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万物之母和小梦在北境要塞住下来的第七天,菲奥娜在食堂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告示用北境联盟最高规格的白色羊皮纸写成,四周画着金色的龙纹边框,正中间用黑色墨水写了三行大字。第一行:“即日起,食堂屋顶由法尔娜负责维护。每周检查一次。”第二行:“铁汤勺统一由后勤处保管。任何人不得私自将汤勺带入公共区域。”第三行:“万物之母和小梦的玩具,仅限于以下物品:银白玉佩、幻心花瓣、精灵藤球、龙晶碎石。严禁接触其他任何工具。”
告示贴出来的当天下午,万物之母和小梦就找到了后勤处。
后勤处的仓库在北境要塞地下二层。门是铁做的,锁是矮人族打造的三重机关锁。万物之母和小梦站在门前,两个小东西手拉手,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万物之母伸出小手,在锁上轻轻敲了一下。三重机关锁同时弹开。小梦伸出另一只小手,推开门。两个小东西手拉手走进仓库。一炷香之后,仓库里所有铁汤勺消失了。三百把。一把不剩。
“银。”菲奥娜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门口,金发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睛平静得吓人,“三百把汤勺。全部消失了。”
“在她们手里。”我站在仓库里,银黑白三色长发散落在肩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看着空荡荡的汤勺架。
“她们在食堂。”
我走到食堂。万物之母和小梦坐在长桌正中央,面前堆着三百把铁汤勺。两个小东西各拿一把,正在敲桌上的碗。每敲一下,碗就跳一下。三百把汤勺轮流敲。食堂里碗跳成了一片。法尔娜坐在角落里,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无奈。白月用九条尾巴捂住耳朵。艾莉西亚在给跳起来的碗施漂浮术,防止它们摔碎。卡米拉端着血杯,红色瞳孔里有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光。艾拉六翼展开,淡金色的光芒笼罩着长桌,试图安抚两个小东西。米迦勒站在食堂门口,白色战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淡蓝色的眼睛盯着桌上的三百把汤勺。
“银。”菲奥娜站在我旁边,声音很平,“你管管。”
“怎么管?”
“你让她们把汤勺还回来。”
“她们在敲碗。不是在敲屋顶。”
“但碗会碎。”
“艾莉西亚在施漂浮术。碎不了。”
菲奥娜偏过头看着我。碧绿的眼睛里有很深的疲惫。带孩子比打仗累。带两个从虚空里来的、拿着三百把汤勺的、力气比龙还大的小东西,比打魔神加封裂隙加建万界之锁加起来都累。
“银。”万物之母抬起头。暗色的皮肤,银白色的头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她举起手里的汤勺。“敲。”
“别敲碗。”我说。
“敲什么?”
“敲玉佩。”
“玉佩敲过了。”
“敲龙晶碎石。”
“碎石敲碎了。”
“敲精灵藤球。”
“藤球敲扁了。”
“敲幻心花瓣。”
“花瓣敲飞了。”
我沉默了。万物之母看着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然后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小梦。小梦也举起手里的汤勺。两个小东西同时看着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两个小东西同时开口。
“敲你。”
“不行。”
“为什么?”
“我是龙。不是碗。”
万物之母和小梦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小东西同时放下汤勺。从长桌上滑下来。手拉手朝食堂门口走去。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万物之母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弯着。
“那我们去敲法尔娜。”
“不行!”
但两个小东西已经走出了食堂。法尔娜从角落里站起来,赤金色的竖瞳里火焰暴涨。“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额头敲起来响。”万物之母头也不回地说。
法尔娜捂着额头,赤金色的竖瞳瞪着两个小东西的背影。白月笑得尾巴乱抖。艾莉西亚捂着嘴偷笑。卡米拉端着血杯看戏。艾拉六翼展开,淡金色的光芒柔和地照着食堂。米迦勒的淡蓝色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菲奥娜揉了揉太阳穴。
“银。想办法。”
“我在想。”
“想快点。”
二
第二天,菲奥娜想了一个办法。
她让虚空从魔族禁地带了一箱黑曜石。黑曜石是魔族特有的矿石,硬度极高,能吸收能量冲击。菲奥娜让矮人工匠把黑曜石打磨成小方块,每个方块上刻上不同的符文。符文的作用是:当汤勺敲在黑曜石上的时候,方块会发出不同的声音。有的像钟,有的像鼓,有的像笛子。三百块黑曜石,三百种声音。
“给她们玩。”菲奥娜把箱子放在长桌上,“敲这个。不敲碗,不敲屋顶,不敲法尔娜的额头。”
万物之母和小梦看着箱子里的黑曜石方块。两个小东西同时伸出手。各拿一块。万物之母敲了一下。黑曜石发出钟声。小梦敲了一下。黑曜石发出鼓声。两个小东西对视了一眼。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嘴角弯着。然后她们同时开始敲。三百块黑曜石方块在长桌上排开。两个小东西从桌子这头敲到那头。钟鼓笛箫琴瑟琵琶。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极其复杂、极其古老、极其奇怪的曲子。食堂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法尔娜的鸡腿停在半空。白月的九条尾巴停止了摆动。艾莉西亚的翠绿眼睛瞪得溜圆。卡米拉的血杯停在手中。艾拉的六翼收拢了一瞬。米迦勒的淡蓝色眼睛里有明显的惊讶。菲奥娜放下手里的笔。
“这是什么曲子?”白月第一个开口。
“不知道。”我说,“但好像在哪听过。”
万物之母抬起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虚空之声。”她说。
“虚空之声?”
“万物之母在虚空中的呼吸。三千年的呼吸。变成了曲子。”
小梦继续敲。钟鼓笛箫琴瑟琵琶。三百块黑曜石的声音在食堂里回荡。每一个声音都带着虚空的回响。每一次回响都让食堂的地板震一下。但这次地板没有裂。万物之母和小梦敲的不是地面。是黑曜石。黑曜石在吸收能量。三百块黑曜石同时发光。暗色的光从方块中涌出,在长桌上方汇聚成一条暗色的光带。光带延伸到窗外,延伸到天池的方向。天池底下的虚空在共振。食堂的天窗上,一道暗色的光从天空降下来。和上次一样。但这次暗色的光中有金色的光点在闪烁。三千年的呼吸。变成了三千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梦。万物之母在虚空中做的梦。万界。艾尔德拉。火龙界。雷电界。冰雪界。所有的世界。所有的生命。所有的存在。都是万物之母的梦。三千年的梦。变成了曲子。三百块黑曜石。三百个音符。一首三千年的曲子。
“好听。”法尔娜放下鸡腿。赤金色的竖瞳里有某种很安静的光。
“好听。”白月九条尾巴轻轻摆动。
“好听。”艾莉西亚翠绿色的眼睛弯成月牙。
“好听。”卡米拉放下血杯。
“好听。”艾拉六翼展开,淡金色的光芒在暗色的光中格外温暖。
“好听。”米迦勒收起战甲上的冷光,淡蓝色的眼睛柔和了一些。
“好听。”虚空站在门口,苍老的面孔上有释然的笑。
万物之母和小梦同时停下。两个小东西看着长桌上的三百块黑曜石。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万物之母拿起一块黑曜石。递给小梦。小梦接过。两个小东西同时举起黑曜石。朝对方敲了一下。钟声和鼓声同时响起。食堂的地板震了一下。但没裂。万物之母和小梦笑了。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们找到新玩具了。”菲奥娜说。
“嗯。”
“不敲汤勺了?”
“不知道。也许明天又换。”
菲奥娜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碧绿的眼睛里有疲惫,但嘴角弯着。“至少今天不敲了。”
“嗯。至少今天。”
三
万物之母和小梦住进北境要塞的第三十天,菲奥娜的排班表重新启动了。
但这次排的不是约会。是带娃。周一金色。菲奥娜带两个小东西去北境要塞的城墙上数星星。周二翠绿。艾莉西亚带两个小东西去银月森林采药。周三银白。白月带两个小东西去幻月山脉看萤火虫。周四暗红。卡米拉带两个小东西去暗月山脉泡温泉。周五淡金。艾拉带两个小东西去天使圣殿看圣光水晶。周六赤金。法尔娜带两个小东西去训练场敲黑曜石。周日全天。我休息。但两个小东西会在我的房间里敲黑曜石。钟鼓笛箫琴瑟琵琶。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
“银。”菲奥娜站在我房间门口,金发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睛看着我,“明天周一。我带两个小东西去城墙。你休息。”
“她们今天在我房间敲了一天。”
“我知道。我听见了。”
“食堂的屋顶没事吧?”
“没事。法尔娜上周烧的天窗很结实。三百块黑曜石同时敲,震不塌。”
“城墙呢?”
“城墙没问题。我让虚空在城墙上刻了暗影符文。符文能吸收黑曜石的震动。”
“法尔娜的额头呢?”
菲奥娜沉默了一秒。“她今天没被敲。”
“为什么?”
“因为万物之母和小梦在敲黑曜石。忘了敲法尔娜。”
我偏过头看着房间中央。万物之母和小梦坐在床上,面前铺着三百块黑曜石。两个小东西各拿一把铁汤勺。正在从桌子这头敲到那头。钟鼓笛箫琴瑟琵琶。食堂的屋顶没塌。城墙没裂。法尔娜的额头没红。三千年的曲子。三百个音符。两个从虚空来的小东西。在梦里找到了彼此。在梦里找到了家。
“菲奥娜。”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留下了她们。谢谢你安排了带娃排班表。谢谢你没把我和她们一起赶出北境。”
菲奥娜偏过头看着我。金发披散在肩头,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温柔如水。万物之母和小梦同时停下敲黑曜石的动作。两个小东西偏过头看着菲奥娜。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菲奥娜。”万物之母开口。
“嗯。”
“你敲起来比法尔娜好听。”
菲奥娜愣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弯成月牙。很轻,但确实弯了。
“谢谢。但我不给敲。”
“为什么?”
“因为我是排表的人。有特权。”
万物之母和小梦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小东西同时举起汤勺。朝菲奥娜的额头敲了一下。很轻。两个红印。菲奥娜捂着额头,碧绿的眼睛里有火焰,但更多的是无奈。
“银。”
“嗯。”
“明天加一条新规。万物之母和小梦的玩具,仅限于黑曜石。严禁接触铁汤勺。”
“汤勺在她们手里。”
“没收。”
“你去没收。”
菲奥娜瞪了我一眼。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金发马尾在月光下甩了一下。走到门框那里,她侧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月光下温柔如水。
“银。明天城墙。金色。我带她们去数星星。你休息。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在食堂等着。在房间也行。在城墙也行。但要在。”
“为什么?”
“因为她们需要你。我也需要你。”菲奥娜偏过头,金发遮住了半张脸,“所以别跑。”
“不跑。”
菲奥娜走了。万物之母和小梦继续敲黑曜石。钟鼓笛箫琴瑟琵琶。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银黑白三色长发散落在肩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两个从虚空来的小东西。一个从梦外来的。一个从梦里来的。在梦里找到了彼此。在梦里找到了家。家在食堂的天窗下。在城墙的暗影符文上。在幻月山脉的萤火虫里。在暗月山脉的温泉中。在天使圣殿的圣光水晶下。在训练场的黑曜石里。在这个房间的床上。在菲奥娜的排班表上。在法尔娜的额头红印里。
“银。”万物之母举起黑曜石。
“嗯。”
“敲你。”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是龙。不是黑曜石。”
“那敲谁?”
“敲法尔娜。”
“今天敲过了。”
“那就敲菲奥娜。”
“她不给敲。”
“那就敲白月。”
“她的尾巴会炸。”
“那就敲艾莉西亚。”
“她的耳朵会红。”
“那就敲卡米拉。”
“她的血杯会洒。”
“那就敲艾拉。”
“她的六翼会展开。”
“那就敲米迦勒。”
“她是大天使。圣光太强。敲不动。”
“那就敲虚空。”
“他老了。经不起敲。”
万物之母和小梦同时抬头看着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就敲你。”
“我说了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明天要陪菲奥娜去城墙数星星。不能带着红印去。”
万物之母和小梦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小东西同时放下黑曜石和汤勺。从床上滑下来。手拉手走到我面前。万物之母伸出小手。小梦伸出小手。两个小东西同时抓住我的手指。一只手温暖。一只手微凉。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的两个小东西。从梦外来的。从梦里来的。
“昊。”万物之母叫我。
“昊。”小梦叫我。
“嗯。”
“明天我们不去城墙。我们陪你去。”
“陪我去哪?”
“去梦里。去梦外。去任何地方。只要你在。”
我蹲下来。银黑白三色长发垂落在膝盖上。伸出手。两只小手同时抓着我。温暖和微凉同时传来。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的两个小东西。
“行。”我说,“明天一起去城墙。数星星。”
“敲黑曜石?”
“数完星星再敲。”
“敲谁?”
“敲法尔娜。”
“她今天被敲过了。”
“明天再敲。”
“她的额头会肿。”
“她是火龙。皮厚。肿不了。”
万物之母和小梦同时笑了。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然后两个小东西松开我的手。回到床上。继续敲黑曜石。钟鼓笛箫琴瑟琵琶。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窗外的双月挂在紫色天幕上。星星密得像打翻的盐罐。北境要塞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食堂的天窗下,法尔娜的额头红印还没消。城墙的暗影符文安静地亮着。昆仑的四色封印阵在远方嗡鸣。万界之门在四个方向亮着。万物之母和小梦在梦里找到了彼此。在梦里找到了家。家在黑曜石的钟鼓声里。在铁汤勺的敲击声里。在法尔娜的额头上。在菲奥娜的排班表上。在我的手指上。在银黑白三色长发和双色双瞳里。
“银。”万物之母停下敲击。
“嗯。”
“晚安。”
“晚安。”
小梦也停下敲击。两个小东西同时躺下。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小梦抓着白月的银白玉佩。万物之母抓着黑曜石。两个小东西闭上眼。睡了。
番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