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楼没电梯。楼梯间堆着纸箱,木扶手蒙了灰,一踩一吱呀。青梧赤着脚走在前头,连鞋声都没有。
地图画的是后巷,出口指的却是楼里。老百货七楼,爷爷年轻时看仓库的地方,后来整层废弃,空得落灰。上次抢城隍印,就在这儿。
西头库房的门锁锈死了。我拿铁丝一捅,咔哒一声开了。屋里黑,积灰老厚。地上有脚印,皮鞋底的,绕着货架走了一圈,在铁皮柜前停住了。
"有人来过。"我说。
"不止一次。"青梧蹲下,指尖扫过灰面,"三回。最近一回,不超过一炷香的工夫。"
脚印在靠墙的铁皮柜前停住了。柜门没锁,拉开,里面空。只有柜底压着一卷油纸,包得像旱烟,边角沾着灰。
"爷爷藏东西,向来挑最不像话的地方。"我说,"可这一回,他藏得够深。"
油纸展开,里面是一张纸。纸很薄,米黄色,边角都磨圆了。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全是人名,一行一行,从顶上排到底。人名的边上记着香火量,末尾一栏是备注。最后一格写着"续引"两个字,空着,没填。
"这是香火账。"青梧凑过来看,"不过,不是普通的账。你看底下的落款。"
纸的右下角,盖着一枚红章。章文被磨得半化,认了半天,认出两个字:城隍。
"城隍庙的账。"我说。
"不全是。"青梧指着中间一行,"这一页,记的是'引'。谁的引,怎么续,续到哪年。你爷爷把全城的路引档案,藏在了一张香火账里。"
"全城的?"知芽探头来看,"那得记多少人?"
"不多。"青梧说,"有引的人,本来就少。引这东西,不是谁都能有的。得是送过神、跟神签过约的人,才有资格立引。"她指着账页,"你数数,这页上一共二十八个人。三十年前,全城有引的,就这二十八口。"
"现在呢?"
"现在,"她往下翻了两页,"后头的页是空的。续引的人,一年比一年少。这账本上最后一个名字,是知芽你上回收惊那家的老太爷,去年走的。走了以后,引就断了。"
窗外的光,斜斜照在账页上。那一排排人名,在光里泛着黄。
我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沈"字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沈拾,大年初十生,绝灵。"她念出来,"引续事项:自满二十岁起,每年焚香一盏,续引一年。断引则……"她停住,没念下去。
"断引则什么?"知芽问。
青梧没接话。她把纸折起来,塞回油纸里,又压回柜底。
"你爷爷给你留了引。"她说,"每年一炷香,续一年。他算好了,等你满二十岁,就能自己续上。"
"那我现在多大了?"我问。
"十九。"她说,"离二十,还有半年。"
"断引呢?"
她看着我,半晌才开口:"断引则,路断。路断,人就再也没法进灵界。你爷爷把自己当引,把你续在香火上。你要是断了,他那边,就彻底断了。"
我站在库房门口,听着风从窗缝里呜呜灌进来。
"他给我续引,续了十九年。"我说,"他自己呢?"
"他没给自己续。"青梧说,"这页纸,只记你的。他把自己,写在纸外面了。"
知芽蹲在旁边,薄荷糖咬得咯嘣响,难得没插话。
风从窗缝灌进来,把灰吹得眯眼。我把油纸折好,收进胸口的内袋。
"账我收了。"我说,"引我也续。"
"你上哪儿弄香?"青梧问,"城隍印在你手里,可印不能点火。你爷爷用的那种老香,市面上早断货了。"
"龙爷那儿有。"我说,"他说他留了一批,给我爷爷的。"
我拨了龙爷的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电话那头,龙爷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啊。"顿了顿,又说:"你爷爷那批香,前两天让人翻走了。连香带匣子,一样没剩。"
"谁翻的?"
"监控拍到了,三个人,灰制服。"他说,"领头那个,戴白手套。"
知芽的薄荷糖,啪地一声,咬碎了。
"白手套……"我说,"祁先生那伙人?"
"不是他。"青梧摇头,"祁先生是明面上做生意的。戴白手套的,是另一批人。"她顿了顿,"庙难那晚,点火的,就戴白手套。"
库房里安静了。檐角的灰,扑簌簌落了一层。
"我爷爷的香,被那批人翻走了。"我说,"那我拿什么续引?"
青梧往门口看了一眼。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驼背,戴旧礼帽,手里拄着一根拐,脸藏在帽檐底下。
"续引的香。"那人开口,声音像砂纸,"我这有。"
他拄着拐,一步一步走过来。到了近前,他把礼帽抬了抬,露出一张老脸。脸上没肉,全是褶子,眼睛倒是亮的。
"你是老白的人?"我试探着问。
"老白?"他笑了一声,"老白见了老夫,得叫一声叔。"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手伸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把布包往回一收,眯眼打量我:
"娃子,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还没定亲吧?"
我愣了一下。知芽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定了。"青梧站在我旁边,声音淡淡的,"他定过了。"
老香倌看看青梧,又看看我,把布包重新递过来,嘴上念叨:"定过就好。定过就好。省得老夫白操心。"他顿了顿,"这香,是还你爷爷人情的。不是聘礼。"
知芽笑得蹲下去:"沈学长,人家把你当说媒的了。"
"你少说两句。"我接了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香,老牌子,就是我爷爷惯用的那种。香是好香,指尖一捻,还带着一点陈旧的香灰味。
"拿着。"他说,"当是还你爷爷一个人情。"
"我爷爷欠您什么?"
他没答。他把礼帽又压回帽檐,拄着拐,一步一步走远。走了一半,回头撂了一句:
"你回去告诉你家那位白头发姑娘。她欠的香,有人替她还了。这根香,烧到明晚,别断。"
我回头看青梧。她站在原地,脸色有点白。
"他认得你。"我说。
"认得。"她垂下眼,"他是庙里的老香倌。本座以为,他早就……散了。"
风又吹过来,吹得那根香上的残烟,歪成一条斜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