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一年转瞬即至。
别看天使外观酷似人形，孕育周期却与人类不同，长达一年之久。
这三百六十余个日夜，瑟曦斯几乎不曾踏出安赫利卡尔别院半步。白铃树的花叶落了又生，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着，始终等不到坐上去的人。
安赫利卡尔家的卧房中，瑟曦斯躺在床上，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双手攥紧了身下的褥子，等待着母亲为她接生。
天使的生产自然不会在公共场所进行，这也是为了防备别有有心之人的不轨。何况，有没有专业人士相助并无分别。天使终究是天使，并非凡种。至于病菌感染？不存在的，你猜为什么天使前面要加圣洁二字。
“瑟曦斯，加油，用力……”
教皇冕下塞琳娜，当世唯一的永续九阶六翼天使，推掉了今日教廷繁忙的公务，此刻挽起袖口，亲自为女儿接生，迎接宝贝孙女的降生。她的手法虽不及专业接生婆娴熟，却也并不粗糙，至少不会危及母女平安。
天使生产必然是顺产，不会有任何风险。因为天使每一代皆是独苗苗，根本没有失败的容错。若有朝一日因生产而导致母女陨落，那便意味着女神已不再眷顾这片大陆。毕竟天使断代，便意味着大陆失去圣光，失去对抗罪污的唯一手段。
所以当瑟曦斯的指甲几乎陷进褥面时，塞琳娜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淡然，毕竟是不可能出意外的。
片刻后，在塞琳娜与瑟曦斯的努力下，一声婴儿啼哭响起，清亮而短促。
塞琳娜用提前备好的襁褓，小心翼翼抱起皱巴巴的小女婴——现在该叫她洛瑟莉安了。洛瑟莉安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粉红，小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但塞琳娜脸上没有露出预想中的笑容，反而神情凝重。并非她不喜欢这个孙女，而是另有缘由。
因为在她的感知中，瑟曦斯腹内还有一个孩子尚未降生。
双胞胎在别家或许是喜事，但对天使而言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塞琳娜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天使双生的先例。族谱上没有，神谕里没有，先祖的先例里也没有。
“怎么会这样？史无前例……这究竟是先祖的赐福，还是生命女神的戏弄？”
不过仅仅犹豫片刻，塞琳娜便做出判断。她是教皇，没有太多时间犹豫。
“瑟曦斯，继续加油，还有一个孩子在肚子里。”
瑟曦斯自然也感觉到了。孩子已经出生，腹部却未恢复原样，她作为当事人最清楚不过。她比母亲反应稍慢，也是在思虑同样的事：自己的腹中是否被外神污染？女儿是否会成为大陆的罪人？
但如今母亲、现任教皇塞琳娜既已做出选择，她的顾虑便无必要继续。毕竟教皇的意志，即是教廷的意志。
又过几分钟，又一阵婴儿啼哭传出，比第一声稍弱，像是在试探这个陌生的世界。塞琳娜赶忙用备用的襁褓裹住这个皱巴巴的小女婴。她还没有名字，因为无人知晓她的存在，没有人准备过她会降生。
塞琳娜将小女婴与洛瑟莉安并排放在床铺上，两个婴儿贴在一起，一个攥拳，一个半睁着眼。塞琳娜施下一个保护魔法，淡金色的光膜覆住两个孩子，隔绝了空气中细微的凉意。
随后，塞琳娜从桌上取来早备好的七阶魔法恢复药剂，倒入小碗。药剂呈浅绿色，看起来有点像毒药，在碗中微微晃荡。她凑到瑟曦斯唇边，一勺一勺喂她服下，药剂入喉，瑟曦斯身上有了些力气，唇色也恢复了几分。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被塞琳娜按住了肩。于是她只能侧过头，担忧地望着两个女儿，小心开口。
“母亲，两个孩子……”
“不用担心，她们都是我们家的孩子。但我得先检查一下，以防是外神的杰作。”
说着，塞琳娜走到安放双生子的床铺旁，以探察魔法小心感知两个孩子。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圣光，从洛瑟莉安的额头缓缓移向妹妹的胸口。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一探，让她心头一震，指尖的圣光险些溃散。
“怎么会这样……？”
“怎么了，母亲？是两个孩子分散了圣洁本源的力量吗？”
“不，并非如此。她们都是完整的。但洛瑟莉安的生命气息格外强大，远比寻常初生天使要浑厚。而妹妹体内……”塞琳娜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措辞，“有一片由‘纯洁’凝聚的雪花，它还在时时刻刻吸收天地间的元能。实在是太奇怪了。”
“那……这不是好事吗？”
“不，瑟曦斯，你还太年轻了。”
听到母亲说自己年轻，瑟曦斯有些无语。她已一百来岁了，还年轻？可若放在天使两千年悠长的生命里，确实算年轻。她抿了抿嘴，没有反驳。塞琳娜继续说：
“她们的天赋比起我们来，甚至比其他先祖都更强大。但这并非好事。”
这并非教皇冕下的羡慕，而是另有考量。她收回探察的手，站直身子，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移动。
“若是先祖赐福，为何突然降下的孩子拥有如此强大的天赋？难道是神谕预示大陆将历经前所未有的浩劫，需要她们？”
塞琳娜等瑟曦斯消化了这种可能，又说起另一种。
“可若并非先祖赐福，而是外神干预，那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一种我们未知的外神，想要插足安赫利卡尔的血脉，甚至在大陆上钉下铆钉。”
若是亲和生灵的神明，莉娜自然不在意。只要有利于大陆，她并不在乎自己是否唯一被信仰的存在。因为信仰并不涉及利益。她莉娜，圣洁女神，道基法则是“圣洁”这个概念，而非信仰之力。
但若是恶神呢？大陆的和平便可能被颠覆。这并非危言耸听。邪魔不就想让罪污侵入、扎根于艾瑟瑞娅大陆吗？那些自天外窥伺的东西，从来不曾放弃。
听了塞琳娜的分析，瑟曦斯担忧地看向两个女儿。
“洛瑟莉安的生命气息无法直接干预。那小女儿呢？她体内那片雪花能取出来吗？”
在瑟曦斯看来，小女儿体内不过只是多了一片雪花而已，只要取出来，不就和正常天使一般无二了吗？她甚至已经在想，取出来之后该给小女儿取个什么名字。
可惜，事情总不尽如人意。塞琳娜接下来的话，让瑟曦斯的心又攥紧一分。
“不行，瑟曦斯。妹妹的灵魂与雪花同源。取出它，几乎等于杀死她。”
“怎么会这样。”
瑟曦斯的声音很轻，像被抽走了力气。她伸手想去碰一碰小女儿的脸，指尖却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襁褓的边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