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楼下堂屋,青梧正蹲在长明灯前,把嘴凑近火苗,一口一口地吸气。吸一口,火苗矮一分,她的脸色就红润一分。
"你干什么呢!"我冲下楼,"那是灯!熏着头了怎么办!"
"香火。"她直起身,擦了擦嘴,"本座闻一闻,续个命。"
"你昨晚不是吸过了吗?"
"那是昨晚的。"她理直气壮,"今早的香火,还没续。"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转身去翻册子。页脚有一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迹:“青梧,城隍座下守香神。香火依存,一炷一岁。”
合着爷爷真跟她签了合同。
"管饭管香火可以。"我把册子拍在桌上。"先解释。你为什么一年前不来找我,专挑昨晚找?"
"昨晚,"她顿了顿,"西街的香,全灭了。"
"你知道?"
"本座闻出来的。"她的声音低下去,"一夜七户。这城里的香火,开始断了。"
窗外传来鸣笛声。我拉开窗帘。雨已经停了,阳光落在隔壁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灯影里,赤着脚,安安静静。
"所以你来找我。"我说,"是因为城里出事了。"
"本座来,是因为你爷爷说过。香断之时,他的后人会接本座的香。"她抬眼,"沈拾,城里的香火不会平白断掉。有人在拔根。"
"谁?"
"本座不知道。"她说,"本座从昨晚起就在闻。闻到一股味儿,很淡。像有人在你家窗外烧纸。"
我掀开窗帘看了看。窗台下干净得很,什么都没有。
"行,先住下。"我指指二楼,"我家二楼有间空房,窗户朝南,能晒到太阳。阳台上给你留个位置,供香用。"
"本座住阳台。"
"阳台冷。"
"本座从前住庙里,庙比阳台冷。"她说着,已经往二楼走了,赤脚踩在木楼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走到一半,她回过头,"沈拾,你家的香,是从哪家铺子买的?"
"街口龙爷家。怎么了?"
"闻着不对。"她说,"掺了料。"
"掺什么料?"
"说了你也听不懂。"她继续往上走,声音从楼梯尽头飘下来,"本座今晚不睡。本座要守着你那盏灯。"
我愣在原地:"你守灯干什么?"
"灯里有本座的命。"她顿了顿,"总不能让人偷了去。"
我没接话。上楼收拾出一床被褥,又给她搁了杯热水。她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看着楼下的巷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尊还没供上香的小像。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三年了。总算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那句话轻得很,像她脚踝上那根红绳,被风一吹就晃。
我顿了一下,没回头。走进厨房,把昨天剩的半锅粥热上,又切了两碟咸菜。照我的经验,饿过久的人,第一顿不能吃太饱。
铁锅坐在灶上,粥咕嘟咕嘟冒泡。我搅了两圈,撇掉浮沫,又切了半碟萝卜干。咸菜是上个月腌的,坛口压着石头,揭开还有股花椒味。
粥端上阳台的时候,她正对着巷口发呆。看见粥,愣了一下,忽然别过头去。
"本座不食人间烟火。"
"粥里没烟火。"我把碗放在她膝边,"烟火在楼下。"
她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端起来泼我脸上。最后她捧起碗,喝了一口,速度很慢,像在记住这个味道。
"沈拾。"她突然说。
"嗯?"
"你爷爷,也姓沈。"
"废话,那是我爷爷。"
"本座是说,"她放下碗,语气认真,"你像他。护食的样儿,一模一样。"
这话我没法接。我下楼收拾碗筷,把她的勺子在灶台上磕了磕。磕掉一点不知从哪儿沾的香灰。
正要说话,门口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拍门声。
"沈学长!沈学长!"
我一开门,陆知芽站在门口。丸子头扎得歪歪的,粉色自动铅笔别在耳朵上。嘴里咬着一颗薄荷糖,咬得咯嘣响。
"出事了!"她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城西老百货大楼今晨关门,商户集体搬离,原因不明。
"老百货?"我说,"那栋楼怎么了?"
"跟我来!"她拽着我往外跑,"我昨晚路过,看见七楼的窗户里,有人在点香!"
"点香怎么了?"
"点是晚上十二点点的。"她咬糖咬得更响,"我昨晚路过楼下,后脖子一阵一阵发凉。像有人站在七楼,盯着我数我走的步子。"她比划了一下,"我跑回宿舍,脸都白了。"
"沈学长,你知道那栋楼,几年前死过人吗?"
我被拽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口,青梧趴在窗台上,正看着我们。阳光落了她一身,裙摆垂下来,像一缕褪色的青烟。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可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小心那栋楼。"
我愣了一瞬,被知芽拽着拐过了街角。
老百货大楼我认识。城南地标,盖了三十年,前年贴过"整体改造"的告示,一直没动工。
小时候爷爷带我来买年货,老百货还有五层楼。电梯是手动的,咔啦咔啦响。一楼的糕饼柜,隔着玻璃能看见白胖的云片糕。爷爷总买一包,回去路上掰给我半块。
楼前围了一圈警戒线。商户的东西全堆在路边,纸箱摞了三层高。几个穿制服的站在门口,正拦着人往外走。
"我半夜被吵醒,爬起来扒到窗边往外看……"知芽蹲在马路牙子上喘气,"十二点整,那栋楼亮了。"
"亮什么?"
"每个窗户,都有香火。"她声音发颤,"沈学长,我数了。七楼,一共七扇窗,七柱香,齐刷刷地亮着。"
"你拍下来没有?"
"拍了。"她翻相册,翻到一半,脸色变了,"照片……照片里没有香火。"
我拿过手机。照片拍得很清楚,七楼的窗户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知芽额头冒出一排冷汗:"我明明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你先回学校。"我把手机还给她,"这事,我接。"
"沈学长!"
"回去吧。"我说,"今晚学校还有值日。"
知芽瞪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薄荷糖,塞进我手里。她盯着我的眼睛:"你要是出事,我就把这糖,全供在你牌位前。"
她跑远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把糖,笑了一下。
薄荷糖在手里攥得发烫。我拆了一颗丢进嘴里,甜味冲上来,把眼下的烦躁压下去半分。
我转身往回走。回到家,青梧还坐在二楼的阳台上,像没动过。
"老百货大楼,"我仰头看她,"你知道吗?"
"知道。"她答得干脆,"庙没拆之前,本座的地盘。"
"庙拆了以后呢?"
"庙拆了,香断了,本座就只剩这盏灯了。"她低头看我,"那栋楼,你不该去。"
"我爷爷去过。"
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爷爷当年,在楼里埋过东西。"
"埋什么?"
"本座不知道。"她说,"他埋的时候,本座在睡觉。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
"他那串念珠。"她顿了顿,"九颗,黑的。后来再没见他把那串珠子拿出来过。"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糖纸。
爷爷的念珠,我记得。小时候他总挂在手腕上,搓得油亮。他失踪那晚,案桌上只有一盏灯,一本册子。那句嘱咐,我记得清清楚楚。念珠不见了,我一直以为是丢路上了。
现在有人告诉我,念珠埋在了一栋楼里。
"行。"我把糖纸折好,塞回口袋,"今晚我去看看。"
"本座拦不住你。"她托着腮,声音飘下来,"那你记得,进门之前,先敲三下门。"
"为什么?"
"楼里的东西,认规矩。"她说,"你守了三年规矩,不差这一下。"
然后我拨了龙爷的号码。
"龙爷,"我说,"老百货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小拾。"龙爷的声音哑下来。"我告诉你啊,那栋楼的事。你爷爷当年就插过手。"
"我爷爷?"
"他给你留的册子呢?翻到最后一页。"
我站在警戒线外,翻开册子。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那栋老百货大楼。楼顶上蹲着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影。
人影没有脸。脸的位置,画着一根燃烧的香。
纸的背面,是爷爷的笔迹,只有六个字:
"此楼,请神难送。"
我抬头看向老百货大楼。
七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七只眼睛,正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