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江板：“那么下一次就去车站附近新开的那些店吃水果点心吧，那可是被评为极品的啊。”
星野：“好，没问题。”
从那以后，星野凉除了在学校里面正常上课，开导五十岚澪，就是在周末经常和江板去会面。
拜此所赐，星野凉享受了各种各样的美食，并且跟江板无所不谈。
学校的事情，家中的情况，自己的烦恼。
除了那天森林里的那些事。
江板一直不厌其烦地倾听着星野凉讲话，虽说由于年龄的差距，偶尔会出现理解分歧，但他完全不介意。
手机上保存着江板的联系方式，既高兴又让人倍感可靠。
森林里发生的事他从来没有忘记，肯定有着极大的秘密让人很感兴趣。
但星野凉一直没去触及。
感觉如果触及到那里，他人生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跟人谈话貌似成了发泄压力的手段。
星野凉的精神因此也变得相当安定。
那天下午，他从古董店出来，沿着车站前的商业街往家走，江板溯推荐的店确实不错，水果点心清甜不腻，连他这种对甜食没什么兴趣的人都忍不住多吃了两块。
走到车站南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零钱，正仰着头看贩卖机上的按钮，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
她盯着最上面那排饮料看了很久，然后低头数了数手里的硬币，又抬头看了一遍。
星野凉走过去。
“够吗？”
花江夕咲猛地转头，看见是他，表情先是一愣，然后扭过头去。
“够不够关你什么事。”
“你站在这里十分钟了，妨碍别人买东西。”
“我又没挡路。”
星野凉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零钱，又看了一眼贩卖机上的标价，差二十日元。
“差二十。”
“我知道。”花江夕咲把零钱攥得更紧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有一点点发红。
星野凉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弯腰放在她手里的零钱上面。
“借你的。”
花江夕咲低头看着那枚硬币，没有接，也没有拒绝，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上次赶走那些混混的时候，也是这么轻描淡写。”
星野凉微怔，他以为她早就忘了那件事。
花江夕咲低着头，把硬币投进贩卖机，按下了那罐最便宜的水。咣当一声，瓶子落下来，她弯腰捡起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
“骗人。你住在城东，这里是车站南口。”
“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干什么？”
“买水。”花江夕咲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我家附近那台贩卖机坏了。”
“走过来的？”
“嗯。”
星野凉看着她，九岁的小女孩，一个人从城西走到车站南口，只为了买一瓶水。他想起上次她在学校门口被高年级男生飞踢的画面，她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跟任何人抱怨，她就是那种不会示弱的孩子。
“跟我来。”
“去哪？”
“车站旁边新开了一家水果点心店，正好去试试。”
花江夕咲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打量他，但这一次她眯眼的时间比平时短了一些。
“你在讨好我？”
“我为什么要讨好你？”
“因为你上次揍人被我看见了，你怕我说出去。”
星野凉看了她两秒：“那件事早就过去了，而且你已经跟花江叔叔他们说了什么的话，我现在应该已经被警察找上门了。”
花江夕咲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算你聪明。”
“所以来不来？”
“……来。”她把水瓶塞进书包，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
水果点心店在车站南口转角一栋小楼的一层，门面不大，摆了几张浅色木桌，靠窗的位置能看到车站广场上的人来人往，星野凉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花江夕咲在他身后探出头，扫了一眼店里的陈设，又扫了一眼柜台里的点心样品。
“这里很贵。”
“我请客。”
“你哪来的钱？”
“别问。”
“你才十七。”
星野凉没有接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花江夕咲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桌沿，背挺得很直。她看着柜台里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水果点心，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很快把那点亮光压下去了。
店员过来的时候，星野凉要了两份招牌水果塔和两杯红茶，花江夕咲看着单子上的价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等店员走远，她才小声开口：“你点太多了。”
“吃不完你打包带走。”
花江夕咲愣了一下。她没有说谢谢，但耳尖又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书包带上来回摩挲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冒出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上次在巷子里揍人的时候那么凶，现在又带我来吃点心。”
她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审视。
“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都不是。”
“那是什么？”
“一个碰巧路过的人。”
花江夕咲对这个答案似乎并不满意，她皱了皱鼻子，正准备说什么，点心端上来了。她盯着盘子里那个摆着草莓、蓝莓和猕猴桃的小塔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好吃吗？”星野凉问。
“……还行。”她低头继续切下一块。但她说“还行”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弯得更深了一点。
星野凉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红茶，看着窗外车站广场上的人流，夕阳把那些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人在赶电车，有人站在花坛边等人，有人蹲在地上喂鸽子。
他其实也想像这些人一样能过普通的日子。
花江夕咲吃到一半，忽然停下叉子，抬头看着他。
“你最近心情好多了。”
“什么？”
“之前你每次从学校回来，脸都像刚从坟里爬出来。最近看着像个人了。”
星野凉差点被红茶呛到。
“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不能。”花江夕咲低下头继续吃点心，“我说的是实话。”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珍惜每一口。星野凉注意到她把最好吃的草莓留到了最后，那个草莓被她叉起来的时候，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把叉子伸过桌面，把草莓放进了星野凉的盘子里。
星野凉愣住了。
“干什么？”
“还你那二十块。”花江夕咲说完就把头扭向窗外，假装在看车站广场上的鸽子，但她扭头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耳朵尖上的红色根本来不及藏起来。
星野凉低头看着盘子里那颗草莓，他本来想说“我不吃甜的”，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把草莓叉起来放进了嘴里。
花江夕咲用余光偷偷瞄了他一眼，看见他吃了，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立刻转回去继续看窗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结账的时候，星野凉把找零塞进口袋，花江夕咲已经拎着书包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像是在看街上的车流。
“走吧。”
“嗯。”她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两人沿着车站南口的路走了很长一段，到了分岔的路口，花江夕咲要往城西的方向走，星野凉往城东。
她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转身走。
“下次那家店别去了。”
“为什么？”
“太贵了。”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然后声音轻了一点，“下次……换我请你。”
星野凉挑了一下眉。“你有钱？”
“攒的，就当是我欠你的二十。”花江夕咲抬起头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你不欠我什么。”
“别管。”她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下次，我带你去一家便宜又好吃的，我知道有一家乌冬面，汤底特别好。”
星野凉看着她，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这个瘦小的女孩身上。她站得很直，书包带被她攥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不接受拒绝”的执拗。
“行，你请就你请。”
花江夕咲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就压下去了，但她确实笑了。然后她转身往城西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快，书包在她背后一晃一晃的。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凉君。”
“嗯。”
“你今天带我吃点心的事……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跟谁关系好。”她说完就转回头，快步走远了。
星野凉站在原地，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傍晚的街道里。
她总是把自己绷得很紧，好像随时准备应付什么，但刚才那颗草莓，是她第一次主动把东西分给他。
她开始把他当自己人了。
“下次吃乌冬面。”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晚风从车站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电车轨道上金属摩擦的余味，他抬手摸了摸口袋，摸到了刚才花江夕咲包点心时偷偷塞进去的一颗水果味的糖，她什么时候塞的，他完全没注意到。
星野凉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得发腻。
但他没有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