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狐与幼狮
妖兽森林的晨雾还裹着昨夜的潮气,玖儿是被鼻尖传来的刺痛弄醒的。
同窝最后一点温热的兽奶,早被三个毛色比她鲜亮、爪子比她尖利的哥哥姐姐抢得精光。她缩在洞壁最角落的草堆里,赤红色的绒毛还没长齐,耳尖那撮天生的银白碎毛,在昏暗的洞穴里格外扎眼——就是这撮毛,让她从睁开眼的第一天起,就成了族群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看她那怪样子,根本不是我们赤狐族的种。”
“昨天她还抢我藏的野果,把她赶出去!”
尖细的爪子毫不留情地挠在她耳后的软肉上,玖儿疼得浑身发抖,却连张嘴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母狐站在洞口冷冷看着,没有像往常一样护着受伤的幼崽,只是偏过脸,声音冷得像洞外结的薄霜:“族群里容不下异类,你走。”
没有任何挽留,没有半分不舍,刚满两个月的小狐狸玖儿,就这么被硬生生推出了熟悉的洞穴。
妖兽森林的危险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带刺的灌木刮破了她背上的绒毛,露出底下嫩粉色的皮肉;夜里的冷风顺着伤口往里钻,冻得她只能蜷在枯叶堆里打颤。她试过在草丛里找浆果,却好几次误碰了带毒的麻草,舌头麻得半天说不出话;遇到巡林的尖牙兔群,她被追得连滚带爬,摔下小土坡的时候,前爪磕在石头上,渗出来的血染红了脚边的草叶。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从最初跌跌撞撞的小跑,到后来拖着伤爪慢慢挪,原本油亮的赤红色绒毛沾满了泥污,耳尖那撮标志性的银白碎毛,也被血痂粘成了一绺。好几次她趴在湿漉漉的泥地里,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森林里的风越来越冷,像是要把她最后一点体温都抽走。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片没人在意的林子里。
直到那阵带着松脂和阳光味道的风里,突然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玖儿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模糊糊看见一头比她高两个头的小狮子,正叼着半只刚捕获的肥田鼠站在不远处。浅金色的鬃毛还没长全,软乎乎地搭在额前,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其他掠食者看见猎物时的凶光,反倒带着点疑惑,直勾勾地盯着泥地里快断气的小狐狸。
这是巴库第一次在森林边缘的乱石堆里看见玖儿。
他本来是偷跑出来练捕猎技巧的,追着这只田鼠跑了半座山,没想到撞见这么个小可怜。小狐狸浑身是伤,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了,唯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哪怕蒙着一层水汽,也还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看见他的时候,甚至还警惕地往身后缩了缩,摆出一副虚张声势的炸毛姿态。
巴库叼着田鼠的动作顿了顿,没由来地就软了心肠。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把还带着温热的田鼠放到玖儿面前,声音是少年狮特有的、还没完全变粗的沙哑:“你都快站不住了,还想跟我打?喏,给你吃。”
玖儿愣了。她在林子里流浪这么久,遇到的不是抢食物的掠食者,就是看见她就躲的小兽,从来没有谁,会把到嘴的食物递到她面前。她戒备地往后挪了挪,鼻尖动了动,田鼠的香气钻进空了好几天的肚子里,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了“咕咕”的声响。
巴库被她逗笑了,把自己铺在背上的软草垫扯下来一半,铺在她身下的泥地上:“我不吃你,我叫巴库,住在前面的狮子岩洞里。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我走吧。”
那天的夕阳把整片森林都染成了暖橙色,巴库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一瘸一拐跟着的小狐狸。他步子迈得太大,怕玖儿跟不上,还特意把自己的猎物咬成小块,走两步就停下来等她。玖儿叼着他塞过来的肉,暖意在胃里慢慢散开,一路的委屈和恐惧,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狮子岩洞比她之前待的赤狐洞穴宽敞太多,洞口铺着厚厚的干草,岩壁上还堆着巴库偷偷藏起来的野蜂蜜和甜浆果。巴库把自己平时睡觉的最软的草窝让给她,自己蜷在洞口的石板上,夜里山风刮得呼呼响,他就把半个身子挡在风口,替玖儿遮住灌进来的寒气。
玖儿的伤养了整整半个月才慢慢好起来。巴库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要么叼回新鲜的小猎物,要么带回来带着晨露的甜果;他会用自己软乎乎的大掌,小心翼翼地替她舔掉伤口附近的血痂,动作轻得生怕弄疼她。一开始玖儿还很拘谨,每次巴库凑过来,她都要往后躲,可时间长了,她也会在巴库练捕猎摔得灰头土脸回来的时候,踮起脚,用自己软乎乎的小舌头,替他舔掉鼻尖上沾的草屑。
他们在妖兽森林的这片小天地里,成了彼此唯一的伴。
巴库教她怎么在密林中辨别方向,怎么避开带毒的植物,怎么用最快的速度甩开追上来的掠食者;玖儿耳朵灵,能隔着半座山听见远处兽群的动静,每次巴库独自出去捕猎,她就蹲在岩洞最高的石头上替他望风,一听见有危险的声响,就立刻发出短促的叫声给他报信。
有一次巴库跟一头成年的野猪硬碰硬,腿上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一瘸一拐回到岩洞的时候,玖儿急得围着他转了好几圈,连夜溜出去,凭着小时候模糊的记忆,在山涧边找到了能止血的草药,嚼得稀碎之后,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伤口上。她耳尖那撮银白的碎毛垂下来,蹭在巴库的伤口边,痒得他心里发烫。
“玖儿,”巴库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后背,声音认真得不行,“以后我保护你,谁也不能再把你赶出去。”
玖儿抬眼看他,暖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他们挨着的绒毛上,赤红色和浅金色缠在一起,像森林里最暖的一幅画。她之前在流浪的时候,无数次以为自己撑不到下一个天亮,可现在她忽然觉得,哪怕妖兽森林再大再危险,只要身边有这个小狮子在,她就再也不用缩在角落里,害怕被人排斥、被人抛弃了。
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妖兽森林深处的领地争端越来越频繁,几大掠食族群的冲突愈演愈烈,巴库的狮群传来消息,要召他回去完成成年礼,正式继承领地的狩猎权。走的那天清晨,巴库把岩洞门口堆得满满当当,全是玖儿爱吃的甜果和处理好的肉干,他反复叮嘱她不要去森林深处,遇到危险就往东边的溪流跑。
可巴库走后的第三天,一群赤狐族的成年兽循着踪迹找到了岩洞。他们早就听说当年被赶出去的异类没死,还勾搭上了狮群的幼崽,生怕她将来带着狮群回来报复,二话不说就动手,要把她抓回去按族规处置。
玖儿打不过成年的赤狐,只能凭着巴库教她的技巧往密林里跑,锋利的狐爪在她背上又添了好几道新伤,她慌不择路,竟一路跑到了两大族群争端的核心地带——那片连成年掠食者都不敢轻易踏入的荆棘谷。
就在身后的狐爪快要碰到她后颈的时候,一道熟悉的金色身影猛地从树丛里冲了出来。巴库刚从成年礼的仪式上赶回来,鬃毛比之前硬了不少,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从未有过的凶光,他挡在玖儿身前,对着追过来的成年赤狐亮出了锋利的爪牙。
“她是我的人,谁也不许动。”
风卷着荆棘的碎叶刮过他们的身侧,玖儿躲在巴库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在泥地里快要冻死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一阵带着阳光的松风,把她从无边的黑暗里拉了出来。
她伸出自己带着薄茧的小爪子,轻轻搭在了巴库的爪子上。这一次,她再也不是那个被族群抛弃、只能独自流浪的小狐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