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莉娅靠近洞口，蹲下身子往洞里看去。
黑黝黝的洞，由于头顶的树冠遮挡着阳光，深不见底。那一点微弱的光芒仅仅能够重照亮洞口方圆数尺的范围，再往洞内延伸一点，就是浓稠得如同墨水一般的黑暗，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那一片虚无所收纳。
“约恩先生，”艾薇莉娅回过头问道，“这里之前也有这样的洞吗？”
“以前从来没见过。”他摇了摇头。
作为灰岭村的猎户，这一片山林的每一寸沟壑他可以说都烂熟于心，他总记得，之前来到这一片山坡上时，根本没有这样的一个洞穴。
艾薇莉娅从洞口边拿起一块石头，往洞里投进去。
一秒。
两秒。
没有动静，就好像这块石头人间蒸发了一般。
“真是奇了怪了。”她小声嘀咕着，然后她对茉伊拉说道：“茉伊拉，给我拿一块大一点的石头过来。”
“好、好的！”稍在后方的茉伊拉连忙应声，然后她从雪地上刨出一个约莫一拳大小的石头，递给了艾薇莉娅，随后也蹲在了洞口边，往下面看去。
在拿到石头后，艾薇莉娅再一次将石头投了进去。
“······”
依旧没有石头触底的声响。
沉甸甸的大石坠落下去，没有撞击石壁的闷响，没有碎石飞溅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艾薇，”站在一旁的茉伊拉有点心悸，“这个洞好像有点吓人啊，什么声音都没有。”
艾薇莉娅抬起右手，从手心中迸发出一束光芒，往洞里面照射进去——
原本面对黑暗无往不利的圣光，在这片洞窟之内却似乎完全失去了力量。洞中的黑暗好似活物一般，层层叠叠地攀附着、包裹着光芒，耀眼的光芒逐渐被稀释、消融，短短数息之间，方才迸发出的圣光就已经被彻底吞没，连一点光晕都未能残留。
右手手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艾薇莉娅微微蹙起眉头，迅速收回手臂。指尖残留着粘腻的气息，明明没有触碰任何实质的事物，却感觉到寒意从指尖沿着血管往上蔓延。
“呜哇，这种气息······好浓郁的黑暗元素！”
茉伊拉也感觉到了洞里面黑暗元素的汹涌，她发出了如此的感慨。
“艾薇，你的手没事吧？刚刚那道光直接消失掉了。”茉伊拉满脸忧郁地拉住艾薇莉娅的衣袖，“圣光是克制黑暗的，居然会被反噬掉，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猜这下面应该就是造成人员伤亡的元凶了。”艾薇莉娅低声回答道，“至于里面有什么，洞到底有多深，这我就不知道了。”
艾薇莉娅没有停下探查的动作。她微微歪了下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周遭白天林间的风应该是从山谷往山上吹的，但是靠近洞口的位置，空气却有着微妙的流动。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用小嘴含住自己的食指，用指尖轻轻地蘸取了一滴唇边的口水。
晶莹的液体附在指尖，她缓缓地将手移动到洞窟的边缘，悬在上空。
下一个瞬间，指尖那一层薄薄的水膜，向洞穴内部拉扯开来。
有一股看不见的拉力，正缓慢地持续地源源不断地向里面拉扯着空气。过了一会后又有一股空气从洞口中吐出，若是不借助这种简单地小办法，仅仅利用身体的感知力，很难察觉到这种空气的微小流动。
“茉伊拉，”艾薇莉娅转过头，问道：“你的风系魔法可以感知到这里空气的流动吗。”
“空气的流动？”她凑近洞口，闭上眼睛，运转魔力仔细感知，微微蹙起眉头，然后睁开眼睛，“好像是有，但是很微弱的样子。”
“果然是在呼吸吗？”艾薇莉娅收起手指，神情严肃，“那我们刚刚扔下去的石头，或许是在洞底，被什么活物给接住了，才没有能够发出声响的。”
茉伊拉瞪圆了琥珀色的眼眸，连忙凑过来，面对着艾薇莉娅。
“呼、呼吸！？也就是说······这个洞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茉伊拉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不少，然后又慌忙地无助了自己的嘴巴，生怕惊扰到洞里面的未知存在。
“也有可能不是生物的呼吸，或者也有可能是什么未知的地质构造。但无论是什么，危险程度都不容小觑。”艾薇莉娅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同伴，视线落在浅绿色头发少女的身上。
“茉伊拉。”
“嗯，我在！”茉伊拉立刻挺直了脊背。
艾薇莉娅在心理叹了一口气。
（虽然感觉很危险，但是来都来了，还是把事情搞清楚吧。）
艾薇莉娅如此想着，然后对茉伊拉说：
“如果，我们从这个洞口跳下去，你能不能使用风系魔法，在下落的过程中操控气流，在接近底部的时候展开屏障，稳稳地接住我们的体重，让我们稳稳地降落进去？”
艾薇莉娅说的话不是玩笑，要想搞清楚洞窟里面究竟是什么东西，站在洞口外面的观察远远不够，必须亲身到达洞穴的底部，才能够搞清楚这黑暗的力量究竟是怎么来的。
“然后，”艾薇莉娅继续说道：“等到我们要上来时，你能不能用风系魔法，在我们脚底下吹风，再将我们送上来。”
“诶？”茉伊拉眨了眨眼，“可、可以是可以啦……不过艾薇，你真的要下去吗？”
“不然呢。”艾薇莉娅掸掉身上的雪，“我们从修道院走到这儿，又不是来野餐的。”
“可是刚才那道光都被吃掉了诶！”
“所以才要下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藏在下面。”
艾薇莉娅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几步之外的约恩。“约恩先生，您呢？”
约恩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弓从肩上卸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慢慢放了回去。
“我不下去。”
他说得很干脆。
“我还有一大家子”约恩的目光在那黑洞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一大家子就靠我这张弓。我要是出了事……”
艾薇莉娅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喂、喂，什么叫‘我知道了’啊！”茉伊拉在旁边急了，“我们两个下去，他一个人在——”
“他在这儿等我们。”艾薇莉娅打断她，“很明显是下面更危险，约恩先生不会魔法，还是在上面会更安全些。”
约恩点了点头，说道：“……我在这儿等着。你们要是过了半个时辰还不出来，我就回村子叫人。”
“拜托您了。”
“茉伊拉。”然后，艾薇莉娅伸出手，“抓紧我。”
“嗯、嗯！”
茉伊拉闭上眼，浅绿色的头发随着风摆动起来。一圈气流从她脚下升起，把两个人整个托了起来。
“走、走喽——”
两个人往下一沉。
头顶那块灰白色的天光迅速缩小，最后只剩一个针尖大的点。
在穿过那团黑色的迷雾之后，就看不见来自天空的亮光了。
随后，艾薇莉娅抬起手，让圣光在掌心亮起来，成功照亮了周围。
（……奇怪。在洞口的时候，它明明连一寸都照不亮那团迷雾啊。）
微弱的白光在脚下方铺开一个圈，照出了两个人正要落向的地方。
“呜哇哇哇——！”
“稳住——”
茉伊拉猛地收紧气流，两个人的身体在半空中一顿，缓缓落了下去。
脚下的触感很奇怪。不是踩在石头上的坚硬的感觉，也不是踩进泥土里的感觉，而是带着“滋吧”的声响的黏黏腻腻的感觉。
脚下的地面是湿的，软的，还带有一点点温热。地面随着两个人的体重陷下去，又从四面八方挤上来，把靴子整个包住。一股浓烈的腥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是放了很久的生肉，混合着血腥的铁锈味。
“艾、艾薇……”
茉伊拉的声音在黑暗里抖得不成样子。
“……嗯。”
艾薇莉娅把手心那点光举高了一些。光晕的边缘，慢慢地照出了脚下的东西。
是肉。
一层叠着一层、暗红色的肉。表面密密麻麻地鼓着大大小小的突起，有的像瘤子一样涨得发亮；有的抽出了细细的、白生生的芽，芽尖上挂着透明的黏液，在圣光底下慢慢地、慢慢地蠕动。
整片肉壁在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一收。一放。一收。一放。
就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她们的脚底呼吸。
“这里……是活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一整片白色的肉芽，齐刷刷地朝着圣光的方向，转了回来。
艾薇莉娅的心凉了半截。她这下知道扔下来的石头听不见响、这片林子干净得连一只野兔都看不见的原因是什么了。
而且——
很明显这些肉芽正在朝她们的方向蠕动过来。
艾薇莉娅目前根本没有触发战败CG的打算。
“上去，茉伊拉，现在就上去！”
“呜哇哇哇——！”
茉伊拉把魔力一口气全灌进脚下的气流里。一股强风从脚底爆裂开来，把两个人往上顶。那片肉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肉芽一根根立起来，朝她们的脚踝缠过来。
“别碰我——！”
艾薇莉娅反手一道圣光砸下去。白光在肉壁上炸开，发出一声极闷的、像戳破了什么的声响。那片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缩了回去。
两人借着那一瞬间的空隙，冲进了头顶的黑暗。
风在耳边呼啸。几秒过后，头顶终于重新亮起了那一点灰白色。
两个人被风托着冲出了洞穴，然后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呼……呼……”
茉伊拉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掉。“那、那是什么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艾薇莉娅撑着膝盖，紧接着直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转头去找约恩。
“约恩先生——”
雪地上空空的。约恩站过的那块地方，什么都没有。
“约、约恩先生？”茉伊拉也爬了起来，声音发颤，“他是不是……去解手了？”
“……”
艾薇莉娅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向脚下的雪地。
他们三个人走过来的那串脚印，现在，不见了。
没有脚印。
一个都没有。
明明距离刚刚下洞口，时间两分钟还不到啊。
“茉伊拉，我们——”
“嗯、嗯！”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过身，朝村子跑去。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
“约恩——！”
“约恩先生——！”
她们在附近绕了将近一个时辰，都没有找到约恩的踪迹。
两个人不敢分得太远，担心又因为落单而消失。
在艾薇莉娅精疲力尽的时候，她突然感受到身后不远处有细微的暗元素波动。
“谁！？”艾薇莉娅转过身，“别、别过来！”
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动静。
“哈、什么、什么鬼？”
“艾薇，发生什么了吗？”
茉伊拉转过头疑惑地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
灰岭村的木栅栏出现在雪坡下面时，村里的烟囱正冒着炊烟，笔直地、安安静静地升上去，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村口第一个看见她们的妇人，怀里抱着的柴火“哗啦”一声全掉在了雪地上。
“艾薇莉娅小姐！您、您怎么——”
“村长在哪里？”艾薇莉娅喘着气，“村长在哪？”
村长的屋子的炭盆里的火很旺，比借给她们的猎屋暖和得多。
村长哈着腰迎上来。“艾薇莉娅小姐，这么早就回来了呀？怎么样，查到什么了没有——”
“约恩回来了吗。”艾薇莉娅直接打断他，“如果回来了，麻烦让他马上过来一趟。”
村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约恩？”他眨了眨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火光里闪了闪。
“回来了吗。”艾薇莉娅又问了一遍。
“约恩？约恩是谁啊？村子里没有这一号人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