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冰雪界之前，菲奥娜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战情室。
“冰库最底层需要权限。”她站在长桌末端，金发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雪女说冰库最底层的龙文石板只有冰雪界的守护者才能翻阅。银是昆仑守护者，可以进。但其他人——”
“其他人怎么了？”法尔娜双手抱胸，赤金色的竖瞳盯着菲奥娜。
“其他人只能在冰库外围等候。冰库最底层的极寒会对非冰雪界种族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火龙族进去一炷香就会冻僵。人族进去一刻钟就会失温。天使族和血族能撑得久一些，但也不能待超过半个时辰。”
“所以银一个人进去？”白月从长桌上抬起头，九条尾巴竖着。
“雪女陪她。雪女是冰雪界的守护者。她在里面没问题。”
“那我呢？”艾莉西亚举起木杖，“我的自然之力可以抵抗极寒。”
“你能撑多久？”
“嗯……半个时辰。”
“不够。银查龙文石板可能需要几个时辰。”
战情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万物之母从竹篮里站起来。暗色的皮肤，银白色的头发，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小梦跟着站起来。两个小东西手拉手。
“万物之母和小梦可以进去。”万物之母开口，“梦里的东西不受极寒影响。梦外的东西也不受。我们可以在冰库里陪着银。雪女查石板。银解读龙文。我们负责——”
“负责什么？”菲奥娜问。
“负责暖。”
万物之母和小梦同时举起黑曜石。朝对方敲了一下。钟声和鼓声同时响起。在战情室里回荡。
“所以银进去查石板。雪女带路。万物之母和小梦暖场。其他人外围等候。”菲奥娜总结。
“行。”法尔娜拍桌子，“但如果有危险，第一时间叫我们。我的火焰可以在冰墙上烧个洞。”
“我也是。”赤炎从门口走进来，火红长发在战情室里燃烧。
“雷电界的电弧可以沿着冰壁传导。”雷姬开口。
“冰雪界的冰库是我的地盘。”雪女无声地站起来，“如果有危险，我会第一时间把你们传送进去。”
“那就这么定了。”菲奥娜合上文件夹，碧绿的眼睛看着我，“明天去冰雪界。今天你休息。亥时到卯时。独处。”
二
第二天，冰雪界。
从雷电界的传送阵出来，冰雪界的纯白世界扑面而来。天是淡蓝色的，干净得像一块冰。地是一望无际的冰原，冰面平整如镜。雪女走在最前面，淡蓝色长发在冰原的寒风中近乎透明。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如冰。我走在第二位，银黑白三色长发在冰原上格外醒目，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万物之母和小梦坐在我的肩膀上。两个小东西各拿一块黑曜石，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后面跟着一长串人。菲奥娜裹着一件白色斗篷，金发马尾在寒风中晃动，碧绿的眼睛扫视着冰原。艾莉西亚的翠绿斗篷上结了薄薄的霜，但她用自然之力在脚下种出火焰草取暖。白月变成了狐形，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一个毛球，滚在我脚边。卡米拉黑色斗篷在冰天雪地中几乎看不见，只有红色的瞳孔在暗处发亮。艾拉六翼展开，淡金色的光芒形成暖房。法尔娜的火焰在极寒中萎靡不振，她裹着加百列的白光，赤金色的竖瞳里满是不甘心。米迦勒白色战甲在雪地中格外醒目，淡蓝色的眼睛冷静地观察着周围。虚空灰色长袍在风中飘动，苍老的面孔上带着沉思。赤炎火红长发在冰原上燃烧，橙红色的竖瞳里有明显的兴奋。雷姬银白色短发在冰原上泛着金属光泽，紫罗兰色的瞳孔里电弧安静地闪烁。
走了四个时辰，冰库出现了。巨大的冰峰从冰原上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冰峰内部是中空的，透过透明的冰壁能看到里面层层叠叠的冰架和冰廊。雪女站在冰峰入口，抬手按在冰壁上。冰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条走廊。
“冰库外围。”雪女偏过头看着我，“最底层在冰峰底部。地下七层。跟我来。”
外围的人留在冰库入口。法尔娜、赤炎、雷姬、米迦勒、虚空站在最前面。艾莉西亚、白月、卡米拉、艾拉、菲奥娜站在后面。所有人都看着我和雪女走进冰库。万物之母和小梦坐在我的肩膀上，两个小东西各拿一块黑曜石。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冰库内部的走廊交错如迷宫。越往深处走，冰晶石板上的文字越古老。到了地下七层，冰壁的颜色从淡蓝变成了深蓝，近乎黑色。石板上的文字也从符文变成了更古老的符号。像是什么东西的爪痕。龙文。东方龙文。
“最底层。”雪女站在冰壁前，淡蓝色的长发在深蓝色的冰壁映衬下几乎融为一体，“冰库最底层的所有石板都是用东方龙文刻写的。这些石板的年代比冰雪界本身还要古老。它们是昆仑的建造者留下的。”
我走到冰壁前。银黑白三色长发在深蓝色的冰壁映衬下格外醒目。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万物之母和小梦从肩膀上跳下来，手拉手站在冰壁前。两个小东西同时伸出小手，按在冰壁上。暗色的光从万物之母手中涌出。金色的光从小梦手中涌出。两种光在冰壁表面交汇。冰壁上的龙文亮了起来。深蓝色的光芒。光芒中浮现出一幅巨大的画面。画面中有一个东西。很大。比万物之母大。比虚空大。比万界大。它在敲门。从万界外面。用身体敲。用力量敲。用存在本身敲。它敲了不知道多久。但万界之锁太厚。它敲不开。它停了。它等。等锁变薄。等裂缝出现。等有人拔锚。等有人开门。
“这是——”我盯着画面。
“万界外面的东西。”雪女的声音在冰库中回荡，“冰库最底层的龙文石板记载了它的存在。三千年前。昆仑的建造者发现了它。它比万界古老。比虚空古老。比梦古老。它在万界外面。一直在敲门。昆仑的建造者建了万界之锁。锁住了梦。也锁住了它。但锁不能永远不坏。三千年来。锁一直在变薄。因为有人在拔锚。有人在关节点。有人在开通道。每一任昆仑守护者的动作。都会让锁变薄一点。你拔了旧世界的锚。锁最薄的地方裂了缝。它感觉到了。开始敲了。”
“所以是我的动作让锁变薄的？”
“不只是你。每一任昆仑守护者都在让锁变薄。因为昆仑守护者的职责是维护万界。维护万界需要开通道。关节点。拔锚。建锁。每一次维护。都会让锁变薄。三千年的维护。锁薄了九成。你拔锚的时候。锁只剩下最后一成。裂缝出现了。它开始敲门。”
“能修吗？”
“能。但需要时间。永恒之锁是临时的。九种力量能撑一阵。但撑不了一辈子。需要找到永久的办法。”
“什么办法？”
雪女偏过头。淡蓝色的眼睛在深蓝色的冰壁映衬下安静而幽深。她走到冰壁最深处。那里有一块比其他石板都大的龙文石板。石板上的龙文比其他的都复杂。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把整个世界的秘密都刻在了上面。
“这块石板。”雪女伸手按在石板上，“记载了万界外面的东西的名字。”
“它叫什么？”
雪女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按在石板上。冰蓝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入。石板上的龙文一行一行亮起来。雪女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她收回手。偏过头看着我。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它叫——墟。”
“墟？”
“万界外面的东西。万界之前的虚空。万界之后的废墟。它没有形状。没有意识。没有目的。它只是存在。存在本身。它敲门。因为万界的存在和它的存在不相容。万界是梦。它是梦外。梦和梦外不能同时存在。要么梦碎。要么梦外碎。它在敲门。因为它在做它唯一能做的事。把梦外变成梦。把存在变成虚无。把墟变成万界。”
我站在龙文石板前。银黑白三色长发在深蓝色的冰壁映衬下泛着光。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万物之母和小梦手拉手站在旁边。两个小东西各拿一块黑曜石。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墟。”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短。很轻。但很重。
“怎么对付它？”我问。
雪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龙文石板。冰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冰库中格外清晰。
“龙文石板上没有写怎么对付墟。但写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墟在敲门。但墟也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从梦里面出去。”雪女偏过头，冰蓝色的眼睛看着我，“墟在外面敲门。它在等有人从梦里面出去。出去之后。梦和梦外就能对话。对话就能共存。共存就不用敲了。不用敲了。锁就不用修了。不用修了。万界就安全了。”
“有人从梦里面出去？”
“对。有人从梦里面出去。去梦外。和墟对话。”
我沉默了很久。冰库最底层。深蓝色的冰壁。龙文石板。万物之母和小梦的手。雪女安静的目光。菲奥娜在冰库入口等着。所有人都在等着。万界外面有东西在敲门。它在等有人出去。和它对话。一个人。从梦里面出去。去梦外。去墟。去和它说话。
“我去。”我说。
雪女没有惊讶。她只是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情绪。“我知道你会去。龙文石板上写了。能进虚空的人。能拔锚的人。能建锁的人。也能出去。你是双属性龙裔。你的灵魂是梦外的。你的身体是梦里的。梦外和梦里的东西在你身上共存。你能进虚空。也能出梦。”
“什么时候？”
“不急。”雪女收回手，冰蓝色的眼睛在深蓝色的冰壁映衬下平静如冰，“墟敲了三千年的门。它很有耐心。你也有。先把永恒之锁巩固好。再查清楚墟的全部信息。然后再出去。出去之前。告诉所有人。”
“好。”
三
从冰库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冰雪界的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极光在天幕上流动。绿色和紫色的光带在冰面上移动。冰库入口处，所有人都在等着。菲奥娜第一个走上来。金发马尾在极光中晃动。碧绿的眼睛扫了一遍我和雪女。然后她偏过头看着我。安静地看了三秒。
“查到了什么？”
“万界外面有东西在敲门。它叫墟。比万界古老。比虚空古老。比梦古老。它在等有人从梦里面出去。和它对话。”
“所以你要出去？”
“对。”
菲奥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整了整我垂在肩头的三色长发。指尖温热。掌心有薄茧。和冰雪界的极寒完全相反。
“什么时候？”
“不急。先把永恒之锁巩固好。再查清楚墟的全部信息。然后再出去。出去之前。告诉所有人。”
“你已经在告诉我了。”
“对。”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极光中温柔如水。“银。”
“嗯。”
“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懂。什么都不选。然后有一天。你突然说要做一件很大的事。大到你一个人做不了。然后所有人都会跟着你去。”
“这次不是所有人都去。是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梦外。和墟对话。然后呢？如果你回不来呢？”
“我会回来。”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银黑白三色长发在冰雪界的极光中泛着光。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万界之锁在昆仑安静地运转。永恒之锁在第九个节点上闪着银白色的光。旧世界在虚空中安静地旋转。墟在万界外面安静地敲门。所有人都在。都好好的。都看着我。
“这次有万物之母和小梦。两个梦外的东西。它们可以和我一起出去。也可以和我一起回来。两个锚。一个在梦里。一个在梦外。两头都系着。路就在。”
菲奥娜看了我很久。然后她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极光中弯成月牙。很轻。但很亮。像春天第一朵花开在冰雪界的冰原上。
“行。但你出去之前。先把排班表上的事做完。”
“什么事？”
“东线巡视。明天。金色。我的时段。”
“记着呢。”
“还有艾莉西亚的采药。白月的天池。卡米拉的静室。艾拉的黎明圣地。法尔娜的龙墓。赤炎的温泉。雷姬的传送阵。雪女的冰库。米迦勒的圣殿。虚空的荒原。全部做完。再出去。”
“全部做完？那要多久？”
“很快。一天一个。十二天。”
“十二天？”
“对。十二天。做完这些。再去梦外。和墟对话。然后回来。”
“你安排好了一切？”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极光中温柔如水。“我是排表的人。排表的人不用睡觉。”
“排表的人也是人。”
“帝国公主不用睡觉。”
“帝国公主也是人。”
菲奥娜偏过头看着我。金发马尾在极光中晃动。碧绿的眼睛弯成月牙。很轻。但很亮。像春天第一朵花开在冰雪界的冰原上。“银。”
“嗯。”
“十二天。做完排班表上的事。然后我陪你去梦外。”
“你陪我去？你去不了梦外。”
“我去不了梦外。但我可以在梦的边界等你。在昆仑山巅。在永恒之锁旁边。等你回来。”
“菲奥娜。”
“嗯。”
“好。”
万物之母和小梦从冰库中跑出来。两个小东西手拉手站在冰原上。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两个小东西同时举起黑曜石。朝对方敲了一下。钟声和鼓声同时响起。在冰雪界的极光中回荡。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万物之母在梦里做的曲子。梦外的小梦在敲。梦里的万物之母在敲。两个人在等对方。等了三千多年。现在找到了。在冰库里找到了。在极光中找到了。在排班表上找到了。在十二天的约定里找到了。所有人站在冰原上。极光在头顶流动。绿色和紫色的光带照亮了每一张面孔。菲奥娜。艾莉西亚。白月。卡米拉。艾拉。法尔娜。米迦勒。虚空。赤炎。雷姬。雪女。万物之母。小梦。所有人都站在冰雪界的冰原上。都看着我。都等着我。十二天。排班表。东线巡视。采药。天池。静室。黎明圣地。龙墓。温泉。传送阵。冰库。圣殿。荒原。然后去梦外。和墟对话。然后回来。所有人都在。都好好的。
“银。”菲奥娜开口。
“嗯。”
“回北境。明天东线巡视。辰时出发。”
“好。”
第五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