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艾薇莉娅抱住胸，思考着，“您是说，到今天为止丧生的人都是猎户，是吗？”
“是的是的，”灰岭村的村长哈着腰，点着头，“艾薇莉娅·莱尔斯小姐，今天就拜托您了，希望您可以尽早帮我们查清楚问题。”
“猎户嘛······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异常？尸体的状况怎么样？”
“别的异常？不、不清楚。”村长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家伙，回想的时候，双手颤颤巍巍的，声音发抖，“······但是·······那两具尸体······都干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的样子。他们都是在村子北面的那片树林里面失踪的。”
（干瘪了，是类似于吸血鬼的魔物吗？）
艾薇莉娅如此想着，然后看见茉伊拉打了个寒战。
“呜哇，听起来好可怕！”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出事的，是在晚上吗？”
村长摇了摇头：“不清楚，当时他们失踪之后，都是过了好几天，我们才在野外找到的遗体。具体是什么时间出事的，我们还真不清楚。”
艾薇莉娅沉吟片刻，然后抬头说道：“我们需要一个向导，带我们去他们最后出现的地方来看一看。”
“明天早晨再叫向导去行吗？”村长搓着手，说道，“您看这天色这么晚了，现在出去也有危险，没有人愿意去当向导的。”
“那好，”艾薇莉娅点了点头，“那请你找一个熟悉附近环境的，明早我们再出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屋子太冷，天还没亮，艾薇莉娅就醒了。
（……好冷。）
她睁开眼，看见头顶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还有从墙缝里钻进来的一条一条细细的白色雾气。
灰岭村借给她们过夜的这间屋子，听村长说是一座废弃的猎屋。四面墙是用原木垒起来的，缝隙里塞着干草和苔藓。风一吹，那些干草屑就簌簌地往下掉，像下雪一样，落在被子上。
以及被子上，另一个人的呼吸。
“……茉伊拉。”
“……嗯……”
“你往那边去一点。”
“呐……可是好冷嘛……”
茉伊拉像一条毛茸茸的、赖皮的小兽一样，把整张脸埋在她的肩膀上，浅绿色的头发糊了她半张脸，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
（说到底，你为什么能睡得这么安稳啊。）
艾薇莉娅试着把肩膀往旁边挪了一寸。
茉伊拉就跟着挪了一寸。
再挪。
再跟着挪。
（认输。）
她放弃抵抗，仰面躺着，盯着房梁发呆。
在修道院的时候，她们也是这样挤在一张床上。四年了，茉伊拉从十二岁长到十六岁，个子抽高了一截，睡相却一点长进都没有。
（不过……）
（算了。冬天的时候，这样确实比较暖和。）
迷迷糊糊之间，她又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屋外的天色已经变成了一种冬天特有的、灰白的亮。
门被敲响了。
“艾薇莉娅小姐——艾薇莉娅小姐——”
门外的雪地上站着两个人。
除了村长外，另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一张旧猎弓，弓身上缠着几圈补过的皮绳。
“这位是约恩。”村长搓着手介绍，“这片林子他熟得很，现在村子里就剩他一个猎人了。”
“行了。”约恩打断了他，“要走就快点走。”
“早。”她点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就麻烦您了，约恩先生。”
“叫我约恩就行。”那人转身就走，“跟上。”
茉伊拉在后面小声嘀咕：“这位先生……好凶哦。”
“比你有用就行。”
“诶——？”
三个人出了村子，往北走。
村子北面先是一片缓坡，木栅栏被雪压得歪歪斜斜。再往前，就是那片针叶林。
约恩走在最前面，茉伊拉夹在中间，艾薇莉娅落在最后。修女服外面罩着厚厚的毛皮斗篷，走起来倒也不算太冷。
只是茉伊拉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这本身就很反常。
昨天在雪地里蹦蹦跳跳、还拿雪球砸人的那个家伙，今天乖得像个刚入门的学徒。
（这笨蛋，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约恩停下了。
“……到了。”
在一块被雪压塌的矮松旁边，有一小片地势低下去的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长，只剩下几节枯黑的、被风吹断的枝丫。雪在这里积得比别处薄，底下透出一层冻硬的、发黑的落叶。
“第二个出事的人，就在这儿找着的。”约恩用下巴点了点空地中央那棵倒木，“一周前发现的时候，他就趴在这底下。身上……身上一点伤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艾薇莉娅问。
“一点也没有。”约恩顿了顿，“但是人干得像块柴了。”
艾薇莉娅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手套摘下来，蹲下身，抬起右手。一小团白光从她的掌心里浮起来，光落下去，贴着雪面无声地散开。
这是最基础的净化术，对付魔物没什么用，但能照见暗元素力的残留。
光散开了。
雪面上一片干净。
“什么也没有。”艾薇莉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那我试试。”
茉伊拉双手在胸前合起来，闭上眼睛。一阵极轻的风贴着地面散开，把雪沫和枯叶推着往前滚，绕过倒木，又绕着空地转了一圈，才慢慢散去。
“没有味道。”她睁开眼，小虎牙咬着下唇，“就是雪的味道……还有树的味道。别的什么都没有。”
“拖拽的痕迹呢？”艾薇莉娅问约恩。
“没有。雪地上干净得很。当时是村里十来个人一起过来找的，脚印全是自家人的。”
“他失踪了几天才被找到？”
（没有脚印，没有拖痕，衣服没有被撕破，身上没有伤口。）
（也就是说，那个东西不需要用爪子，也不需要用牙把猎物撕开。它只要把嘴贴在皮肤上面，然后，慢慢地吸。）
“不是野兽。”她站起来，下了结论。
约恩愣了一下，脸色更差：“那是……”
“不知道。”艾薇莉娅摇头，“大抵是什么魔物吧。”
（而且——）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雪地上只有她们三个人的脚印，除此之外，一点痕迹都没有。
（跟昨天一样。）
（这片林子，太干净了。）
重新出发之后，三个人沿着林子边缘往东走。一开始那个人出事的地方，据说是在东边那条山涧附近。
“呐，艾薇，话说真的一点动物都没有呢。”
茉伊拉转过头，对着她说道：“怎么说也不可能一点动物的痕迹都没有吧，我刚刚观察了一路了，除了我们三个，什么东西都没有吧！”
“不清楚，”艾薇莉娅摊开手，“大抵是动物的感知力更敏锐吧，可能是察觉到魔物自己避开了，或者也有可能单纯是我们运气不好，没遇到罢了。你刚刚一直都是在关心这件事情吗？”
“诶嘿，是的哦，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呢。”
“啊，这个嘛。”就在这时候，一直寡言的约恩开口了，“大概是两个月前入冬之后——本来冬天依旧是能够打到一些鹿啊狍子的——但是，直到现在，我还是没能看见这些猎物。”
他咳嗽了两声，边走路边继续说道：“以前就算是寒冬，树林里面仍旧不算冷清，打到的猎物也足够我家里的日常消耗所用。但是今年真的不一样了，我已经跟村子里借了好几袋粮食了。至于那两个出意外的倒霉蛋，也是家里没打够足够的吃的，冒着大雪出去，后来就成这样了。”
（……好累。）
沿着林子东缘，三个人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一直没能从云后面爬上来，林子里只剩下一种灰白色的亮。脚踩下去，雪壳“咔”地碎开，整个人又陷进小腿深的松雪里。
（说到底，为什么我要在这种天气里，穿着一身修女服在雪地里行军啊。）
艾薇莉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着头，继续慢慢地挪动着脚步。
然后——
“啊！”突然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砸到了脸上，艾薇莉娅吓了一跳，“茉伊拉，你这个家伙！”
“艾薇——你走得好慢哦。还有你最近好像有点没大没小的了呢，好久都没喊过我‘姐姐’了。”
茉伊拉弯下腰，又捏了一个雪球出来。
有点生气的艾薇莉娅抬起手，一道强烈的光芒从手心里涌出，照射到她手上的雪球上，把雪球给烤化了，融化成了冰水。
“诶——？！”
茉伊拉手一抖，这冰水被从手套上甩出，有一部分甚至灌到了靴子里。。
“呜哇，好冰！”
（自作自受。）
艾薇莉娅看见这个冒失的家伙，又叹了一口气，然后把目光投向走在最前面的约恩。
前面的约恩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肩上的弓又往上带了带。
（总感觉被当成小孩子了。）
艾薇莉娅在心底下默默地叹了口气。
她把围巾往上又拉了拉。
（被当成小孩子就被当成小孩子吧。）
（反正这趟差事，她从答应到出发，我没有一秒钟是乐意的。）
一行人先是休息了一会，茉伊拉感觉像是恢复了活力似的，又开始蹦蹦跳跳四处乱逛了起来。
艾薇莉娅瞥了她一眼，无奈地又叹了一口气，刚准备迈开脚步往前走——
“艾薇！”
艾薇莉娅再次停下了脚步。
“茉伊拉又怎么了吗？现在真的没有时间陪你胡闹了。”
“不是的不是的！”
茉伊拉抬起右手，往不远处指过去。
“你看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一个洞啊！”
“洞？”
艾薇莉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地面上的确平白无故地出现了一个约莫两米半径的大洞。
她回头看了一眼约恩，约恩先生也回头看向了那个方向。
于是，艾薇莉娅朝着那个洞口走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