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事情的起因是万物之母的一句话。
那天傍晚，北境要塞的城墙上。菲奥娜带着万物之母和小梦在数星星。两个小东西坐在城墙的雉堞上，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万物之母抓着一块黑曜石，小梦抓着白月的银白玉佩。法尔娜在旁边烤肉，赤金色的竖瞳盯着烤肉架。白月的九条尾巴垂在城墙外，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荒原。艾莉西亚在给城墙上的藤蔓浇水，翠绿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卡米拉端着血杯靠在城墙角，红色瞳孔在暮色中安静地发亮。艾拉六翼收拢，淡金色的光芒笼罩着城墙上所有人。
“银。”万物之母忽然开口。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每天陪我们六个人。排班表从周一排到周日。早上陪菲奥娜，中午陪艾莉西亚，下午陪白月，晚上陪卡米拉。有时候还要陪艾拉和法尔娜。你累不累？”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菲奥娜的笔停了。白月的尾巴停了。艾莉西亚的水壶停在半空。卡米拉的血杯停在嘴边。艾拉的六翼收拢了一瞬。法尔娜的鸡腿停在嘴边。
“不累。”我说。
万物之母偏过头看着我。暗色的皮肤，银白色的头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偏过头去看小梦。小梦放下银白玉佩，看着万物之母。两个小东西对视了一眼。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然后两个小东西同时点头。
“昊。”万物之母叫我。
“嗯。”
“你在撒谎。”
城墙上又安静了一瞬。然后菲奥娜第一个开口。“万物之母说得对。银，你累了。”
“我没——”
“你每天从卯时到亥时都在陪人。中午只有半个时辰午休。晚上还要被万物之母和小梦敲黑曜石吵醒。你一周七天，没有一天是真正休息的。”菲奥娜合上记事本，碧绿的眼睛在暮色中锐利而温柔，“你累不累，我们比你清楚。”
“我活了五千年。这点强度——”
“五千年是前世。这一世你才两岁。这具身体才两岁。”卡米拉放下血杯，红色瞳孔平静地看着我，“龙族的成长期需要睡眠和休息。你每天只睡三个时辰。不够。”
“我——”
“银。”白月从城墙边走过来，九条尾巴轻轻摆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担忧，“你上次在雷电界关节点的时候，我感觉到你的灵魂在发抖。你说是虚空的压力。但我在你旁边，我能感觉到。是你的身体在撑。你的灵魂是五千年的，身体是两岁的。五千年的灵魂在两岁的身体里天天高强度运转。会累的。”
我沉默了。白月说得对。这具身体才两岁。从穿越到现在，一年半的时间里，我打了魔神，封了裂隙，建了万界之锁，关了八个节点，进了两次虚空，带回来万物之母和小梦。身体一直在高负荷运转。灵魂能撑。身体在撑。但身体的极限在哪里，我自己也不知道。
“所以。”万物之母从雉堞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很小很小的一个。仰着头看着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明天你休息。”
“明天是周一。金色。菲奥娜的。”
“明天不是任何人的。”菲奥娜站起来，金发马尾在暮色中晃动，碧绿的眼睛平静而坚定，“明天是你自己的。排班表明天暂停。所有人不准找你。”
“对。”白月举起尾巴，“明天不准找我。也不准找艾莉西亚。不准找卡米拉。不准找艾拉。不准找法尔娜。不准找菲奥娜。不准找万物之母和小梦。”
“那我去哪？”
“睡觉。”所有人异口同声。
二
第二天，我睡到了午时。
银黑白三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窗外北境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食堂的方向传来模糊的声响。法尔娜的大嗓门，白月的笑声，艾莉西亚的尖叫声，卡米拉平稳的语调，艾拉轻柔的声音，菲奥娜利落的指令声。还有万物之母和小梦敲黑曜石的钟鼓声。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五千年了。前世在昆仑，每天醒来听到的是风声和云海。偶尔有鸟叫，有瀑布声。但从来没有人的声音。这一世在北境，每天醒来听到的是法尔娜啃鸡腿的声音，白月尾巴扫过地板的声音，艾莉西亚哼歌的声音，卡米拉往血杯里倒酒的声音，艾拉六翼展开的声音，菲奥娜翻文件的声音，万物之母和小梦敲黑曜石的声音。吵。但很满。满到不想起来。
敲门声响起。很轻。然后门被推开。万物之母和小梦手拉手走进来。两个小东西爬上床。万物之母坐在左边。小梦坐在右边。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两个小东西各拿一块黑曜石。万物之母敲了一下。钟声。小梦敲了一下。鼓声。两个小东西同时看着我。
“银。”万物之母开口。
“嗯。”
“你醒了。”
“醒了。”
“但你没起。”
“不想起。”
“为什么？”
“因为外面太吵了。”
万物之母偏过头看了一眼小梦。两个小东西同时举起黑曜石。朝我的胳膊敲了一下。很轻。钟声和鼓声同时响起。胳膊上两个红印。
“你们——”
“菲奥娜说。”万物之母放下黑曜石，“如果你赖床，就敲你。”
“菲奥娜说的？”
“对。她说‘如果他赖床，就用黑曜石敲他胳膊。别敲额头。他明天要见人。’”
我揉了揉胳膊上的红印。两个小东西看着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弯着。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然后万物之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很皱。被敲过很多次。但能看清上面的字。是菲奥娜的笔迹。标题是：“银的休息日安排（万物之母和小梦执行版）。”
第一条：卯时。不准叫他。让他睡。
第二条：辰时。不准叫他。让他睡。
第三条：巳时。不准叫他。让他睡。
第四条：午时。叫他起床。如果不起，用黑曜石敲胳膊。
第五条：午时三刻。带他去食堂。所有人都等着。
第六条：未时。陪他去城墙看云。
第七条：申时。陪他去训练场晒太阳。
第八条：酉时。陪他去空中花园喝茶。
第九条：戌时。陪他去看星星。
第十条：亥时。送他回房间。不准敲黑曜石。让他睡觉。
“这是菲奥娜写的？”我看着纸。
“对。”万物之母点头，“她说如果你看完笑了，就说明计划成功。”
“我没笑。”
“你嘴角弯了。”
我低头看着纸。菲奥娜的笔迹。利落，严谨。十条安排。从午时到亥时。全部标注了“不准敲黑曜石”。除了午时赖床那一条。五千年来，第一次有人给我安排了一整天的休息。从起床到睡觉。每一条都写好了。连“如果赖床就用黑曜石敲胳膊”都写进去了。
“走吧。”我从床上起来。银黑白三色长发散在肩头。万物之母和小梦同时跳下床。手拉手站在门口。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去哪？”两个小东西同时问。
“食堂。菲奥娜说所有人都等着。”
万物之母和小梦同时笑了。两个小东西手拉手跑出房间。钟鼓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我走在后面。银黑白三色长发在走廊的灯光中泛着光。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
三
食堂里所有人都到了。
菲奥娜坐在主位上，金发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面前摆着两杯春茶。一杯她的，一杯我的。艾莉西亚坐在旁边，翠绿斗篷，尖耳朵上别着一朵月光藤花。采药篮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今早刚采的银叶草。白月趴在长桌上，九条尾巴垂在桌沿，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面前摆着一壶幻梦茶。卡米拉坐在窗边，黑色长裙在晨光中流动如水，红色瞳孔安静地注视着门口。面前摆着一杯暗夜花酿。艾拉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六翼收拢，淡金色的光芒柔和而温暖。面前摆着一壶圣光蜜酿。法尔娜坐在最角落，赤金色的竖瞳亮得吓人，火红长发扎成高马尾。面前摆着三盘烤肉。万物之母和小梦坐在长桌正中央的竹篮里。竹篮是艾莉西亚编的。篮底垫着白月的幻心花瓣和卡米拉的暗夜丝绸。小梦穿着艾拉缝的小白袍。万物之母穿着菲奥娜找人做的小金袍。两个小东西各拿一块黑曜石。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来了。”菲奥娜端起春茶，“坐。”
我坐在主位上。银黑白三色长发垂落在肩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面前是春茶。旁边是六个人。前面是万物之母和小梦。窗外北境的阳光从食堂的龙炎天窗洒下来。两个天窗。一个给小梦，一个给万物之母。阳光照在黑曜石上，三百个音符自动响起。钟鼓笛箫琴瑟琵琶。三千年的曲子。食堂里所有人安静地听着。法尔娜的鸡腿停在半空。白月的尾巴停止了摆动。艾莉西亚的翠绿眼睛弯成月牙。卡米拉放下血杯。艾拉的六翼展开了一瞬。菲奥娜的笔停了。万物之母和小梦同时举起黑曜石。朝对方敲了一下。钟声和鼓声同时响起。食堂的地板震了一下。但没裂。法尔娜上周烧的天窗很结实。
“银。”菲奥娜开口。
“嗯。”
“今天你休息。但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吃饭。”菲奥娜把一碟蜜果推到我面前，“先吃早饭。然后去城墙看云。然后去训练场晒太阳。然后去空中花园喝茶。然后去看星星。然后睡觉。万物之母和小梦陪你。我们也在。但今天不准排班。不准谈联盟事务。不准打架。不准处理情报。不准做任何事。就休息。”
我看着碟子里的蜜果。北境的蜜果。艾莉西亚采的。旁边还有法尔娜烤的肉。白月泡的幻梦茶。卡米拉倒的暗夜花酿。艾拉拿的圣光蜜酿。菲奥娜准备的春茶。长桌正中央，万物之母和小梦各拿一块黑曜石。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两个小东西同时举起黑曜石。朝我的胳膊敲了一下。很轻。钟声和鼓声同时响起。胳膊上两个红印。食堂里所有人都笑了。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弯成月牙。白月的九条尾巴欢快地摆动。艾莉西亚捂着嘴偷笑。卡米拉端起血杯，红色瞳孔温柔如水。艾拉六翼展开，淡金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格外温暖。法尔娜大笑着拍桌子。
“行了。”菲奥娜端起春茶，“吃饭。今天你休息。我们都在。万物之母和小梦也在。所有人都在。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吃。喝。看云。看星星。睡觉。就这样。”
我端起春茶。银黑白三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面前是蜜果和春茶。旁边是六个人。前面是万物之母和小梦。窗外是北境的阳光和龙炎天窗。两个天窗。一个给小梦，一个给万物之母。阳光从两个天窗洒下来。照在黑曜石上。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万物之母在梦里做的曲子。梦外的小梦在敲。梦里的万物之母在敲。两个人在等对方。等了三千多年。现在找到了。在梦里找到了。在北境找到了。在食堂找到了。在菲奥娜的排班表上找到了。在法尔娜的额头上找到了。在白月的尾巴上找到了。在艾莉西亚的花瓣上找到了。在卡米拉的血杯上找到了。在艾拉的六翼上找到了。
“银。”万物之母举起黑曜石。
“嗯。”
“今天你休息。”
“我知道。”
“所以我们敲你。”
“为什么？”
“因为你醒了。菲奥娜说如果醒了还赖床就敲胳膊。但你已经起了。所以敲胳膊没用。敲额头。但菲奥娜说别敲额头。你明天要见人。所以敲——”
万物之母偏过头看了一眼小梦。小梦偏过头看了一眼万物之母。两个小东西同时举起黑曜石。朝我的手指敲了一下。很轻。钟声和鼓声同时响起。手指上两个红印。
“手指。”
“为什么是手指？”
“因为手指不会肿。明天你还要写字。菲奥娜说你要签文件。手指不能肿。所以轻轻敲。”
我看着手指上的两个红印。很轻。不疼。钟声和鼓声的余韵在指尖回荡。万物之母和小梦同时放下黑曜石。从竹篮里滑下来。手拉手走到我面前。两个小东西各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指。一只手温暖。一只手微凉。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昊。”万物之母叫我。
“昊。”小梦叫我。
“嗯。”
“今天你休息。我们陪你。所有人陪你。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就休息。”
我低头看着两个小东西。暗色的皮肤，银白色的头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食堂里所有人都在看着。菲奥娜的碧绿眼睛。艾莉西亚的翠绿眼睛。白月的琥珀色眼睛。卡米拉的红色瞳孔。艾拉的淡金色眼睛。法尔娜的赤金色竖瞳。万物之母和小梦的深渊黑与金色。七种颜色。七种光。在食堂的阳光下交织。
“行。”我说，“休息。”
万物之母和小梦同时笑了。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两个小东西松开我的手。回到竹篮里。继续敲黑曜石。钟鼓笛箫琴瑟琵琶。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我端起春茶。银黑白三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今天休息。所有人都在。什么都不用做。就这样。
第四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