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艾薇······就是这里。”
茉伊拉的声音有些发颤。
石砌的矮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铁门锈迹斑斑的。
和那座此前一直居住的宅邸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面对着盯着她的茉伊拉，艾薇莉娅点了点头，示意她敲门。
茉伊拉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放了下去。
“茉伊拉，怎么回事？”
“我、我有点害怕。”茉伊拉把手指绞在了一起，“万一······万一大家都不记得我了呢？毕竟我都离开这里好几年了。”
“······去敲。”
茉伊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拍了两下。
一秒、两秒。
“谁啊？这个时辰了······”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双眼睛、在黑色的头巾下面警惕地探了出来。
“修女姐姐！”茉伊拉把连凑过去，声音里一下子就带上了哭腔，“是我啊，茉伊拉！”
门后安静了一瞬。
“······茉伊拉？”
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了。开门的是有一位年轻的修女，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身上穿的是黑色的连衣裙，领子上罩着白色的罩袍，头上顶着黑色的头巾，系的一丝不苟。
她看见浑身脏兮兮地茉伊拉，倒吸了一口凉气。
“天哪······茉伊拉，我还以为你已经······你怎么会在这里？这身衣服，这脸······你先进来吧。”
“姐姐！”
茉伊拉一头撞进了她的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艾薇莉娅站在原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感觉似乎被无视了，但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也松了下来。
“玛格丽特，外面是谁啊？怎么吵吵嚷嚷的？”
一个披着黑色长袍的老神父从回廊里慢慢走了出来，花白的胡子盖住了半张脸，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他先是看见了那个扑在修女怀里的小巧身影，拐杖顿时顿住了。
“茉伊拉？”
茉伊拉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鼻涕泡。
“卡西安神父！”
她放开修女，转身又扑了过去，把老神父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连忙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哎哟哎哟，我的老骨头——真的是你啊，小丫头。”老神父咧开嘴笑了，满是皱纹的手在她头顶拍了拍，“长高了啊。怎么，跑回来了？”
“神父······神父，我······”
茉伊拉说着说着又说不出话了。
艾薇莉娅靠在门柱上，看着这久别重逢的一幕，嘴角刚刚翘起来。
——然后，她就发现，那双眯着的眼睛越过茉伊拉的肩膀，落到了自己身上。
先是疑惑。
然后是迟疑。
再然后，那双昏花的老眼猛地睁大了。
艾薇莉娅感觉被他盯着，浑身有些不自在，隔着衣服握住了那颗藏在衣服里的蓝宝石项链。
他猜出来了。
“恕老朽眼拙，请问小姐您是······阿斯坎尼家的人吧。”
艾薇莉娅张了张嘴，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逃跑路线——
“卡西安神父。”茉伊拉连忙擦了把脸，声音发抖，“这个······那个······”
“是。”艾薇莉娅却先开了口。
“可是······可是······”他陷入了矛盾之中，“两天前我们收到的消息，说是······”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对着艾薇莉娅说道：
“小姐，进来讲吧。”
两个人一同走进了房间里。
我是艾薇莉娅·卢西恩·阿斯坎尼。”艾薇莉娅安静地说，“神父，您说吧。”
老神父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阿斯坎尼公爵一家······被元老院与皇帝陛下，判了叛国罪。”
“根据派发的公告上面说，当天晚上，阿斯坎尼公爵家意外遭到了魔物袭击，引发了火灾，全府上下无一生还。”
艾薇莉娅抬起手，扶住额头，思考起来。
（按照他们的说法来说——我已经死了）
（那天夜里，那些人的目标明确得可怕：抄家、灭族、照着名单找人。背后的主导者会做到一半收手吗？）
（显然不会）
（但是他派遣的人没抓到我。）
（所以——他们回去之后，谎报了。）
（深夜闯进公爵府，抓住了公爵和夫人，杀光了其他所有人，翻遍每一间屋子，才发现名单上少了一个小女孩。这种事如实上报，等着他们的不是赏钱，而是比死更难看的下场。最省事的做法只剩一个：放一把火，回去报一句“目标已全部清除”。）
艾薇莉娅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母亲是皇族的成员，父亲也是大贵族，能做出这种事情的，整个帝国上下没有多少人。）
她忽然想起了母亲在最后一夜提起过的那个称呼。
（皇兄陛下。当代帝国的皇帝。为什么他要做这种事情。）
艾薇莉娅摇了摇头。
（唉，还是先活下去吧，这种事情先不想了。）
“卡西安神父。”她抬起头，向前一步，“我不能再用阿斯坎尼这个姓了。”
“外面的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她说，“那就让我继续死着好了。”
“那就这么定了。”老神父转过头，“玛格丽特，去拿两套见习修女的衣服来。”
半刻钟后，玛格丽特抱着两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回来了。
“给。”她把衣服放进两个女孩手里，“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塞利琉斯教会的见习修女了。”
艾薇莉娅低头看着怀里的那一叠。
一条朴素的黑色连衣裙。最粗的麻布，洗得边缘发白，没有蕾丝，也没有缎带。
一件白色的罩衫以及一条黑色的头巾。
以及——连衣裙腰后垂着的一根长长的带子。
艾薇莉娅长长抒了一口气——至少不是那种エロ漫画里的那种修女服，不然真的要完蛋了。
“这个是干什么用的？”茉伊拉捏着带子的尾巴好奇地晃了晃。
“束腰用的。”玛格丽特说。
见习修女的房间在钟楼下面，是一间很小的石室。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一支蜡烛。两个人住，略微有些挤。
玛格丽特走后，门“咔哒”一声合上了。
那两套衣服被并排放在木板床上。
“艾薇。”
“嗯？”
“我们以后，真的要一直住在这里了吗？”
艾薇莉娅走到窗边，踮起脚往外看。山谷里的夜色正一点点沉下去。
“暂时是这样。”她说。
“那以后呢？”
“以后······”
艾薇莉娅没有说下去。她想起母亲最后对她说的话——邪魔危机，很快就要卷土重来了。
哪一种，都不可能让她安安稳稳地在这间石室里做一辈子见习修女。
茉伊拉抱起一套衣服，笑嘻嘻地说：
“艾~薇~，要不要先看看衣服合不合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