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梦到北境要塞的第十五天，开口说话了。
那天早上，食堂屋顶修好了第二遍。第一遍是菲奥娜找人修的，用的是北境最好的工匠和矮人族的黑铁钉。但小梦在第三天就把新屋顶敲了个洞。用的还是那把铁汤勺。菲奥娜没辙，让法尔娜用龙炎把洞烧成了规整的天窗。于是北境要塞的食堂有了全大陆第一个龙炎天窗。阳光从天窗洒下来，照在食堂正中央的圆桌上。
小梦坐在圆桌正中央的竹篮里。竹篮是艾莉西亚用精灵藤蔓编的。篮底垫着白月的幻心花瓣和卡米拉贡献的一块暗夜丝绸。小梦穿着艾拉缝的小白袍，手里攥着白月的银白玉佩。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银。”菲奥娜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金发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睛盯着小梦，“它把玉佩敲碎了。”
我低头看了看。白月的银白玉佩还完整。小梦只是用汤勺轻轻敲玉佩的边缘。每敲一下，玉佩亮一瞬。银白色的光在玉佩表面流动。没有碎。但菲奥娜的表情说明，玉佩没碎这件事比玉佩碎了更让她不安。
“没碎。”我说。
“对。没碎。但它敲了三百下了。从早上到现在。”
“三百下？”
“我数了。”菲奥娜把记事本翻到最新一页，“卯时开始敲。现在辰时。三百二十七下。”
小梦举起汤勺。又敲了一下。银白色的光亮了一瞬。小梦笑了。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它在干嘛？”法尔娜端着早餐走进食堂，赤金色的竖瞳盯着小梦。
“不知道。”我说，“也许在玩。”
“玩？”法尔娜把盘子放下，蹲在竹篮旁边。小梦看着法尔娜。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然后举起汤勺，朝法尔娜的额头敲了一下。很轻。但法尔娜的额头出现了一个红印。
“它敲我！”
“它喜欢你。”白月从食堂门口走进来，九条尾巴轻轻摆动，“它只敲喜欢的人。”
“它敲你吗？”
“敲。敲了我三天。现在不敲了。”
“为什么？”
“因为它找到新玩具了。”白月指了指小梦手里的银白玉佩，“我的玉佩。它敲了三百多下。”
法尔娜揉着额头，赤金色的竖瞳里有火焰在跳动。“所以它敲我是因为喜欢我？”
“对。”
“那它喜欢你更多还是喜欢我更多？”
“它敲我的玉佩三百下。敲你的额头一下。”白月走到竹篮旁边，九条尾巴展开，银白色的狐尾在小梦身周形成一个柔软的圈，“你觉得呢？”
法尔娜瞪了她一眼。小梦举起汤勺。朝法尔娜的额头又敲了一下。很轻。又一个红印。
“它又敲我！”
“它喜欢你。”白月重复了一遍。
法尔娜捂着额头，赤金色的竖瞳里有火焰，但更多的是无奈。小梦抓着汤勺，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弯着。竹篮旁边的圆桌上，银白玉佩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二
辰时过半，小梦说了第一个词。
那时候食堂里挤满了人。菲奥娜在长桌末端处理文件。艾莉西亚在给竹篮换新鲜的花瓣。白月在用尾巴给小梦扇风。卡米拉端着血杯靠在窗边。艾拉六翼收拢坐在竹篮旁边，淡金色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小梦。法尔娜在啃早餐第四轮。我坐在主位上，银黑白三色长发束成低马尾，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手里端着春茶。
小梦举起汤勺。敲了一下玉佩。然后它开口了。
“昊。”
食堂安静了。银白玉佩的光亮了一瞬。小梦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它看着我。嘴角弯着。
“昊。”它又说了一遍。
食堂里所有人都看向我。菲奥娜的笔停了。艾莉西亚的花瓣掉了。白月的尾巴停了。卡米拉的血杯停在半空。艾拉的六翼展开了一瞬。法尔娜的鸡腿停在嘴边。
“它在叫你的真名。”白月第一个开口。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知道。”我放下春茶。
“它怎么知道你的真名？”菲奥娜站起来，碧绿的眼睛里有审视。
“因为我的灵魂是梦外的。它也是梦外的。梦外的东西能看见彼此的真名。”
小梦举起汤勺。又敲了一下玉佩。银白色的光亮了一瞬。它看着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昊。”
“它在叫你。”艾拉轻声说。
我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竹篮旁边。蹲下来。银黑白三色长发垂落在膝盖上，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小梦看着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它伸出小手，抓住我的手指。攥得很紧。但没有咯吱响。它控制着力道。
“小梦。”我说。
“昊。”它说。
“你叫我昊。”
“昊。”它点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弯着。然后它松开我的手指，举起汤勺，朝竹篮旁边敲了一下。竹篮旁边什么都没有。但汤勺敲下去的时候，空气里出现了一道极细的暗色纹路。纹路从汤勺落点向外延伸，延伸向虚空。延伸向万物之母的方向。
“它在开门。”我站起来。
“开门？”菲奥娜走到我旁边。
“汤勺是钥匙。玉佩是信号。它在给万物之母发信号。告诉它——我在这里。”
小梦又敲了一下。暗色纹路更长了。从食堂延伸到窗外，延伸到北境要塞的上空，延伸向天池的方向。天池底下的虚空在共振。食堂的天窗上，一道暗色的光从天空降下来，穿过龙炎天窗，落在竹篮上。小梦坐在暗色的光中，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它笑了。抓着汤勺摇来摇去。
“万物之母在回应。”我说。
“回应什么？”卡米拉放下血杯。
“回应它的信号。梦外的东西和梦里的东西在对话。隔着虚空。隔着万界。隔着三千年的等待。”
小梦举起汤勺。朝暗色的光敲了一下。光震颤了一瞬。然后从光中传出一个声音。很轻，很古老。从虚空深处传来。从万物之母的呼吸中传来。
“找到了。”
食堂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菲奥娜的碧绿眼睛微微睁大。艾莉西亚的翠绿眼睛瞪得溜圆。白月的九条尾巴全部竖了起来。卡米拉的红色瞳孔猛地收缩。艾拉的六翼展开到极致。法尔娜的鸡腿掉在地上。米迦勒从食堂门口冲进来，白色战甲上沾着晨露。虚空从走廊尽头跑来，苍老的面孔上满是震惊。赤炎、雷姬、雪女从万界之门的方向跑来，火红、银白、淡蓝三种颜色同时出现在食堂门口。
“万物之母。”我说。
“它醒了。”虚空站在门口，苍老的声音在颤抖，“万物之母醒了。三千年的梦。醒了。”
小梦坐在暗色的光中，抓着汤勺。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它看着食堂里的所有人。然后它举起汤勺，朝暗色的光又敲了一下。
“来吧。”它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和万物之母的声音一模一样。
三
万物之母从虚空中出来的那天，天池上空出现了极光。
不是冰雪界的极光。是万界极光。四个世界的天空同时变色。艾尔德拉的紫色天幕上出现了金色的光带。火龙界的暗红色云层中渗出了银白色的光。雷电界的紫色雷云中闪过冰蓝色的光。冰雪界的淡蓝色天空中亮起了暗红色的光。四种颜色在四个世界的天空中同时出现。万界之门的四个通道门同时亮起。昆仑山巅的四色封印阵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天池小岛上，暗色的漩涡从池水中升起。漩涡中，万物之母缓缓浮出水面。很大。比天池还大。暗色的皮肤，银白色的长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和我的银黑白三色长发一样的颜色。它盘坐在天池上方，闭着眼呼吸。每一次呼吸，天池水面就泛起涟漪。每一次呼吸，四个世界的天空就亮一次。每一次呼吸，昆仑的四色封印阵就震一次。
小梦坐在竹篮里，被菲奥娜抱着站在天池边缘。小梦抓着汤勺，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它看着万物之母。万物之母看着它。两个梦外的东西。一个大到像山，一个小到像拳头。隔着天池的水面相望。小梦举起汤勺。朝万物之母的方向敲了一下。汤勺落点，空气里出现了一道暗色的桥。桥从竹篮延伸到天池中央，从拳头大的小梦延伸到山大的万物之母。
“来吧。”小梦说。
万物之母睁开眼。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它看着小梦。然后它笑了。笑容很轻，但很亮。像虚空尽头亮起的第一道光。
“找到了。”万物之母说。
它伸出手。很大很大的手，从天池中央伸到天池边缘。小梦从竹篮里站起来。小小的手。暗色的皮肤，银白色的头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它朝万物之母伸出手。两个梦外的东西。在天池的水面上。在四个世界的极光下。在昆仑的嗡鸣中。手指碰在一起。万物之母的呼吸停了。小梦的汤勺掉了。银白玉佩从竹篮里滚出来，落在天池水中。银白色的光从玉佩中涌出，沿着暗色的桥蔓延。从桥蔓延到万物之母，从万物之母蔓延到小梦，从小梦蔓延到天池，从天池蔓延到四个世界。
万物之母的呼吸重新开始。每一次呼吸，四个世界的天空就亮一次。每一次呼吸，昆仑的四色封印阵就震一次。每一次呼吸，万物之母就小一圈。从山小到树，从树小到人，从人小到小梦那么大。最后，万物之母变成了和小梦一模一样的形态。暗色的皮肤，银白色的头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两个小东西站在天池水面上。手拉着手。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梦醒了。”万物之母说。
“醒了。”小梦说。
两个小东西同时转过身来，看着天池边缘的所有人。菲奥娜抱着竹篮站在最前面，金发马尾在极光中泛着光。艾莉西亚的翠绿眼睛里有泪光。白月的九条尾巴轻轻摆动。卡米拉端着血杯，红色瞳孔温柔如水。艾拉六翼展开，淡金色的光芒柔和而温暖。法尔娜赤金色的竖瞳亮得吓人。米迦勒的淡蓝色眼睛里有认可。赤炎、雷姬、雪女站在外围，三种颜色在极光中交织。虚空站在最后面，苍老的面孔上有释然的笑。
我站在天池边缘，银黑白三色长发在极光中泛着光，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看着天池水面上两个小东西。万物之母。梦外的东西。梦里的东西。两个人在等对方。等了三千多年。现在找到了。
“银。”菲奥娜抱着竹篮走到我旁边。竹篮里空了。小梦在天池水面上。但竹篮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铁汤勺。小梦的汤勺。它把汤勺留在了竹篮里。
“它把汤勺留下了。”
“它不需要了。”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极光中温柔如水，“它找到了比汤勺更重要的东西。”
天池水面上，万物之母和小梦手拉着手。两个小东西同时抬头看着天空。四个世界的极光在头顶交织。万界之门在四个方向亮着。昆仑在远方嗡鸣。小梦开口了。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昊。”它叫我。
“昊。”万物之母叫我。
两个小东西同时朝我伸出手。小小的手。暗色的皮肤。银白色的头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
我蹲下来。银黑白三色长发垂落在膝盖上。伸出手。两只小手同时抓住我的手指。一只手温暖。一只手微凉。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的两个小东西。从梦外来的。从梦里来的。都找到了。
“银。”菲奥娜蹲在我旁边，金发披散在肩头，碧绿的眼睛在极光中温柔如水。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两个小东西的脸颊。指尖触到暗色的皮肤。温暖和微凉同时传来。
“菲奥娜。”我说。
“嗯。”
“北境要塞又要多两个人了。”
“两个小东西？”
“两个小东西。万物之母和小梦。梦里的和梦外的。都来了。”
菲奥娜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笑容很轻，但很亮。像春天第一朵花开在北境的雪地里。“食堂的屋顶要再修一遍了。”
“为什么？”
菲奥娜低头看着两个小东西。万物之母和小梦同时举起小手。手里各抓着一把铁汤勺。
“……菲奥娜。”
“嗯。”
“让法尔娜来修。用龙炎烧。烧成天窗。两个。”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弯成月牙。“行。两个天窗。一个给小梦，一个给万物之母。”
第四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