔在雾中格外幽深。“但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答应得太快。”
“为什么？”
卡米拉沉默了一秒。“因为我是她的女儿。我知道她怎么谈事。”
我看着她。卡米拉的表情很平静，但红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很淡的忧虑。我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表情。
“行。”我说，“不答应太快。”
卡米拉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我跟在后面。灰白色的雾越来越浓，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雾忽然散了。一座城堡出现在眼前。
黑色的城堡。建在悬崖边缘，三面环海，一面连山。城墙高耸入云，塔楼如林。城堡的窗户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只眼睛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注视着我们。城堡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排血族卫兵。黑色盔甲，红色瞳孔，手里握着长戟。
“到了。”卡米拉站在城堡门口，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暗月城堡。血族的心脏。”
“你紧张吗？”我问。
“我在自己家紧张什么？”卡米拉反问。但她的手指又在血杯边缘敲了两下。
“卡米拉。”
“嗯。”
“不管待会儿你母亲说什么。”我看着她，“我不会让她为难你。”
卡米拉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弯了弯。幅度很小，但确实弯了。
“走吧。”她伸手推开了城堡的大门。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点着暗红色的蜡烛。走廊尽头，一座巨大的王座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黑发如瀑，红瞳如血，皮肤苍白如纸。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女王长袍，头戴暗月冠冕，手里握着一根权杖。她的眼睛在我走进来的那一刻就锁定了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三百年的威严。
“你就是银。东方巨龙。双属性龙裔。昆仑守护者。北境联盟盟主。”她顿了顿，“把我女儿拐走的那个。”
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冷了下来。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卫兵们手中的长戟齐齐一震。
卡米拉站在我旁边，红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王座上的女人。
“母亲。人带来了。你说的，先谈正事。”
血族女王看了她女儿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正事？”她放下权杖，站起来。三百年女王的气场全开，整条走廊的暗影都在她脚下翻涌。“好。那就先谈正事。银，你听好了。我只有一个问题。”
“您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女儿？”
三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
卡米拉端着血杯的手僵住了。我站在原地，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脑子飞速运转。这个问题不在预案里。菲奥娜的情报简报里没写这个。法尔娜的备选方案里也没有“丈母娘逼婚”这一条。
“母亲。”卡米拉先开口，声音很平，“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正事。”血族女王坐回王座，红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促狭，“你今年多大了？两百三十岁。血族公主到了这个年纪还没定亲的，整个血族历史里找不出第二个。你整天跟着这条龙到处跑，北境、火龙界、雷电界、冰雪界、昆仑。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是联盟事务。”
“联盟事务需要你亲自跟着去昆仑？需要你亲自去魔族领地？需要你亲自泡茶？”女王端起权杖，杖尖在空气中点了一下，暗红色的光闪过，“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过？”
卡米拉的耳尖红了。真的红了。我认识她快一年了，第一次看到她的耳尖红。血族的体温低，脸红这种事几乎不会发生。但现在她的耳尖确实红了。
“母亲。这是公事。”
“公事。”女王重复了一遍，语气明显不信。然后她转向我。“银。我问你。你对我女儿怎么看？”
这个问题比“娶我女儿”更难回答。我看了看卡米拉。她的红色瞳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紧张，还有一丝——期待？可能是我看错了。但她的手指在血杯边缘停了。不再敲了。
“女王陛下。”我斟酌着用词，“卡米拉是我最重要的同伴之一。北境联盟的情报网是她一手建立的。魔族之战、昆仑之行、三界封印，她全程都在。没有她，我走不到今天。”
“我问的不是她的工作能力。”女王打断我，“我问的是你怎么看她这个人。”
我沉默了两秒。卡米拉在旁边，端着血杯，红色瞳孔平静地看着我。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扣了一下。很轻，但我听见了。
“卡米拉很特别。”我说，“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她站在阴影里，但从来没躲在阴影后面。她看起来冷，但其实比谁都细心。每次我受伤的时候，她嘴上不说，但药箱一定是她第一个准备好的。”
卡米拉端着血杯的手微微一僵。红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血族女王坐在王座上，红色的瞳孔在我和卡米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她笑了。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行。”她站起来，权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正事谈完了。现在谈公事。血族正式加入北境联盟。暗桩网络全面开放。药材供应提升三成。条件是——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血族有需要的时候，你得还。”
“什么需要？”
“现在不知道。以后再说。”女王走下王座，走到我面前。她的身高只到我下巴，但气场压得整个走廊都在震动。红色的瞳孔盯着我的眼睛，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还有一件事。”
“您说。”
“我女儿，你要是欺负她。”女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暗影一样在耳边萦绕，“我会让你知道，血族女王的手段比魔族第一柱还狠。”
“母亲。”卡米拉在后面开口。
“知道了知道了。”女王摆了摆手，转身走回王座，“你们走吧。留你们吃晚饭的话，我怕卡米拉不好意思。”
卡米拉端着血杯，红色的瞳孔恢复了平静。但她的耳尖还红着。她看了我一眼，偏过头去。
“走吧。”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黑色长裙在地上无声地滑动。
我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血族女王的声音从后面飘来：“银。”
“嗯？”
“记住我说的话。”
“记下了。”
城堡大门在身后关上。暗月山脉的灰白色雾重新笼罩了四周。卡米拉站在城堡门外，背对着我。黑色斗篷在风中轻轻飘动。红色的瞳孔在灰白色的雾中格外幽深。
“卡米拉。”
“嗯。”
“你母亲挺有意思的。”
“她一直这样。”卡米拉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别当真。她就是想看我们出丑。”
“出丑了吗？”
卡米拉沉默了一秒。“你回答得还行。”
“还行？”
“嗯。”卡米拉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黑色长裙在灰白色的雾中无声滑动。“走吧。回北境。菲奥娜该等急了。”
我跟在她旁边。暗月山脉的雾在身侧流动，脚下的黑色岩石在脚底发出轻微的声响。走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卡米拉忽然开口。
“银。”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轻了一些，“是真的吗？”
“哪些？”
“就是那些。我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我站在阴影里，但从来没躲在阴影后面。我看起来冷，但其实比谁都细心。”
“真的。”我说。
卡米拉没有回话。但她端着血杯的手指松开了一点，杯沿上不再有敲击声。灰白色的雾在她身周缓缓流动，红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前路。走了很远之后，她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雾中飘过的一缕暗影。但我听见了。
“不客气。”我说。
卡米拉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弯了。
第二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