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跟得上吗？”
克拉拉的声音顺着风从前面飘过来。
艾薇莉娅死死抓着扫帚杆，整个人趴在扫帚上，连头都不敢抬。
她现在已经能勉强飞起来了，但那也仅限于“勉强”。扫帚一会儿往上窜，一会儿又往下沉，遇到气流就整个儿一歪，她只能跟着一起歪，然后用两条腿拼命夹住扫帚杆，把自己固定在上面，幸亏头顶上有莉奥拉压着，不然那一块修女的头巾也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前面的克拉拉，是侧着坐的，屁股坐在扫帚上，两条腿都垂在旁边，随着风一晃一晃的，手掌心搭在杆子上。她甚至还把上身往后靠，仰着头，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啊——呜——”
那个哈欠拖得又长又懒，在夜风里听起来格外清楚。
艾薇莉娅看着她的后脑勺，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话说为什么非得是扫帚啊？”
艾薇莉娅如此发问。
“啊啦，这算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克拉拉听着艾薇莉娅的疑问，感到了些许疑惑。
“我说——做成什么更好保持平衡的形状不是更好吗，为什么用来飞行的非得是扫帚呢？”
“啊啦，不会用就是不会用，菜就多练好吧。”
“唉——”
艾薇莉娅叹了一口气，继续在风里面摇晃着。
“莱、莱尔斯同学，你还好吗？”阿贝尔从旁边凑过来，自己的扫帚飞得很稳，但是他整个人绷得像根弦，“你的扫帚在晃——”
“别看我，看前面！”
“是、是！”
“小艾薇，你的头发全糊我脸上了！”莉奥拉趴在她头上，声音闷闷的，“还有风好大，好难受的说——”
“那你就抓紧！”
“我已经抓得很紧啦！”
脚下的世界慢慢变小。帝都的灯火被拉成了一张金色的网，一点点往后退，最后变成远处的一小片光晕。再往前，就是黑压压的山脊。
他们落在一片山坡的空地上，前面就是树林的入口。
克拉拉从扫帚上跳下来，然后伸了个懒腰。
“好啦，到了。”
“这就是……学院用来养魔物的山林？”
“嗯，差不多一百多平方公里，范围挺大的。里面放养了一些不太危险的品种，平时用来给学生做实战训练，不过因为之前放假加上刚开学一个月，这几个月应该还没有人来过。”克拉拉又一屁股坐到扫帚上面，“你们两个自己进去吧，找找魔物的踪迹，遇到了就打打看。”
“……老师你不去？”
“啊啦，熬夜对皮肤不好哦。”克拉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认真地叹了口气，“老师我啊，可是很注意保养的。”
“……”
这个家伙怎么现在又开始在意皮肤保养了？
艾薇莉娅现在对她很不信任。
“山脚下有个镇子，那边有一个温泉旅店哦。”她抬手指了指远处一点昏黄的灯火，“有事就来找我，不过最好别来。明天你们要是成功击败了什么厉害的魔物的话，老师我就自掏腰包带你们泡温泉哦。”
艾薇莉娅深吸了一口气。
“那，如果我们遇到处理不了的东西呢？”
“处理不了的东西？”克拉拉歪了歪头，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这里离帝都可近了，能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东西。学院也没在这儿养什么特别危险的东西，顶多就是些各种属性的狼啊野猪啊之类的。你们两个，绰绰有余啦。”
“可是——”
“放宽心。”克拉拉打了个哈欠，然后忽然把视线移到了艾薇莉娅的头顶上，“再说了——”
她看着莉奥拉，眼睛弯了起来。
“这里不是还有个家伙嘛。”
莉奥拉僵住了。
“诶？我、我吗？”她的小手抓了抓艾薇莉娅的头发，声音一下子小了，“我可不负责打架的说！”
“啊啦，谁知道呢。”
克拉拉没有多说，只是笑了一下，跨上扫帚。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们，别把自己弄死了哦。”
扫帚轻轻一抬，人就升了上去，很快变成了夜空里的一个小点。
山坡上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一只别人看不见的精灵。
“……那、那个，莱尔斯同学。”
“嗯？”
“克拉拉老师刚才，是在跟谁说话？”
阿贝尔扶着眼镜，一脸困惑地看向艾薇莉娅。
“她看着你这边……还说什么‘还有个家伙’。”
“唔——”
莉奥拉从艾薇莉娅的脑袋后面探出半个脸，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
“没什么。”艾薇莉娅面不改色地说，“克拉拉老师有时候会这样，你别在意。”
“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
阿贝尔看起来并不是很相信，但还是点了点头。
莉奥拉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趴回她头上。
对不起，卡尔福德同学。这件事，暂时还不能跟你解释。
两个人沿着林子边缘的小路往里面走。
阿贝尔走前面，时不时回过头来看她一眼，似乎是因为担心艾薇莉娅因为体能不好跟不上。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脚下枯枝碎裂的轻响。
走着走着，那种沉默就变得有点难以忍受了。
“……那个，卡尔福德同学。”
“是、是！”
阿贝尔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站得笔直，像是被点名了一样。
“上次在你家里，给你添麻烦了。”
“诶？”
“就是，那个，喝了点酒，然后……”艾薇莉娅斟酌了一下用词，“好像发生了不太好的事情。”
“没、没有没有！”阿贝尔连忙摆手，摆得特别用力，“完全没有！莱尔斯同学你也没有做什么很过分的事！那个，能把客人照顾好是应该的——”
“……”
“……”
话题就断了。
阿贝尔在原地站着。艾薇莉娅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好低着头看路。
这也太尴尬了吧。
她走了一段，忽然蹲了下来。
“怎么了？”
“等一下。”
泥土上有几个浅浅的印子。不深，也不大，像是某种小型的动物的足迹。旁边的树根上有一道抓痕，很浅，只刮掉了一层树皮。
再往前走，又有几处。都是这个程度。
艾薇莉娅皱起了眉。
“你在看什么？”阿贝尔凑过来。
“魔物的踪迹。”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都是小东西留下的，兔子、野猫之类的吧，没有更大的。”
“诶……那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
克拉拉说过，这林子里有狼啊野猪啊这些东西。
而在这片山林里，走了这么远，她一个都没有看见。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
灰岭村。
那个村子也是这样的。在献祭之前的那些日子里，村子周围的山上，什么异常都没有。猎人们说近来山里的野兽少了，除了猎户，不少人还很高兴，说这是好兆头。
然后，那天，一切就都来了。
不要再想了。
艾薇莉娅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按了回去。
这只是个离帝都一百公里的山林而已。克拉拉刚刚说过，这里没什么特别危险的东西——而且除了这一点，她确实没有发现别的异常：没有血迹，没有尸体，没有战斗留下的痕迹，连魔力的残余都察觉不到。
也许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一片没什么东西的区域。
“莱尔斯同学？”阿贝尔看着她，“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摇了摇头，重新迈开步子，“走吧，再往里面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