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暗月山脉之前，菲奥娜拦住了我。
“你确定要去血族城堡团建？”她站在战情室里，金发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睛里有一种“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的审视。
“卡米拉说她母亲同意了。”我把邀请函递给她。暗月城堡的黑色信纸，银白色的墨水，落款处是血族女王的暗月印鉴。“她说温泉对联盟开放。费用全免。还管吃管住。”
“上一次你去暗月城堡，她问你什么时候娶她女儿。”菲奥娜把邀请函放回桌上，碧绿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这次你去，她可能直接让你选日子。”
“她不会的。”
“你这么确定？”
“卡米拉说她会拦住她母亲。”
菲奥娜沉默了两秒。“卡米拉说。你信？”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卡米拉确实说过她会拦住她母亲。但血族女王是什么人？三百年女王，把血族从六族夹缝中带成一方势力的狠角色。卡米拉虽然精明，但面对她母亲，大概率是拦不住的。
“所以我建议。”菲奥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次团建，我全程跟着你。”
“你本来就要去。”
“我是说，全程。不离开你视线。”
“菲奥娜。”
“以防万一。”菲奥娜把纸收回文件夹，碧绿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血族女王要是再提婚事，我替你挡。”
“你怎么挡？”
“我是秩序帝国第三公主。论身份，配得上血族公主。”菲奥娜顿了顿，耳尖微红，“我就说我正在考虑。”
“考虑什么？”
菲奥娜瞪了我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金发马尾在门口甩了一下，声音从走廊传来：“考虑把你娶了。先下手为强。”
我站在原地，银黑白三色长发垂在肩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抽了一下。五千年来第一次发现，被三个公主同时盯上的感觉，比被魔神打一拳还难处理。
二
暗月山脉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变化。
灰白色的雾依然笼罩着整片山脉，黑色的岩石依然在脚下沉默。但这次城堡门口多了一样东西。一面巨大的横幅。黑色锦缎，银白色字，从城堡大门两侧的石柱上一直垂到地面。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北境联盟盟主银及随行人员莅临暗月城堡——血族女王携全体血族敬上。”
法尔娜站在横幅下面，赤金色的竖瞳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这横幅……是不是太隆重了？”
“我母亲的意思。”卡米拉从城堡大门走出来，黑色长裙在灰白色的雾中无声滑动，红色瞳孔平静如常。她看了一眼横幅，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她说要让全暗月山脉都知道昆仑守护者来了。”
“为什么？”白月凑上来，九条尾巴警惕地竖着。
“因为她觉得上次银来的时候太寒酸了。”卡米拉偏过头看着我，“她说‘那条龙来见未来丈母娘，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穿，太不像话了’。”
“未来丈母娘？”法尔娜重复了一遍。
“她原话。”卡米拉面无表情。
白月的九条尾巴全部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两条缝。艾莉西亚的尖耳朵抖了两下，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加百列双手合十，白光柔和地笼罩全身，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菲奥娜站在我旁边，碧绿的眼睛平静地扫了一眼横幅，然后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我说什么来着”。
“走吧。”卡米拉转身走进城堡，“我母亲在大厅等着。她说要先开一个‘家庭会议’。”
“家庭会议？”我跟上她。
“她说联盟的事公事公办。家庭的事要先谈。”
“我们什么时候成了一家人？”
卡米拉偏过头，红色的瞳孔里有一丝无奈。“你问她。别问我。”
城堡大厅比上次更亮。墙壁上的蜡烛从暗红色换成了金色，地板上的暗影地毯换成了北境风格的编织毯，王座旁边多了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茶具和点心。血族女王坐在王座上，黑发如瀑，红瞳如血，皮肤苍白如纸。今天没穿女王长袍，换了一身深红色的日常裙装，暗月冠冕也摘了，只在发间别了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发卡。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十岁，也随和了不少。
“来了。”女王站起来，红色的瞳孔扫了一圈所有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在菲奥娜身上停了一拍，在白月身上停了两拍，在艾莉西亚身上停了三拍，在加百列身上停了一拍，在法尔娜身上停了一拍。然后转向我。“银。坐。”
我坐在长桌旁。菲奥娜坐在我左边。卡米拉坐在我对面。白月、艾莉西亚、加百列、法尔娜坐在两侧。女王坐在长桌主位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红色瞳孔看着我。
“上次我问你什么时候娶我女儿。你没回答就走了。这次你先回答再走。”
“母亲。”卡米拉开口。
“没问你。”
“母亲。”
“我说了没问你。”
卡米拉端起血杯，红色瞳孔平静地看着她母亲，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女王的红色瞳孔眯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弯。
“行。看你面子。换个问题。”女王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红色的瞳孔直视我的眼睛，“银。我女儿跟着你跑了一年。北境、火龙界、雷电界、冰雪界、昆仑、幻月山脉。她去每个地方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我汇报你的情况。你受伤了她报，你打赢了她报，你喝了什么茶她报，你穿了什么衣服她报。一年了。你告诉我，你对她到底是什么？”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卡米拉的耳尖红了。真的红了。和上次一样。血族的体温低，脸红这种事几乎不会发生。但现在她的耳尖确实红了。她端着血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打断她母亲。
我看了看卡米拉。她低头看着血杯，红色瞳孔在杯中的暗红色液体上聚焦。然后我转向女王。
“女王陛下。卡米拉是我最重要的同伴之一。北境联盟的情报网是她建立的。魔族之战、昆仑之行、三界封印、空间夹层节点，她全程都在。没有她，我走不到今天。”
“我问的不是工作。”女王打断我，“我问的是你对她这个人。”
我沉默了两秒。卡米拉端着血杯的手指又紧了一下。菲奥娜在旁边安静地端着茶杯，碧绿的眼睛看着桌面。白月的九条尾巴停住了。艾莉西亚的尖耳朵竖得笔直。加百列双手合十。法尔娜的鸡腿停在半空中。
“卡米拉很特别。”我说，“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她站在阴影里，但从来没躲在阴影后面。她看起来冷，但其实比谁都细心。每次我受伤的时候，她嘴上不说，但药箱一定是她第一个准备好的。每次我站在黑暗里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她一定是第一个出现在我身边的。”
卡米拉的血杯在手中停住了。红色的瞳孔抬起来，看着我。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紧张，还有一丝我从来没在卡米拉脸上见过的东西。
“这些话我上次就说过。”我看着女王，“但上次说得太快了。这次说慢一点。卡米拉是站在阴影里的人。但她不是躲在阴影里。她是用阴影保护别人。保护我。保护北境。保护联盟。她从来不邀功，从来不站到台前。但每次最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暗处的人一定是她。”
女王看着我。红色瞳孔安静地注视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卡米拉身边，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
“够了。”女王说，“这句话够了。”
“母亲。”
“我说够了。”女王转身走向王座，红色的瞳孔里有很淡的光，“温泉在城堡地下三层。暗影温泉。对血族有好处，对龙族也有好处。你们去吧。”
“家庭会议开完了？”法尔娜问。
“开完了。”女王坐回王座，端起茶杯，“下次再开。等银想清楚的时候。”
三
暗影温泉在城堡地下三层。
说是温泉，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顶部垂着无数暗红色的钟乳石，每一根都散发着微弱的暗影之光。地面是一个巨大的水池，池水是深黑色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钟乳石的光点。池水温度适中，不烫不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铁锈味和旧书卷的味道，和卡米拉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暗影温泉。”卡米拉脱了外衣，只留一身轻便的黑色里衣，走进池水中。黑色长裙换成里衣之后，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红色瞳孔在水汽中格外幽深。“血族用这个温泉疗伤和恢复暗影之力。对非血族来说，泡一次能增强对暗影的抗性。”
“对龙族呢？”我走进池水。银黑白三色长发漂浮在黑色的水面上，三种颜色在暗红色的钟乳石光中格外醒目。
“对龙族来说，暗影温泉能平衡光属性。”卡米拉游到我旁边，“你的光明之力太强了。暗影温泉能帮你把光属性压一压，让两种属性更平衡。”
菲奥娜走进池水，金发马尾解开，长发披散在水面上。碧绿的眼睛在水汽中温柔如水。白月跳进池水，九条尾巴在水面上散开，像九朵白色的莲花。艾莉西亚小心翼翼地走进浅水区，翠绿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加百列六翼收拢，白色里衣被水汽打湿，白光在水面下形成柔和的光晕。法尔娜直接跳进池水中央，水花溅了所有人一脸。
“法尔娜！”白月炸毛。
“温泉不跳水叫什么温泉！”
“你是火龙！你不是应该怕水吗？”
“火龙界也有温泉！”法尔娜理直气壮，“赤炎家的温泉比这烫多了！”
我躺在池水中，银黑白三色长发漂散在黑色水面上。暗影温泉的水确实有一种奇特的效果。体内的光明之力在暗影之力的中和下变得安静了一些，湮灭之力也不再那么躁动。两种属性在暗影温泉的调和下达到了新的平衡。
卡米拉游到我旁边，仰面躺在水面上。黑色里衣和黑色池水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苍白的皮肤和红色的瞳孔在水汽中格外醒目。她的黑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片暗色的丝绸。
“银。”
“嗯。”
“刚才在厅里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卡米拉沉默了几秒。红色的瞳孔看着溶洞顶部的钟乳石，暗影之光在她瞳孔中明灭。“我母亲记了三百年的仇。被东方龙骗过。但她今天没有为难你。”
“因为她看出来你不是在骗她。”
“你是在说真心话？”
“你问我是不是真心话的时候，你自己心里有答案。”
卡米拉偏过头看着我。红色瞳孔在水汽中安静而幽深，像两颗浸在水中的暗红色宝石。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手指在水中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指尖微凉，和温泉水截然不同。
“银。”
“嗯。”
“你这个人。”卡米拉收回手，重新仰面躺在水面上，“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
“因为你是龙。活了五千年的龙。你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选。”
我看着溶洞顶部的钟乳石。暗影之光在头顶明灭闪烁。白月说，我是第一个让她觉得说出来也没关系的人。菲奥娜说，明年春天还一起吗。卡米拉说，你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选。她说得对。五千年来，我从来不做选择。因为选了谁就会伤害谁。但这一世，身边有六个人。不选，也许伤害更大。
“卡米拉。”
“嗯。”
“再给我一点时间。”
卡米拉偏过头。红色瞳孔安静地看着我。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很轻，但确实弯了。
“行。”她说，“暗影温泉随时开放。你想清楚了就来。”
四
温泉泡完之后，女王在城堡大厅设了晚宴。
圆桌上摆满了血族特色的菜肴。暗红色的酒、深黑色的面包、暗夜蔷薇花瓣做的沙拉、用暗影之力保鲜的异界水果。法尔娜看着满桌的菜，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困惑。“怎么全是黑的？”
“血族菜系以暗色为主。”卡米拉坐在她旁边，端着血杯，“不喜欢可以吃烤肉。”
“有烤肉？”
“没有。”
“……那我还是吃面包吧。”
我坐在长桌主位上，左手边是菲奥娜，右手边是卡米拉。血族女王坐在长桌另一端，黑发披散，红瞳如血，暗红色宝石发卡在烛光中闪烁。她端着酒杯，红色的瞳孔扫了一圈长桌旁的人。
“银。”女王开口。
“陛下。”
“我问你最后一件事。问完就不问了。”
“您说。”
女王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红色的瞳孔在烛光中安静而锐利。“我女儿跟着你。你身边还有五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长桌旁安静了。菲奥娜放下筷子。白月的九条尾巴停住。艾莉西亚的翠绿眼睛看着桌面。加百列双手合十。法尔娜的鸡腿停在嘴边。卡米拉端着血杯，红色瞳孔平静地注视着杯中的液体。
“我不知道。”我说。
女王挑眉。“不知道？”
“对。不知道。”我放下春茶，银黑白三色长发在烛光下泛着光，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我活了五千年。前世在昆仑山巅，我独来独往了五千年。从来没有过同伴，没有过朋友，没有过——”我看着长桌旁的每一个人，“没有过你们。这一世我有了六个人。每一个都很重要。每一个都救过我的命。每一个都陪我走过一段路。我不知道怎么选。因为选了谁，就会伤害其他人。”
长桌旁安静了很久。然后女王笑了。笑容很淡，但确实是在笑。“行。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比撒谎强。”她端起酒杯，红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很淡的光，“那就先吃饭。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晚宴继续。法尔娜开始啃面包，白月用幻梦茶漱口，艾莉西亚在用自然之力催生桌上那盘暗夜蔷薇花瓣，加百列在给所有人倒圣光蜜酿，菲奥娜在跟卡米拉低声讨论北境的情报网。血族女王坐在长桌另一端，红色的瞳孔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我坐在主位上，端着春茶，银黑白三色长发垂落在肩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暗月山脉的灰白色雾在城堡窗外流动，暗红色的烛光在长桌上摇曳。五千年了。前世在昆仑山巅，我只有风和云。这一世在暗月城堡，我有六个人，一个丈母娘，和一句“不知道”。不知道也许不是答案。但至少是诚实的。
“银。”卡米拉从旁边递来一杯暗夜花酿。
“我不喝酒。”
“这是花酿。不算酒。”
我接过杯子。暗红色的液体在烛光中泛着微光，入口微甜，后调有一丝极淡的苦涩。和卡米拉这个人很像。外表冷，内里甜，最后留一点苦。
“好喝吗？”卡米拉问。
“好喝。”
卡米拉偏过头，红色瞳孔在烛光中温柔如水。她端起自己的血杯，轻轻碰了碰我的花酿杯。清脆的声响在长桌上回荡。
“下次来暗月山脉。不带所有人。就你和我。”她说。
“为什么？”
“因为暗影温泉最深处有一口井。那口井里藏着血族三千年的秘密。我母亲说，那口井只能给家人看。”
我看着她。卡米拉的红色瞳孔在烛光中安静而幽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杯子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好。”我说，“下次来。就你和我。”
卡米拉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弯了。
第三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