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地狱咏唱（二）
“无论宗教裁判所派多少人抓捕我，我都不会放弃布道，更不会放弃对圣子的信仰。我身上有圣女的血脉，圣堂，牢狱，火刑柱，这些地方对我而言没有区别，歌颂圣子，是我的天职。但是，你们没有必要冒着风险暴露自己的信仰。圣子在各位心中，而不是在这团篝火里。如果你们的生命遭受威胁，不要轻易地捐弃圣子赐予你们的身躯。圣子是一位善良温柔的人，她绝不会怪罪你们，哪怕你们无法再来听我布道，哪怕你们在威逼之下，不得不违心地放弃誓言。”
但是我正对着这些信徒，似乎没有谁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柯蕾特说完最后这些话时，夜已经过半。
“必须走了。柯蕾特。”柯蕾特略微点了点头，拉上了拉菲莉亚。
那个满脸脏污，半条裤腿的年轻人站起身来，解散了身后的信徒们。众人看他的手势，指向一条小路，二十几个年轻人如军队一般排队撤离，然后星散，消失在夜色中。
我看着这年轻人指挥若定的样子，又想起刚才他面对我刀刃时的镇定，我对这个孩子有些好奇和警惕。
“柯蕾特，你怎么认识这个孩子的？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在几年前的一次围捕中，我被这个孩子从险境带了出来，他就成为我身边的第一个信徒。后来为了逃避追捕，他似乎换了很多名字，我也不知道他真实姓名是什么。我一般叫他‘小信徒’。”柯蕾特脸上浮现出了笑容，甚至带着一种母亲般的信任和骄傲。
我很难想象一个人会把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另一个连名字都搞不明白的人，更难以想象，这个傻姑娘能轻信他人到这个地步，却还能在宗教裁判的围捕中活到现在。
“喂，半条裤腿。你叫什么？”
那个年轻人并没有被我的外号激怒，轻轻行礼。“我是信徒而已，名字不值一提。您就叫我半条裤腿吧。”
“你是信徒们的领袖吗？”
“不，我们的领袖只有柯蕾特大人。”
“我是说，这些信徒都是您组织起来的吗？”
“不，是对圣子的信仰把我们组织起来的。”
我很不喜欢这种避重就轻的答案，直觉告诉我他不是一个普通信徒。渐渐暗下去的篝火让他本就脏污的脸更加昏暗，偶尔闪过的焰色在他的眼睛里略微跳动着些许的光芒。我没有逼问下去的理由，只得换一个角度继续探索他的身份和意图。
“布道前，你如何联系信徒们集结，以及把安全地点告知柯蕾特？我需要保证柯蕾特的安全，你必须告诉我。”
“暗号，先生。您应该看到了我如何和圣女碰头。但是联络信徒们的具体暗号，我不能告知。至于柯蕾特圣女，有信徒可以通过地下通道，告知那边的拉菲莉亚大人。”
“是的，凯伊姆先生。有人会上门告诉我合适的地点以及时间，然后由我来安排圣女大人的行程。如果有变故，也会有人提前告诉我，我们会取消布道的。”拉菲莉亚回复我。
“是这个年轻人吗？”
“不是。可能是一个上门推销的商人，也可能是莫名其妙的小孩子。他们对着和刚才见面时一样的暗号，然后把口信捎过来。”
“联络信徒们的具体暗号，以及谁具体负责传递消息给拉菲莉亚，全部告诉我。现在。”
我有一个假设。为了更快捷地验证我的假设，我抽出了腰刀，再次对准了那个男孩，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啊！凯伊姆先生！您不要……”拉菲莉亚惊恐地叫了一声。
“先生，我即使说谎，您真的能分辨吗？您能看到的，可能不过是别人想让您看到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多，保密就越不可能。即使是圣女，也不知道我们这些信徒如何生存和运行。不经意间的一个词句，就能让很多人丧命。我无可奉告，先生。”牢狱里见到我这个动作后却没瘫倒在地的人，真的不多。而半条裤腿平静地看着我的眼睛，如同看不到我的腰刀。
“凯伊姆，我相信他。”柯蕾特轻轻按住了我的手，“没有他，我大概早就上了火刑柱了。”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半条裤腿。”我收回了腰刀。“我没见过你，但是在带路时你却立刻认出了我。柯蕾特当时被兜帽盖得严严实实，你一见到我，就立刻知道我身后的是柯蕾特。谁把我的特征和我们的行踪告诉你的？”
“是圣子的意志，大人。”
他鞠躬行礼，不再回答，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果然如此。
“凯伊姆先生？你的脸色很难看，那个孩子真的那么让您讨厌吗？”柯蕾特有些担忧。
“不，我讨厌的人不是他。走吧，柯蕾特，拉菲莉亚。”我朝着半条裤腿消失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让柯蕾特和拉菲莉亚戴上头罩，拉好绳子，往“天使万事屋”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