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电子日历清晰无比——九月十六日。
星野凉睁着眼，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久久没有说话。
他回来了。
回到了五十岚澪站在天台边缘、准备纵身一跃的前一天。
九月十七日，午休，顶楼天台，那个全校都觉得完美无瑕的女孩，站上了护栏外侧。
而他，星野凉，一个偶然路过、只想抽根烟的人，为了救她，自己摔了下去。
然后，他回到了这里。
死亡回归。
星野凉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满是烦躁的叹息。
这个能力跟了他很多年。小学四年级第一次发现，初中第二次确认，他早就知道自己死不掉——只要死去，就会回到之前的某一刻，从头再来。
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荒谬的轮回，习惯了死亡之后睁眼又回到某个时间点。
可他并不感激这个能力。
恰恰相反，他烦透了。
因为这意味着他得回去救那个女孩。他没有选择，也不能装作看不见，他本可以只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她坠落，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可偏偏，他死过一次，又活回来了。
他不能再看着一个人白白死掉。
哪怕那个人，他素不相识。
“真麻烦。”星野凉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抵触，“真的对这种事情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他又总不能看着一个人去死。
他磨蹭着洗漱完，换好校服，出门。九月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意，路上学生三三两两，朝气蓬勃，星野凉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
上课铃响起，教室门被推开。
五十岚澪准时走进教室，一身整洁校服，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她发梢，温柔得恰到好处。她路过走廊，还笑着和同桌打招呼，声音清甜柔和，感染力极强。
星野凉坐在最后一排，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昨天刚在死亡前看过她，此刻再看，越发觉得讽刺，所有人都在羡慕她，崇拜她，把她当成完美的象征，可就是这个全校公认的“完美女孩”，明天午休，会站上天台边缘。
而他们所有人，一个都没能察觉。
包括她最亲近的那些人。
整节课，星野凉全程走神，他冷着眼盯着斜前方的背影，心底反复挣扎。
算了，别多事，关你屁事，你救不了她，反而徒增烦恼。
无数个念头轮番升起，可每次都会被她坠落的画面压下去。
下课铃一响，教室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围在一起说笑打闹，五十岚澪被几个人围着聊天，耐心倾听，温柔回应，笑容干净又治愈，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越是正常，越是可怕。
星野凉攥紧笔，眉头紧锁，一脸不耐，他极其排斥主动社交，更不想对着一个人缘极好的女生故作关心，显得刻意又怪异。
但犹豫再三，他还是顶着满身别扭，站起身，冷着脸走了过去。
周遭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诧异的目光扫过来。谁都知道星野凉孤僻冷漠，从不主动和任何人搭话，更别说主动找温柔开朗的五十岚澪。
察觉到身前的阴影，五十岚澪停下交谈，转头看来。对上他冷冰冰的眉眼，她没有半点不适，依旧弯着眼，温柔开口：“星野同学，怎么啦？有事吗？”
星野凉压下心底的别扭，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开门见山：“出去，换个地方说话。”
这话一出，五十岚澪微微愣住了，旁边说笑的同学也愣了愣，有点茫然。
来到楼下乒乓球台附近的树荫下，这里是课间很少有人来的角落，星野凉看着她，开门见山：“你今天状态不对。”
五十岚澪愣了一下，浅浅笑着反问：“状态不对吗？有吗？我觉得我挺好的呀。”
“不用装。”星野凉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脸，语气更冷了几分，“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你今天笑得很勉强，没怎么放松，整个人绷得很紧。”
五十岚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所有人都只会夸她温柔阳光，从来没人会盯着她的细节，没人会发现她的紧绷和疲惫，偏偏是最冷漠、最不爱理人的星野凉，看出来了。
她轻声道：“真的没事啦，你想多了。可能就是稍微有点累而已。”
“累就休息。”星野凉语气生硬，带着惯有的刀子嘴，“硬撑着给谁看？你装得再像，也没人会感激你。”
话语难听，却句句实在。
五十岚澪怔怔地看着他，第一次在别人眼里，看到了穿透她所有伪装的目光，她小声追问：“星野同学，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呀？我们平时都不怎么说话的。”
星野凉心底暗骂自己多管闲事，脸上依旧冷冰冰的：“我本来不想管。我最讨厌多管闲事，最讨厌掺和别人的事，你怎么样，本来和我没关系，你开心也好，累也好，都是你自己的事，我完全可以装作看不见。”
五十岚澪彻底愣住了，怔怔看着他。
“但我不想看着你出事。”
星野凉别开视线，不愿看她干净温柔的眼睛，声音冷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我懒得劝人，也不想当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白白毁掉自己。”
他不想解释，也懒得温柔。他就是嘴硬，就是别扭，就是明明不想沾麻烦，却偏偏放不下一条鲜活的命。
五十岚澪沉默了很久，温柔的眼底泛起一丝细碎的茫然和酸涩，她轻声问：“你是不是……看出我很难受？”
“是。”星野凉毫不犹豫，语气依旧冲，“别装傻，你心里清楚，你快撑不住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长久伪装的坚强。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攥住衣角，声音轻了很多：“原来……这么明显吗？我以为我藏得很好。”
“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我。”星野凉冷声道，“别人只会看你表面阳光，不会深究你累不累，但我不需要和你客套，懒得陪你演戏。”
他顿了顿，极其别扭地补了一句：“所以，别硬扛。有什么事，别自己憋着，哪怕你不想说也没关系，这两天别一个人待着。”
五十岚澪抬起头，眼底带着浅浅的水雾，却依旧温柔：“星野同学，你明明说话这么凶，可是……你好像在担心我。”
星野凉耳根微僵，立刻冷脸否认：“别自作多情，我只是不想班里出事，不想添晦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烦躁和心软，丢下一句生硬的约定：“今天放学，别走，我陪你走走。”
五十岚澪愣住：“可是你不是不喜欢热闹，也不爱和别人待在一起吗？”
“是。”星野凉冷声道，“我很不喜欢，非常麻烦，但总比你一个人跑去做傻事强。”
他看着她，眼神冷淡，却无比坚定：“我不管你藏着什么事，明天有我在，你别想一个人扛着，更别想乱来。”
这是他最别扭、最口是心非的善意。
明明万般不愿沾这摊事，却为了不让她白白送死，硬生生逼自己介入她的世界。
五十岚澪看着他冷硬别扭的侧脸，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又认真：“好。我答应你。”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打破了他们原本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星野凉望着头顶的晴空，心底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不打算告诉她，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她明天会出事，她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背负这些。
有些秘密，藏在心里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