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梦外婴儿来到北境要塞的第三天,菲奥娜把我堵在了食堂门口。
“银。我们需要谈谈。”金发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表情。疲惫,但夹杂着某种母性的光芒。
“谈什么?”
“那个孩子。”
“它怎么了?”
“它把食堂的屋顶掀了。”
我沉默了一秒。然后跟着菲奥娜走进食堂。食堂里一片狼藉。长桌翻了三张,椅子倒了一地,天花板上有一个直径超过两米的洞,阳光从洞里洒下来。法尔娜站在角落里,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委屈,暗红战甲上沾满了米糊。白月蹲在另一张完好的桌子上,九条尾巴全部竖着,琥珀色的眼睛瞪着食堂中央。卡米拉靠在墙边,血杯里的液体洒了一半,红色瞳孔里有难得的无奈。艾拉六翼展开,淡金色的光芒笼罩着食堂中央,像是在安抚什么。艾莉西亚蹲在食堂中央,翠绿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拿着一碗米糊。
食堂正中央,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坐在一碗倒扣的米糊里。暗色的皮肤,银白色的头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它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弄来的铁汤勺,正在用汤勺敲地面。每敲一下,食堂的地板就震三震。
“它把屋顶掀了。”菲奥娜重复了一遍,“用汤勺。”
“用汤勺掀了屋顶?”
“对。白月想喂它吃米糊。它不喝。白月把碗放下。它用汤勺敲了一下地面。屋顶就开了。”
我走到婴儿面前。蹲下来。银黑白三色长发垂落在膝盖上,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婴儿看到我,停下敲地面的汤勺。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它朝我伸出小小的手。手指上全是米糊。我伸出手。它抓住我的手指。攥得很紧,力气大得让我的指骨咯吱响。一个婴儿。一个来自梦外的婴儿。用汤勺掀了北境要塞食堂的屋顶。抓我的手指力气比法尔娜还大。
“它叫什么?”法尔娜在角落里问。
“不知道。它没说。”我低头看着婴儿。它抓着我的手指,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弯着。和万物之母一模一样的脸。“万物之母没给它名字。”
“那叫什么?”白月从桌子上跳下来,九条尾巴小心翼翼地靠近。
“先叫——小梦。”
“小梦?”
“梦外的东西。叫小梦。”我松开手指。小梦不放手。我试着抽手。它攥得更紧。指骨继续咯吱响。“……它不放手。”
“你试试用光明之力。”艾拉建议。
我伸出右手。光明之力在指尖凝聚。小梦看着金光,左眼深渊黑亮了一瞬。然后它松开我的手指,双手抓住我的右手。光明之力被吸进去了。被一个小婴儿吸进去了。我感觉到体内的光明之力在流向小梦,速度不快,但持续不断。
“它在吃你的光明。”卡米拉放下血杯。
“我知道。”
“你没事吧?”
“没事。它吃得不多。”我感受了一下体内。光明之力少了大概一成。小梦打了个嗝。光从它嘴里冒出来。淡金色的。然后它笑了,抓着我的手指摇来摇去。
“它认你了。”艾莉西亚凑过来,翠绿色的眼睛弯成月牙,“第一个认的人就是你。”
“因为我是第一个碰它的人。”
“它抓着你的时候在笑。”白月蹲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睛仔细观察小梦,“它笑的时候左眼深渊黑会亮。右眼金色会亮。两只眼睛同时在亮。和你的眼睛一样。”
我低头看着小梦。它抓着我的手指,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万物之母说过,它是梦外的东西。和我的灵魂一样。它认我,因为我的灵魂也是梦外的。
“菲奥娜。”我抬头看向菲奥娜。
“嗯。”
“食堂的屋顶——”
“我找人修。”菲奥娜揉了揉太阳穴,“但你需要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它不能天天掀屋顶。你得看着它。”
“我?”
“它认你。它只认你。别人喂它,它敲屋顶。你喂它,它抓你手指。”菲奥娜碧绿的眼睛看着我,“从今天起,你带它。排班表暂停。”
“排班表暂停?”
“对。带孩子比约会重要。白月、艾莉西亚、卡米拉、艾拉、法尔娜都同意了。她们轮流帮你带。但主要责任人是你。”
我低头看着小梦。它抓着我的手指,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弯着。一个来自梦外的婴儿。掀了食堂的屋顶。吃了我一成的光明之力。现在是我的主要责任。
“行。”我叹了口气,“小梦,你以后别掀屋顶了。”
小梦看着我。左眼深渊黑亮了一瞬,右眼金色亮了一瞬。它松开我的手指,抓起地上的铁汤勺,朝天花板举起来。
“别——”我伸手去抓汤勺。
晚了。汤勺敲了一下地面。天花板又开了一个洞。阳光从两个洞里洒下来。食堂里所有人同时叹了口气。小梦笑了。抓着汤勺摇来摇去。
“把汤勺没收。”菲奥娜的声音很平。
我把汤勺从小梦手里抽出来。小梦看着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然后它瘪了瘪嘴。哭了。哭声不大,但每一哭一声,食堂的地板就震一下。三声之后,食堂的四面墙都出现了裂纹。
“把汤勺还给它。”菲奥娜改口。
我把汤勺塞回小梦手里。小梦停住哭,抓着汤勺笑了。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地板不震了。墙不裂了。一切都安静了。
“它只玩汤勺。”白月总结。
“先给它汤勺。”菲奥娜揉了揉太阳穴,“等我找到更好的办法。”
二
带娃的第一天,比打魔神还累。
小梦不睡觉。它抓着汤勺,睁着眼睛到处看。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我坐在床上,银黑白三色长发散落在肩头,怀里抱着小梦。它抓着我的手指,汤勺在另一只手里。它不哭不闹,就是睁着眼。天已经黑了,双月挂在窗外。小梦看着窗外。左眼深渊黑亮了一瞬,右眼金色亮了一瞬。然后它举起汤勺,朝窗外敲了一下。窗外,北境要塞的城墙顶上,一块砖飞了出去。
“小梦。”我抓住它的手。
它看着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弯着。汤勺在手里摇来摇去。
“别敲。城墙会塌。”
它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不想听。它继续摇汤勺。我叹了口气,用光明之力在掌心形成一颗光球。小梦看到光球,停住摇汤勺的动作。左眼深渊黑亮了一瞬,右眼金色亮了一瞬。然后它伸手去抓光球。我把光球给它。它抓着光球,不抓汤勺了。汤勺掉在床上。我赶紧把汤勺塞到枕头底下。小梦抓着光球,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弯着。光球在它手里慢慢变小。它在吃光。
“你除了吃光还会什么?”我问。
小梦看着我。然后它打了个嗝。暗色的光从嘴里冒出来。枕头底下的汤勺震了一下。
“还会敲汤勺。”我回答自己的问题。
门外传来敲门声。菲奥娜推门进来,金发披散,碧绿的眼睛里有疲惫。看到小梦抓着光球坐在我怀里,她松了口气。
“睡着了?”
“没有。在吃光。”
“吃光?”
“它吃光明之力。刚才吃了一成。现在在吃这颗光球。”
菲奥娜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小梦。小梦看着菲奥娜。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菲奥娜伸出手指。小梦伸出小手。抓住菲奥娜的手指。攥得很紧。菲奥娜的指骨咯吱响了一声。但菲奥娜没抽手。她看着小梦。碧绿的眼睛温柔如水。
“它抓人很紧。”
“比法尔娜力气大。”
“法尔娜是火龙。你是龙。它是梦外的东西。力气比你们都大。”菲奥娜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小梦的脸颊。指尖触到暗色的皮肤,微凉。小梦看着菲奥娜。左眼深渊黑亮了一瞬,右眼金色亮了一瞬。然后它笑了。嘴角弯着。抓着菲奥娜的手指摇来摇去。
“它喜欢你。”我说。
“因为它抓你手指的时候你没抽手。”
“你也抓了。”
菲奥娜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温柔如水。“银。”
“嗯。”
“你以前说,你活了五千年,从来没有什么需要你照顾的东西。昆仑的山,黄河的水,都不需要你照顾。它们只需要你守护。”菲奥娜低头看着小梦,“这个小东西需要你照顾。它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会敲汤勺。但它需要你。”
我低头看着小梦。它抓着菲奥娜的手指和我的光球。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它很小。很小很小。像一团从梦外来的虚空。它掀屋顶,敲城墙,吃光明。但它抓手指的时候很轻。小梦看着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弯着。然后它闭上眼。睡了。
“它睡了。”我低声说。
“睡了。”菲奥娜低声回。
“你的手指。”
“没事。它抓得不紧。”菲奥娜低头看着自己被小梦抓着的手指。攥得很紧。指骨还在咯吱响。“还行。”
“菲奥娜。”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让它抓手指。谢你来看它。谢你没把我和它一起赶出北境。”
菲奥娜偏过头看着我。金发披散在肩头,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温柔如水。小梦在她手指间安静地呼吸。每一次呼吸,暗色的光和金色的光就交替亮一次。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银。”菲奥娜低声说。
“嗯。”
“它像你。”
“哪里像?”
“眼睛。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你一模一样。”菲奥娜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指尖温热,掌心有薄茧,“但它比你乖。它睡着了不乱跑。你睡不着的时候会跑到城墙上看月亮。”
“你怎么知道我睡不着的时候会跑到城墙上看月亮?”
“我每次都知道。你每次去,我都在后面跟着。”
我看着她。菲奥娜的碧绿眼睛在月光下温柔如水。小梦在她手指间安静地呼吸。窗外双月挂在紫色天幕上,星星密得像打翻的盐罐。北境要塞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城墙上的洞还没补。食堂的屋顶也没修。枕头底下还藏着一把铁汤勺。但小梦睡着了。抓着菲奥娜的手指。抓着我的光球。呼吸很轻很轻。每一次呼吸,暗色的光和金色的光就交替亮一次。
“菲奥娜。”
“嗯。”
“明天开始我教它别敲汤勺。”
“你觉得教得会吗?”
“教不会也得教。”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弯成月牙。很轻,但确实弯了。“行。教不会的时候叫我。我帮你想办法。”
三
教小梦不敲汤勺的第七天,失败了。
白月蹲在训练场上,九条尾巴被米糊粘成了九根棍子。琥珀色的眼睛瞪着训练场正中央的小梦。小梦坐在一堆被敲碎的砖头中间,手里攥着铁汤勺,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弯着。面前是一个被敲出来的坑。直径超过三米。深超过一米。法尔娜趴在坑边,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难以置信。
“它用汤勺敲出来的?”
“对。”白月的声音很平,“我想喂它吃米糊。它不喝。我放下碗。它敲了一下。坑就出来了。”
“三天前它才掀了食堂屋顶。”
“对。三天前是屋顶。今天是地面。”
法尔娜看着小梦。小梦看着法尔娜。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法尔娜伸出手。小梦伸出小手。抓住法尔娜的手指。攥得很紧。法尔娜的指骨咯吱响了一声。赤金色的竖瞳里火焰跳了一下。但她没抽手。
“它力气比我还大。”法尔娜说。
“它是梦外的东西。”我蹲在坑边,银黑白三色长发垂落在膝盖上,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梦外的东西力气都大。”
“你也是梦外的。你力气也大?”
“我是梦里的。只是灵魂是梦外的。它是整个都是梦外的。”
法尔娜低头看着小梦。小梦抓着她的手指,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弯着。法尔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小梦的脸颊。指尖触到暗色的皮肤。微凉。小梦看着法尔娜。左眼深渊黑亮了一瞬,右眼金色亮了一瞬。然后它笑了。嘴角弯着。抓着法尔娜的手指摇来摇去。
“它喜欢你。”我说。
“为什么?我差点被它敲进坑里。”
“因为你没抽手。”
法尔娜偏过头看了我一眼。赤金色的竖瞳里有火焰在燃烧,但更多的是无奈。“银。你打算怎么办?它不能天天敲坑。北境要塞的地面迟早被它敲穿。”
“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教它用汤勺敲别的东西。不是地面。不是屋顶。不是城墙。”
“敲什么?”
我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银白色的。白月的那枚。我把玉佩放在小梦面前。小梦看着玉佩。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然后它举起汤勺。轻轻敲了一下玉佩。玉佩发出清脆的声响。银白色的光亮了一瞬。小梦笑了。又敲了一下。玉佩又响了。银白色的光又亮了一瞬。
“它喜欢敲玉佩。”白月凑过来看。
“玉佩是昆仑的节点。和我的灵魂绑定。它敲玉佩,我能感觉到。”
“什么感觉?”
“像被羽毛挠了一下。很轻。不疼。”我低头看着小梦。它抓着汤勺一下一下敲玉佩。每敲一下,银白色的光亮一瞬。小梦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弯着。“它找到喜欢的东西了。”
“所以以后它只敲玉佩?”法尔娜问。
“试试。”
小梦敲了一炷香的玉佩。银白色的光在训练场上闪了一炷香。然后它停了。把汤勺放下。抓着玉佩。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闭上眼。睡了。白月小心翼翼地把小梦从地上抱起来。九条尾巴轻轻展开,像九条白色的毯子。小梦在她怀里安静地呼吸。每一次呼吸,暗色的光和金色的光交替亮一次。
“睡着了。”白月低声说。
“睡着了。”我低声回。
法尔娜看着小梦。赤金色的竖瞳里有火焰在安静地燃烧。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把坑填了。”
“你会填坑?”
“我是火龙。我会喷火。喷火把砖头烧化了再铺平。比填坑快。”
法尔娜走了。训练场上只剩下白月和我。小梦在白月怀里安静地呼吸。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训练场上。远处,北境要塞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食堂的屋顶已经修好了。城墙的洞也补上了。枕头底下还藏着一把铁汤勺。但小梦现在抓着玉佩。白月的那枚。银白色的光在它手里微微发亮。
“银。”白月低声开口。
“嗯。”
“它像你。”
“哪里像?”
“抓着玉佩睡觉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你抓着昆仑玉佩睡觉的时候,左眼深渊黑会亮,右眼金色会亮。和它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着小梦。它抓着银白玉佩,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白月偏过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温柔如水。九条尾巴轻轻摆动,尾巴尖上有银白色的幻术符文在微微发亮。
“白月。”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帮我带它。谢你让它抓玉佩。谢你没把它连我一起扔出北境。”
白月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我是狐狸。狐狸最懂人心。它需要你。你需要它。两个梦外的东西,在梦里找到了彼此。挺好的。”
“挺好的。”我重复了一遍。
白月抱着小梦朝要塞走去。九条尾巴在月光下摆动。小梦在她怀里安静地呼吸。银白色的玉佩在它手里微微发亮。远处,法尔娜的火焰在训练场上燃烧。北境要塞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双月挂在紫色天幕上,星星密得像打翻的盐罐。食堂的屋顶修好了。城墙的洞补上了。小梦不敲汤勺了。它抓玉佩。白月的玉佩。银白色的。和昆仑的桃花一样安静。
“挺好的。”我又说了一遍。然后跟在白月后面,朝要塞走去。银黑白三色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光,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
番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