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依然是一片漆黑。
阿伊莉斯大概依然自顾自地睡了过去。也不知道我给她的工作她有没有认真去做。
我在期待什么？
我本已习惯孤身一人的生活，和阿伊莉斯偶尔的拌嘴就已经是不错的调剂了。
可是那个家伙带来的消息又让我重新开始回忆起过往的幸福。难道我又开始期待有人会在家为我的晚归而不安吗？
“凯伊姆先生？”柯蕾特的话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打开了那扇门，然后把烛火点亮。
“没有什么可招待的。你们请进。”
这些年我不曾请她来此处落脚，通常都是布道完成之后连夜把她送回下城区。回想起来，艾莉丝偶尔会来看望我，但是我却经常躲着她。这间屋子曾经接待过的客人，这些年来大多没有再次来过。
我厌恶见到熟人，即使是不经意的一两个词句，也会勾起我的回忆。短暂的甜蜜过后，我又不得不去菲列诺塔那边找库罗蒂娅花钱去买烧酒消磨一整个夜晚。
“凯伊姆先生，你现在的房间似乎更破旧了呢。”柯蕾特打量了一圈，有点忧心忡忡。
“啊。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委托，没什么心思去打理。能住就好。牢狱现在的情况也不乐观，没有那么多可以奢侈的地方。”
柯蕾特没再问下去。
“天使万……”拉菲莉亚看着那个木牌，念到一半就收了声。我也没有继续回应她的沉默。
“柯蕾特，你今日就暂时住在楼上我的房间。”
“凯伊姆大人……”拉菲莉亚小声地表达了抗议。
“我睡客厅。”我没好气地回应。
“拉菲莉亚，你也和柯蕾特睡我的房间。只是只有一张床，你们自己凑合一下。”
“凯伊姆大人，您之前说过，似乎有问题问我？”柯蕾特跳过了我的建议。
“今日太晚，而且说来话长。明日再说也不迟。”
“可是凯伊姆大人的脸上写满了‘等不及’。”柯蕾特温柔地笑了笑。“拉菲莉亚先去休息就好，我希望能尽快帮上凯伊姆先生的忙。”
“我……我也不累。圣女还在这，我是仆从，怎么可以自己就去……”
她还在担心我会把柯蕾特怎么样吗？我那些年到底给这些女孩子留下了什么印象？
“哎呀，凯伊姆大人又要去拯救女孩子了。”
“你怎么那么多妹妹啊？”
脑海里想起阿伊莉斯和当年菲奥奈的吐槽。
算了，不能细究了。
“既然如此，谢谢你，柯蕾特。”
柯蕾特抬起手，轻轻摘下那顶一直遮到眉前的兜帽，一头浅蓝色的长发顺势滑落下来，披散在肩头，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得“圣职者”这三个字，简直像是专为她而创造出来的一样。
“柯蕾特，你认识艾尔文这个人吗？”
“很有名，但是我没有见过他。似乎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
拉菲莉亚在旁边也摇了摇头。
“真是有本事呢。”看着这两个几年来被人监视自身却一无所知的天真女孩，忍不住冷笑一声。
“嗯？”柯蕾特不解地抬头看向我。
暂时放下对那个人的厌恶，我不觉得现在是和她们谈论那个家伙的时机，现在优先核实情报。柯蕾特和拉菲莉亚都是和我过命的交情，不需要和她们隐藏什么。
“他上门来给了我一个情报。”我把那天他所说，包括天使召唤的可行性，黑色圣典的存在，以及缇娅肉身重塑的假设一一告诉了柯蕾特。
“这……这……”柯蕾特瞪大了眼睛，我分不清她眼中是惊讶还是兴奋，随后眼睛里却是一阵凝重与迟疑。
“柯蕾特。我想复活缇娅。我想让她回家。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缇娅的愿望，原本我还能和缇娅的灵魂交流，然而现在做不到了。柯蕾特，你在梦中还能梦到圣子缇娅吗？”
柯蕾特摇了摇头。
“全都是我的过错，是我把缇娅扔进了研究室，我没有任何借口。你恨我我也愿意接受。”
柯蕾特没有接话，只是把看向我的眼睛移开了。
“这是我……唯一一个弥补的机会了。我很自私，可我……还是想让她过上她想要的，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柯蕾特抬起了头。“凯伊姆大人。我只能忠实地履行圣子的意志。”
“难道你不希望缇娅回来，吃她爱吃的东西，然后过她喜欢的日子吗？”
“凯伊姆大人，您应该清楚，艾尔文大人为什么要把这条情报告诉您。”
政治工具。这是柯蕾特嘴中没说出来的四个字。
“您能保证圣子大人不会卷入这场让人绝望的战争吗？”
我无言以对。答案显而易见，但是我却一直在逃避这它。
“至少，请替我证实一下，那个家伙的情报是否真实吧。你当年在教会，可曾听说过这本圣典？”
柯蕾特摇头。“从未听过。不过，我作为圣女，只负责浮空仪式。外加我那时目盲，行动范围和能获得的信息很有限。当年的那位神官……对我的人身管控也很严格，如果他们真的隐藏了这本秘典，我不知道也很正常。”
“那么，如果真的有这么一本秘典……教会的书库你知道在哪吗？”
“我从未去过……但是，教会大圣堂最高处有一个塔楼，似乎一直被严格封锁。要是有什么机密的东西，很可能就存在那里。但是……五年前那个骗人的教会遭到了灭顶之灾，我不知道那里是不是也被洗劫了。”
“我明白了。那么柯蕾特……我知道你对复活缇娅这件事有保留……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再度召唤缇娅，同时重造肉身……是不是有这个可能？”
一段让我不安的沉默，大概也让柯蕾特和拉菲莉亚同样不安。过了一会儿，柯蕾特开了口。
“艾尔文大人对当年的初代圣女伊莲娜大人的推断很精彩。按他的推理，那次召唤并非失败，而是成功了，只是天使拒绝了回应。如果按照这个推理，一旦天使愿意回应，那么就不需要初代圣女伊莲娜成为天使了。同理，如果缇娅大人愿意回应新的仪式，那么缇娅大人的灵魂回到这片大陆是能够做到的。”
我的心脏突然被皮鞭抽了一下，开始迅速地跳动。
“不过，召唤天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具体的仪式我并没有听说过。同样，如果按照这个理论，缇娅需要一个全新的肉体，如何塑造这个肉体，我也一无所知。初代天使大人是凡人祈祷而成为天使，圣子缇娅是……初代天使被人们囚禁后用怨恨借遗体而生。这两者目前看不到共同点，我也没办法判断肉身重塑的可能。但是天使本身没有人类意义上来自母亲的肉体，而是借助于外界的物质塑造……您的判断或许是对的。”
“如果您说的那本黑色圣典存在的话……或许，只有亲眼见了那本黑色圣典，我才能告诉您答案。”
“柯蕾特，也就是说，如果我能拿到那本圣典，你愿意替我解读，对吗？”我自己都能觉得我的语速快了好几拍。
柯蕾特没有回答。
“凯伊姆大人。”一直沉默的拉菲莉亚张开了口。她递了一个眼色给我。
“柯蕾特大人很累了。能否让她休息一下呢？”
“好，好的。你们先去睡一会儿。明天我会护送你们回去。”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这件事不能逼迫柯蕾特，只有先找到圣典，才能从长计议。她是个善良的女孩，善良的人总会因迟疑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对他人产生不利而陷入莫名其妙的自责。
不过，尽管柯蕾特不愿把缇娅卷入战争，但是毫无疑问，她也希望缇娅可以幸福。
柯蕾特起身，致歉，行礼。缓缓走上阶梯，找到我的房间。随后传来轻轻关门的声音。
我已经两夜未眠了。缇娅的情报让我兴奋得忘记了疲劳，然而此时我也到了我的极限……眼睛闭上后，睡意袭来。
这次的睡意如此温柔……不像之前……酒精催动的那么……让人难受……
（一夜过去）
一阵香气把我从梦乡唤醒……朦胧间我以为是缇娅正在煮着她拿手的早餐。
不，不可能是缇娅……这个味道很熟悉……香气有些清淡……但也是在脑海深处才拥有过的嗅觉记忆了……反正肯定不是那个小毒舌炖的巫婆毒药……
“凯伊姆先生？醒了吗？”
是拉菲莉亚。难怪了，当年我在大圣堂和缇娅被接待时吃到过她做的东西。
“啊，醒了。谢谢你拉菲。柯蕾特呢？”
“凯伊姆先生。早上好。”换上便服的柯蕾特顺着楼梯缓缓而下。
天已大亮。阳光不再是我往日清晨起床时见到的朦胧之色，亮得耀眼，灰尘在光桥里浮动，把我的房间衬得格外破旧。
“凯伊姆先生……您这里似乎只有两副餐具。您是和谁住在一起吗？”柯蕾特小心翼翼地问我，虽然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是脸却红了起来。
“啊，你见过，阿伊莉斯。她现在是我的助手。”
“你，你们……”柯蕾特的声音越来越小。
“都说了她是我的助手。她无处可住，我给她一个房间罢了。”
“啊……是这样吗……”可能我的不耐烦的语气让她觉得安心了一点。
赎身之前还好，赎身之后，除了下棋之外，我是真的不想和那个毒舌产生多余的关系。
对了，她人呢？醒了吗？
“阿伊莉斯？起来吃饭了！”
无人回应。
“阿伊莉斯！”我走到房间门口开始敲门。
依然只有我敲门的声音。
推门，门没有反锁。床铺是空的。
心脏猛地一坠。
“人呢！一夜没回来吗！”自责如利刃穿胸，刺得我喘不过气来。整整一夜我居然没察觉她不在家！
“凯伊姆大人！”从厨房走出的拉菲莉亚听到了我带着慌乱的声音。柯蕾特也立刻从桌前转身看着我，想要弄清情况。
“我需要找我的助手，她被我派出去，一夜未归，我需要确保她的安全和行踪。在那之前，柯蕾特，拉菲莉亚，马上收拾东西，我送你们回下城区。至于早餐……对不起，请你们对付两口，我没有时间了。”
“我知道了。拉菲，我们现在就走。”柯蕾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餐具，拉菲莉亚也点了点头。
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凯伊姆先生？”
“阿伊莉斯吗？不，不对。这个声音是那个糟糕的厨娘莉莎。她怎么会来这？”
“凯伊姆先生？”几声急切的敲门。“在家吗？我拿不动了！”
我打开门。
阳光照了进来。
“呜~呃……”
随着阳光进门的是一股恶劣的馊臭的味道，几乎把我的酸水从胃里掏出来。比这更难闻的估计只有腐败的尸体，牢狱深处无人管理的粪堆可能都要好上很多。
“这是什么东西？莉莎！这是什么味道！”
“啊凯伊姆大人！”莉莎笑得很开心，好像失去嗅觉了一样，“我把早餐给您送来了。”
莉莎提着一桶发绿的泔水。这就是这魔鬼的味道的来源。
“这是我的早餐？你在耍我吗？”如果莉莎不是天然呆，这个时候我就已经要骂人了。
莉莎对我的反应一脸不解，好像是我在说一加一等于三一样。“阿伊莉斯说，您今天口味特殊，早餐想吃厨房里的泔水，还问我有没有泻药，也一并放进去。可惜我们是酒馆，不是药房，艾莉丝大人又不在。”莉莎很欢快地笑着，“凯伊姆大人，谢谢你喜欢我的料理，你真的是难得的欣赏我的厨艺的人……我……”
“阿伊莉斯！这个魔鬼！把这桶泔水给我倒走！！现在！！”我想起昨天早上的对话了，这是何等的报复心，简直和被抢了食物之后追着流浪狗啄击个没完的乌鸦一样。“她在哪？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啊，今天一早来的店里，让我把这桶早饭和一封信交给您。”莉莎有点失望。她好像不太理解为什么我不吃她给我准备的早饭。
略微放心了一点。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想吵架的冲动。急急忙忙打开了信件，看着那信上那懒懒散散写下的几行字。
妈的，这个不知轻重的混蛋。
“凯伊姆先生？”屋内传来柯蕾特有些焦急的声音。“是阿伊莉斯小姐的信吗？她还好吗？”
“让她去见鬼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