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墟回去睡觉之后的第七天,菲奥娜在战情室里宣布了一件事。
“排班表更新。”她把一张新的羊皮纸拍在长桌上。金发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碧绿的眼睛扫过所有人。“旧表作废。新表从下周开始执行。”
长桌旁坐着所有人。法尔娜第一个凑过来看。赤金色的竖瞳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下。然后她抬起头。“为什么菲奥娜的名字出现了三次?”
“因为我有三个身份。”菲奥娜面不改色,“北境联盟行政官。排班表制定者。独处时段负责人。三个身份各占一个时段。所以三个金色。”
“这不公平!”法尔娜拍桌子。
“哪里不公平?”
“我们每人只有一个颜色!你一个人三个颜色!”
“我是排表的人。排表的人有特权。”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法尔娜瞪着菲奥娜。菲奥娜端起春茶抿了一口。碧绿的眼睛平静如水。长桌旁所有人都看着。白月趴在长桌上,九条尾巴轻轻摆动,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艾莉西亚在旁边泡茶,翠绿眼睛看看菲奥娜又看看法尔娜,尖耳朵微微抖动。卡米拉端着血杯,红色瞳孔安静而幽深。艾拉六翼收拢,淡金色的光芒柔和而温暖。米迦勒站在门口,白色战甲,淡蓝色的眼睛里有极淡的笑意。虚空坐在长桌末端,苍老的面孔上有释然的笑。赤炎从火龙界穿门过来,火红长发在战情室里燃烧,橙红色的竖瞳盯着羊皮纸上的金色名字。雷姬从雷电界来了,银白色短发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紫罗兰色的瞳孔里电弧安静地闪烁。雪女从冰雪界飘来,淡蓝色长发在空气中近乎透明,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如冰。万物之母和小梦坐在长桌正中央的竹篮里,两个小东西各拿一块黑曜石,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坐在主位上,银黑白三色长发束成低马尾,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端起春茶抿了一口。茶是艾莉西亚今早泡的。清香微甜。我看了看羊皮纸上的新表。周一金色。周二翠绿。周三银白。周四暗红。周五淡金。周六赤金。周日金色。周日晚金色。周日晚晚金色。菲奥娜一个人占了三个金色。但仔细看。周一是“联盟事务”。周日是“休息日”。周日晚是“独处时段”。周日晚晚是“独处时段负责人”。三个金色。但内容不一样。联盟事务是公务。休息日是全员休息。独处时段是亥时到卯时。独处时段负责人是——等等。
“独处时段负责人是什么意思?”我放下春茶。
“意思是。”菲奥娜偏过头看着我。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独处时段。我在。但我是负责人。所以我要在排班表上标注。”
“所以周日晚上的独处时段。你也在。”
“对。”
“周日晚晚呢?”
“周日晚晚是独处时段的延伸。如果你需要更长的独处时间。我在。”
“那周一呢?”
“周一是联盟事务。但我是行政官。所以也在。”
法尔娜的赤金色竖瞳眯了起来。“所以你一周七天。有四天都在银身边。”
“对。”菲奥娜端起春茶。
“三天是公务。一天是独处。”
“对。”
“独处是亥时到卯时。四个时辰。”
“对。”
“四个时辰你都在银的房间。”
“对。”
“只睡觉?”
菲奥娜的茶杯停在嘴边。碧绿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法尔娜。长桌旁所有人都看着。白月的尾巴停住了。艾莉西亚的茶壶停在半空。卡米拉的血杯停在嘴边。艾拉的六翼收拢了一瞬。赤炎的火红长发安静地燃烧。雷姬的紫罗兰色瞳孔里电弧停了一瞬。雪女冰蓝色的眼睛微微一动。米迦勒的淡蓝色眼睛里有明显的笑意。虚空苍老的面孔上满是慈祥。万物之母和小梦同时举起黑曜石。朝对方敲了一下。钟声和鼓声同时响起。在战情室里回荡。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
“法尔娜。”菲奥娜放下茶杯。碧绿的眼睛平静如水。“独处时段的意思是银需要休息。我在旁边是为了确保没人打扰他。你如果也有独处时段的需求。可以向排班表申请。”
“我申请!”
“申请表格在行政处领取。填好之后交给我。我审核。”
“审核要多久?”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申请人是否真的需要独处。还是只是想把别人赶走自己独占。”
法尔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赤金色的竖瞳瞪着菲奥娜。菲奥娜端起春茶。碧绿的眼睛弯成月牙。很轻。但很亮。
二
新排班表执行的第一天是周日。
金色。休息日。独处时段负责人。菲奥娜。从早上开始,菲奥娜就在我的房间里。金发披散在肩头。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没看。靠在床边的椅子上。银黑白三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半睁半闭。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窗外北境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食堂的方向传来模糊的声响。法尔娜的大嗓门。白月的笑声。艾莉西亚的尖叫声。卡米拉平稳的语调。艾拉轻柔的声音。法尔娜啃鸡腿的声音。万物之母和小梦敲黑曜石的钟鼓声。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菲奥娜坐在旁边。不说话。不安排任何事。就坐着。
“菲奥娜。”
“嗯。”
“你今天没有文件要签?”
“有。但今天是休息日。休息日不签文件。”
“那你干什么?”
“休息。”
“你休息的方式是坐在我房间里?”
“对。”
“为什么?”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因为独处时段是亥时到卯时。但今天是休息日。休息日全天。所以全天都可以独处。”
“所以你全天都在。”
“对。但我是负责人。所以我要在排班表上标注。”
“标注什么?”
“标注‘独处时段负责人:菲奥娜。全天在岗。’”
“所以你全天在岗。坐在我房间里。什么都不做。就是休息。”
“对。”
我看着她。菲奥娜的金发披散在肩头。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手里拿着一份没看的文件。靠在床边的椅子上。肩膀松着。手指没有攥着笔。走路的速度也慢了很多。和平时在战情室里翻文件的样子完全不同。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北境的阳光从窗帘缝隙中照进来。落在她的金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菲奥娜。”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你每天都排班。算物资。签文件。巡视防线。开会。做表。你累不累?”
菲奥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累。但今天不累。”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休息日。休息日不签文件。不开会。不算物资。不巡视。不做表。就坐着。和你一起。晒太阳。看窗外。听食堂的声音。听万物之母和小梦敲黑曜石。什么都不做。”
我坐起来。银黑白三色长发散落在肩头。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伸出手。碰了碰菲奥娜放在膝上的手背。指尖温热。掌心有薄茧。菲奥娜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菲奥娜。”
“嗯。”
“独处时段。你在。我也在。”
“对。”
“以后每次独处时段。你都来。”
“我是负责人。本来就要来。”
“不是负责人。是菲奥娜。”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温柔如水。金发披散在肩头。和我的银黑白三色长发交织在一起。银白色的。金色的。黑色的。在晨光下像三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银。”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懂。但什么都不选。然后有一天。你突然加一条。”菲奥娜偏过头。金发遮住了半张脸。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很轻。但很亮。像春天第一朵花开在北境的雪地里。“行。以后每次独处时段。我都来。不是负责人。是菲奥娜。”
三
中午的时候,菲奥娜从椅子上站起来。
“饿了。”
“食堂?”
“不。今天休息日。食堂太吵。法尔娜和赤炎在比赛啃鸡腿。”
“那去哪?”
“空中花园。白月昨天送了一壶新茶。艾莉西亚送了蜜果。卡米拉送了暗夜花酿。艾拉送了圣光蜜饯。法尔娜送了烤肉。万物之母和小梦送了黑曜石。所有东西都在花园里。就我们两个。”
“所以是野餐?”
“休息日野餐。”菲奥娜从门口拿起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所有东西。白月的新茶。艾莉西亚的蜜果。卡米拉的暗夜花酿。艾拉的圣光蜜饯。法尔娜的烤肉。万物之母和小梦的黑曜石。还有菲奥娜自己带的春茶和杯子。两个杯子。两个人。
空中花园里没有人。月光藤在春末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幻心花开满了每个角落。圣光百合和暗夜蔷薇在花园的两端各占一方。火焰花在暖房中安静燃烧。圆桌上铺着白色蕾丝桌布。菲奥娜把竹篮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取出来。茶。蜜果。花酿。蜜饯。烤肉。黑曜石。两个杯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水晶穹顶洒下来。照在桌上。照在茶上。照在菲奥娜的金发上。
“银。”
“嗯。”
“喝茶。”
“好。”
两个人喝茶。吃蜜果。啃烤肉。喝暗夜花酿。吃圣光蜜饯。晒太阳。看花。看云。看风。看水晶穹顶外的北境天空。菲奥娜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但空气里有声音。月光藤在风中沙沙响。幻心花在阳光下开放。圣光百合和暗夜蔷薇在花园两端安静地呼吸。火焰花在暖房中燃烧。万物之母和小梦的钟鼓声从食堂方向传来。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菲奥娜端起春茶。碧绿的眼睛在阳光下温柔如水。
“银。”
“嗯。”
“你上次说。你在梦里找到了所有人。”
“对。”
“那你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所有人。找到了北境。找到了昆仑。找到了万界。找到了梦外。找到了墟。找到了和平。找到了家。”
“家是什么?”
我想了想。银黑白三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左眼深渊黑。右眼金色。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家是食堂。是城墙。是训练场。是空中花园。是菲奥娜的排班表。是艾莉西亚的花茶。是白月的蒲公英。是卡米拉的静室。是艾拉的黎明石。是法尔娜的龙墓。是赤炎的温泉。是雷姬的传送阵。是雪女的冰库。是米迦勒的圣殿。是虚空的荒原。是万物之母和小梦的黑曜石。是所有人。是所有地方。是所有时候。”
菲奥娜放下茶杯。碧绿的眼睛在阳光下温柔如水。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放在桌上的手背。指尖温热。掌心有薄茧。
“银。”
“嗯。”
“你欠自己一个回来。你还了。”
“对。我还了。”
“所以你现在不欠任何人。也不欠自己。”
“对。”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
我想了想。端起春茶抿了一口。茶是艾莉西亚泡的。清香微甜。蜜果是精灵森林的。烤肉是法尔娜烤的。花酿是卡米拉调的。蜜饯是艾拉做的。黑曜石是万物之母和小梦送的。春茶是菲奥娜准备的。杯子是菲奥娜的。桌子是白月铺的。花园是所有人的。阳光是北境的。风是昆仑的。云是艾尔德拉的。星星是所有人的。所有人都在。都好好的。
“接下来。”我说。“继续喝茶。继续吃饭。继续敲黑曜石。继续看星星。继续排班表。继续约会。继续打架。继续温泉。继续采药。继续天池。继续静室。继续黎明圣地。继续龙墓。继续传送阵。继续冰库。继续圣殿。继续荒原。继续所有。”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弯成月牙。很轻。但很亮。像春天第一朵花开在花园的水晶穹顶下。“行。继续所有。但亥时到卯时。独处。”
“独处。”
“你也在。”
“我也在。”
两个人继续喝茶。继续晒太阳。继续看花。继续看云。继续看风。继续听万物之母和小梦敲黑曜石。钟鼓笛箫琴瑟琵琶。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花园里没有别人。只有两个人。银黑白三色长发和金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天池的祝福在额头上安静地亮着。永恒之锁在昆仑安静地运转。万界之门在四个方向亮着。四个世界在四色光柱中运转。旧世界在虚空中安静地旋转。梦外安静了。墟回去睡觉了。梦没有碎。梦也没有停。梦和梦外共存了。所有人都在。都好好的。都回家了。
四
傍晚的时候,菲奥娜从竹篮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个小盒子。银白色的。上面刻着北境联盟的徽章。金色的龙纹。紫色的星辰。菲奥娜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我的面前。碧绿的眼睛在夕阳中温柔如水。
“什么?”
“打开。”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徽章。银白色的底。金色的龙纹。紫色的星辰。和北境联盟的徽章一模一样。但背面刻了一行字。“银和菲奥娜。永远一起。”不是印刷体。是手刻的。菲奥娜的笔迹。利落。精确。但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很用力。
“菲奥娜。”
“嗯。”
“这是你刻的?”
“对。”
“什么时候?”
“你进梦外的时候。我在昆仑山巅等你。等的时候刻的。刻了三天。手划破了七次。但刻完了。”
我拿起徽章。银白色的底。金色的龙纹。紫色的星辰。背面刻着那行字。银和菲奥娜。永远一起。手指摩挲着刻痕。很深。很稳。每一笔都很用力。
“菲奥娜。”
“嗯。”
“为什么?”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夕阳中温柔如水。金发披散在肩头。和我的银黑白三色长发交织在一起。“因为你给了我一块玉佩。你说我是特别的。你说你选所有人。然后你给了我一块玉佩。你给了所有人玉佩。但你给我玉佩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是排表的人。有特权。’所以我用了特权。刻了这枚徽章。排在独处时段里。等你回来的时候给你。”
“所以你刻了三天。手划破了七次。就为了在我回来的时候给我一枚徽章。”
“对。”
“为什么?”
菲奥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偏过头。金发遮住了半张脸。夕阳落在她的金发上。像撒了一层金粉。碧绿的眼睛在夕阳中温柔如水。“因为你每次出门都说‘我会回来’。每次都说‘这次不一样’。每次都说‘有所有人等着我’。但我想让你记住。回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等你。不是所有人。是一个人。叫菲奥娜。”
我看着她。菲奥娜的金发披散在肩头。碧绿的眼睛在夕阳中温柔如水。手里攥着竹篮的把手。指尖有七个创可贴。很旧。但还在。三天前的。她在昆仑山巅等我的时候。刻徽章的时候。手划破了七次。贴了七个创可贴。然后继续刻。刻完了。装进盒子。放在竹篮里。等我回来。等我打开。等我说“为什么”。
“菲奥娜。”
“嗯。”
“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
“回来的时候。有一个人在等我。不是所有人。是一个人。叫菲奥娜。”
菲奥娜偏过头。碧绿的眼睛在夕阳中弯成月牙。很轻。但很亮。像春天第一朵花开在昆仑的雪地里。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手里的徽章。指尖温热。掌心有薄茧。和徽章上的刻痕一样深。一样稳。
“银。”
“嗯。”
“以后每次独处时段。我在。”
“我知道。”
“以后每次你出门。我等你。”
“我知道。”
“以后每次你回来。我在这里。”
“我知道。”
菲奥娜收回手。端起春茶。碧绿的眼睛在夕阳中温柔如水。花园里月光藤开始发光。幻心花在暮色中安静地绽放。圣光百合和暗夜蔷薇在花园两端呼吸。火焰花在暖房中燃烧。万物之母和小梦的钟鼓声从食堂方向传来。三百个音符。三千年的曲子。两个人继续喝茶。继续晒太阳。继续看花。继续看云。继续看风。继续听黑曜石。花园里没有别人。只有两个人。银黑白三色长发和金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徽章在桌上安静地亮着。银白色的底。金色的龙纹。紫色的星辰。背面刻着那行字。银和菲奥娜。永远一起。
第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