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来客

作者:爱吃豆腐的徐朗 更新时间:2026/10/2 16:14:43 字数:2825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噼啪声砸在写字楼外墙上,隔着一层玻璃,听起来像闷雷。我蹲在十九层前台,看着那只貔貅。

貔貅蹲在招财摆件上,巴掌大,灰扑扑的,饿得直啃桌角的招财猫。啃一下,看一眼监控,再啃一下。

"沈师傅,"穿西装的男人搓着手,"它,它这是不满意?"

"谈不上不满意。"我拧开铁皮罐,抽出三根香,"它是饿的。"

貔貅不吃人饭。它吃财气。

这家公司把貔貅摆在财务室对面,头顶悬了面八卦镜。镜光直直照着它。财气进不来,香火没人供,小东西饿急了,连招财猫的塑料都咬。

这就是我的行当。送神。

请神容易,送神难。谁家请了神又不好好供,神一饿就不肯走。折腾到鸡飞狗跳,才有人肯花钱收尾。我爷爷干这行。他要是在,这单收费八十。我出师才两年,收一百二,还带免费售后。

你问我为什么干这个。

因为行当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香点着了。灰烟直直升起,不散。

貔貅吸了口气,满身的灰亮了一瞬。它停下啃咬,歪头看我。

"吃吧。"我说,"吃完回你位子上。"

它犹豫了三秒,跳回摆件,缩成一团。烟跟着它走,绕了一圈,落进它嘴里。它打了个嗝,吐出几枚铜钱的光。

西装男眼皮直跳:"这就……完了?"

"完了。"我合上铁皮罐,"八卦镜摘了,方位挪西北。初一十五,三炷香。"

"这事别往外说。"

"诶诶,那卦金……"

"扫码。"

收完钱,我顺手把铁皮罐塞回挎包。罐壁上贴着一道旧符,边缘磨得发白,是爷爷在世时糊的。他说这罐子跟了他四十年,装过三炷断头香,也送走过两位城隍。

我出师那晚,他把罐子塞进我怀里,就说了四个字:"香要烧正。"

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一半。

另一半,大概就在这行当的规矩里。请神容易,送神难。难就难在,神是请来的,也是人供出来的。

电梯里,我掏出手机。

灵异社群里炸了锅。知芽连发十二条语音。最后补一条文字:沈学长,值日表排到你今晚了,别想跑!

我回了个"哦"。

城南大学,大三,灵异社。社里就俩人。我是社长,陆知芽是副社,兼财务,兼跑腿。

社名好听,叫"归我所有"。听过的都笑,说这不像社团名,像算命摊子。我懒得改。爷爷留下的那本册子,扉页上写的也是这四个字。

他留给我两样东西,外加一句话。

一盏灯,一本册子。还有那句"香火断了就找我"。

灯在堂屋,从没灭过。册子我随身带着。话,我记了三年。

从写字楼回旧巷,要穿过半条夜市街。雨把摊棚浇得东倒西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还在守摊,油纸包着最后一锅板栗。热气扑在雨里,转眼就散。他冲我扬了扬下巴,我没停。

下楼的时候,雨已经下白了整条街。街口的香烛店亮着灯,龙爷探出半个身子,金戒指在灯下晃。

"小拾!"他嗓门大,"西街今晚的香,全灭了。"

我顿住:"灭?"

"一夜,七家的香,全灭。"他压低声,"我告诉你啊,这不对劲。我给上头递了话,那边说,叫你别蹚。"

"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老头缩回店门,丢下一句,"回去回去,别淋死了。"

我在雨里站了片刻。

西街我熟。那条街上有三家香堂,两家纸扎铺,逢年过节,半条街都飘着烟火气。香火这玩意儿,断一家的不稀奇,断七家就是另一码事了。

香火断了,神就饿着。神饿了,就得出事。

这事跟我有关。我爷爷说过,送神人的眼睛,天生就得盯着香火看。

雨更大了。我拐进巷口,闻到一股湿透的纸灰味。

巷口的纸灰味,是近几天才有的。我蹲下看了一眼,墙根聚着一小撮纸灰,被雨泡成糊状,颜色发黑。不像清明烧的,倒像有人半夜在门口烧过什么。

墙角蜷着一团黑。是只猫,毛贴在身上,瘦得能摸到骨头,缩在屋檐下抖。雨水从它眼皮上淌下来,它抬头看我。

那一眼,我站在雨里没动。

猫的眼睛是极浅的青灰色,像初春扯开的河面。它不怕人,往我脚边蹭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响,像漏气的风箱。

猫怕雨。怕雨的猫,不该蹲在雨里等人。

"行吧。"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它,抱起来,"算你命大。"

雨浇了半条街。我抱着猫跑回家。

我家在旧巷子最里头,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推开门的瞬间,堂屋里那盏长明灯晃了一下。

灯是爷爷留的。点的什么油,说不上来,从没灭过。我从不碰它,也不点。老人家讲过,这灯不能断,断了要出大事。

猫从我怀里挣出去。湿脚印踩了一路,径直走到灯前。仰头看着火苗,不动了。

过了好半晌,它偏过头。青灰色的眼睛映着灯火,亮得惊人。

"是这盏灯。"它说。

我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

猫抖了抖身上的水,水珠在地板上淌成细河。它站在灯下,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影子立起来了。

先是一双赤脚。脚踝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然后是青色的裙摆。再往上,一头青色长发垂下来,发梢几乎褪成白色。

少女站在长明灯前,眉目清冷。她开口,字咬得极慢:

"本座,没地方去了。"

我蹲下去捡钥匙。捡起来,又掉了。我干脆坐在地板上,盯着那滩水:"哥们儿,你哪位?"

"青梧。"她说,"城隍座下,守香神。"

"守什么?"

"守香火。"她抬手指那盏灯,"也守这盏灯。"

我后脑勺撞上门板。爷爷留下的念想不多。一盏灯,一本册子。册子扉页那句话,我背得出来:"香火断了就找我。"

"你认得我爷爷。"

她没答,只看着火苗。灯芯跳了一下,她忽然弯起眼睛:

"你爷爷没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这盏灯,烧的哪里是灯油。"她踩过湿地板,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烧的是本座的命。"

雨声忽然远了。

她站在我面前。裙摆滴水,发梢贴着脸颊,那根红绳在脚踝上轻轻晃。我这才看清,她两只脚都是泥,红绳磨得起了毛。绳结打得怪,不是常见的手法,像缠了三道,又往回绕了一圈。

她的声音又淡又冷:

"你爷爷接了我的香。说好一炷香,换一年命。他走了,没人续。"

"本座的香,快灭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像自言自语:

"本座找了他一整年。找到的,只有这盏灯。"

窗外雨声很大。堂屋里,只有灯芯烧着,细细地响。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爷爷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弯腰系鞋带,把黄纸折成三角,压在鞋里。动作跟三年后我看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出门前他回头说了句什么,雨太大,我没听清。后来我总在想,他说的是不是那句字条上的话。

字条压在灯座底下,字写得潦草:香火断了就找我。

"香火断没断,"我开口,"我自己会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谁?"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青梧。"她说,"这名字是真的。守香神,也是真的。"

"那你来找我……"

"找你爷爷。"她打断我,"他不在了。按规矩,香火该由你接。"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下晃,说不上来什么味道:

"你在纸上写的字,跟他留下的话,一模一样。'香火断了就找我。'"

我猛地抬头。

那句话,我写在册子扉页上,从没跟任何人讲过。她却说得像背过一百遍。

"你怎么知道这句?"

"因为他留给本座的,也是这一句。"她顿了顿,"你猜,他让本座等的是什么?"

"香火。"我说。

"香火断的时候,"她一字一句,"去找他的后人。"

雨声灌满了整个堂屋。我盯着她,盯着那根红绳,脑子里嗡嗡响。

爷爷没在躲债。他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把自己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唯一没安排的,是这件事。

"你等的,打从一开始就是我。"我说,"跟爷爷没关系。"

少女弯起眼睛,像猫一样,轻轻点了下头。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映着她半张脸。她说:

"本座等了你,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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