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香倌给的那把香,我一根没敢动。整把用油纸包着,搁在供桌上,像供着谁。
夜里我坐在堂屋,盯着那把香看。青梧从阳台上进来,赤着脚,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供桌上那盏油灯拨了拨。灯芯跳了两下,屋里亮了一分。
"你一直以为他散了?"我开口。
"庙倒那天,香倌们跑了一半。"她说,"剩下的,守在偏殿,护香火。"她顿了顿,"老香倌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的时候,抱着香炉,说要把城隍庙的香,送到别处去。"
"送到哪儿?"
"没人知道。"她说,"本座以为,他死在路上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把她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那他今天来,是替谁还情?"我问。
"替他自己。"青梧说,"也替你爷爷。"她拿起那根香,凑到鼻尖闻了闻,"这香里掺了别的东西。不是普通的香。"
"掺了什么?"
"说不清。"她放下香,"得点了才知道。可老香倌说了,这根香,烧到明晚,别断。他要我们,明晚用它点了。"
"明晚,城隍印在我这儿。"我说,"他要是想抢印,用得着绕这么大弯?"
"所以他不是来抢印的。"青梧说,"他是来送东西的。"
"送东西,用得着藏头露尾?"我说,"他大可以白天来,光明正大地送。"
"白天来,就被看见了。"青梧说,"老香倌这种身份,在庙里守了一辈子香,最怕被人看见他还在。他躲了三十年,今天舍得出面。说明这事儿,比他的命要紧。"
我想了想,没再问。那把香搁在供桌上,油纸在灯下泛着暗光。我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有点发凉。
"这香,是给我的?"我问。
"是给你点的。"她说。
"有什么区别?"
"给你的,是孝敬。给你点的,是托付。"她说,"他拿这炷香,托你办一件事。你点了他这炷香,就算应了他。"
"那我要是不点呢?"
"不点,他也没辙。"青梧说,"他一个糟老头子,还能拿你怎么样?"她顿了顿,看我的眼神认真起来,"可你爷爷要是还在,他会让你点。老香倌这炷香,不是你爷爷让他留的,就是他信任的人托他留的。"
我盯着那把香,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那把香去了老百货。龙爷在铺里清点库存。看见我,金子戒指一闪:"我告诉你啊,你爷爷那批香的事,我查了。那三个人,从后巷走的。方向是城南。"
"城南?"
"城南大学后头,那片待拆的旧厂房。"他说,"那儿最近不太平。有人租了个仓库,天天夜里亮灯,进进出出的,全是灰制服。"
我把香放在柜台上:"龙爷,您见多识广,认得这个吗?"
他拿起来,眯眼看了半天。忽然,他脸上的笑收住了。
"这香,是庙里的供香。"他说,"掺了城隍庙的香灰。"他放下香,看着我:"小拾,这味道,我告诉你啊。"他把香凑近我鼻子,"全城能认出它的人,不超出三个。"
"老香倌给的。"我说。
龙爷没接话。他把香放回布包里,推回给我:"他老人家还活着?那这事儿,就不是抢香那么简单了。他掺香灰,是要给谁'续'东西。"
"续什么?"
"续命。"龙爷说,"城隍香灰,续神命。他拿城隍香灰点着,是要给哪位神,续一口香火气。"
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青梧蹲在阳台的栏杆上,赤着脚,正望着老百货的楼顶出神。
"给青梧续的?"我说。
"也可能是给你续的。"龙爷说,"你爷爷给你留了引,香灰续的,是引头的火。这根香一烧,等于你爷爷就在你旁边,替你看着那盏灯。"
他话说得明白。我攥着那把香,心里说不上是沉还是热。
"那明晚,我点。"我说。
"别急着点。"龙爷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个,你随身带着。出了事,别慌,看火。"
是半截香筒,铜的,里面空着。筒壁上刻着一行小字:"火起则人安。"
我收下香筒。出门的时候,龙爷在我背后喊了一声:"小拾!"
"嗯?"
"你爷爷那批香,被翻走的时候,监控里还拍到一样东西。"他说,"那三个人走的时候,从香匣子里带走了一张纸。纸角露出一个字,我让人放大了看。"
"什么字?"
"是个'约'字。"
"约?"我把香筒握在手里,回头看他,"什么约?"
"不知道。"龙爷摇头,"纸被他们收走了,就看见一个角。我让人查过,你爷爷那批香,当年是从城隍庙老香火房出来的。香火房的东西,不写别的,就写约。"他指了指那个铜香筒,"这上头也刻过一个'约'字。你拿灯照照,能看见。磨得快没了。"
我举起香筒,对着门口的天光。筒壁内侧,隐约有一道浅痕,笔画起头像个"约"字的头。要是不说,谁也看不出来。
我站在铺子门口,风把门帘吹得哗啦响。背后,青梧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门框边上,看着老百货的楼顶。
"约……"我说,"爷爷跟那批人,有过约定?"
"你爷爷那种人,这辈子只立过一个约。"青梧轻声说,"他立约的对象,是城隍庙。"她转过来,眼睛很亮,"老香倌今天来还的,恐怕就是这桩……"
铺子里的电话忽然响了。龙爷在柜台那边接起来,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他没说两句,挂了电话,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看着我们:
"你爷爷那批香匣子,有下落了。"
"在哪儿?"我问。
"城南旧货市场。"他说,"有人看见,一个戴白手套的,今儿早上动手了。一口黄铜香炉,搬进了市场东头那间棚子。"
青梧没再说话。她站在门框边,看着城南的方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一截白得透明的手腕。
"那口香炉,"她说,"本座认得。是城隍庙的。"
门帘外头,天色忽然暗下来,像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