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樱丘高中。
五十岚澪站在天台护栏的外侧。
她站在天台边缘,风把她吹得摇摇欲坠,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遥远的地面,灰色的水泥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
只要轻轻一跃,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这时天台的门突然被推开,是同班的星野凉。
他原本只是想来天台抽根烟,却一眼看见了悬在护栏外的五十岚澪。
他没有错愕,没有惊呼,没有普通人该有的慌张与劝阻。
星野凉只是驻足,漆黑的眸子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语气冷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下来。站在那里,没什么好看的。”
五十岚澪背对着他,声音沙哑:“你走。别管我。”
“我没想管你。”星野凉语气淡漠的回复,“只是不巧撞见了。你跳下去,我正好看见,处理起来很麻烦。”
这话说得凉薄又无情,可不知为何,竟让五十岚澪恍惚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是涩声道:“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里。”
“我管你是谁。”星野凉缓步上前,在距离护栏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无非是觉得活着没意思了,想解脱,可你知道吗,你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没想清楚,就这么跳下去,死都死不明白。”
五十岚澪浑身一震。
“我活得很明白了。”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比任何人都明白。”
“明白?”星野凉嗤笑一声,“你要是真明白,就不会在这里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紧绷许久的外壳。
她猛地转过头,通红的双眼蓄满泪水,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从小到大,我每天都在做别人让我做的事:穿他们让我穿的衣服,考他们让我考的分数,当那个所有人都觉得好的‘好孩子’!我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我连想死,都怕会让别人失望!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把所有积压了十七年的委屈,一股脑倾泻出来。
星野凉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依然平静,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良久,他开口,声音难得放轻了一些:“……那又怎样。”
五十岚澪愣住。
“你说你没为自己活过,那你现在站在这儿,是想为自己死一次吗?还是说,你连死,都在想着怎么让别人好过一点?”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
五十岚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是啊,她连想死,都下意识地先支开星野凉,不想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坠落;她连想死,都在想这样会不会给学校添麻烦。
她活得太用力了,用力到连放弃,都像是一种负担。
“我……我只是太累了。”她声音哽咽,第一次承认,“我真的好累。没有人问过我喜不喜欢,没有人问过我开不开心,我就是想……想休息一下。”
“那你就休息。”星野凉淡淡开口,“站在这儿吹风,也叫休息?你要是真想休息,就下来,找个能真正躺下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他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那股别扭的生硬:“你要是真想死,也别死在这儿,高空的风景不好看,还砸坏了楼下的花坛,多不值。”
五十岚澪怔怔地看着他。
明明这些话凉薄又刺耳,可不知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心里那根绷得太紧、几乎要断掉的弦,稍稍松了一点。
她松开了握在护栏上、早已泛白的手指。
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喂!”
那一瞬间,星野凉动了。
他猛地跨步上前,探出半个身子,长臂死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掌心传来剧烈的下坠拉力,巨大的惯性瞬间拉扯着他的身体。
“抓紧!”
这是星野凉第一次带上波澜的声音,低沉、急促,打破了全程的冷漠。
五十岚澪悬在半空,泪眼朦胧地抬头,看着死死抓着自己的少年。他半个身子探出护栏,重心全部悬空,单薄的身躯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放开我!”她慌乱大哭,“太危险了!你会掉下去的!”
“闭嘴。”星野凉咬着牙,手臂青筋紧绷,用尽全身力气拽住她,“我没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不值得!为了我不值得!你好好活着就够了!别为了我搭上自己!”
“我做事,不需要你评判值不值得。”
星野凉呼吸微促,一点点发力,艰难地将下坠的少女往上拖拽,一寸,两寸。
就在即将成功的瞬间,天台边缘的地砖久经风化,猛地打滑,他脚下一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五十岚澪狠狠抛回天台内侧。
少女重重摔在天台地面,安然无恙。
可失去支点的星野凉,身体彻底失衡,顺着高空,笔直坠落。
风骤然呼啸,天台上的哭声戛然而止。
五十岚澪趴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护栏边缘,大脑一片空白,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盯着那道空荡荡的护栏边缘,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为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要救我……”
她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他攥住她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很浅,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掉。
她盯着那圈红痕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跳下来……”
……
九月十六日,清晨。
星野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床头的闹钟还没响。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有,摸过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九月十六日,星期四。
“果然,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