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星野凉靠在越野车后座,肩膀突然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撞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转头看见邻座那个浅黑皮肤的男人正揉着自己的头顶。
“好疼……”
“你没事吧?”
坐在他旁边的叫音海蝶凛,二十五岁,他比星野凉高出半个头,但这么高的一个人在车里撞到头的样子,星野凉一次也没见过。
“没事,我石头脑袋。”
“OK。”
对话不可避免地变得简单而不自然,音海蝶凛把胳膊搭在车窗上,侧过头看他。
“工作完后,喝酒?”
“亚达。”
“明明已经是大人了还不喝吗?”
“总是喝不醉所以不喜欢。”
“至少也要享受一下气氛吧。”
“你请客吃饭的话。”
“就这么定了。”
两个人的拳头碰了一下。副驾驶座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呵斥:“喂,你俩很吵啊,别闹了。”
是队长,星野凉和音海蝶凛同时闭了嘴。
“对不起。”
“抱歉啦。”
队长咂了咂嘴,把头扭回前面,音海蝶凛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拍了拍星野凉的肩,压低声音说:“附近有些火药味。”
握着方向盘的男人开口了:“路边有些烧焦下陷的痕迹。”
队长:“附近有什么东西吗?”
“看不到什么明显的,但是如果是地雷的话看土的颜色我就能知道,继续警戒吧。”
“要不要离开大路?”
“离开大路才更危险,要是那么做了,才是完全不清楚到底会发生什么。”
在这些警备队之中,星野凉他们也是特殊的存在。
他握着枪的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只好在衣服上擦了擦,分配给他们的大口径突击步枪还没有杀伤目标的记录,他这个持枪的射手也是如此。虽然接受过不少训练,用枪的方法也已经滚瓜烂熟,只是在是否有杀人的觉悟这点上,至今仍然令人怀疑。
从根本上来说,星野凉依旧是个日本人。
到了一处交叉路口,巡逻范围到此为止。
队长:“有车来了!喂,新人!”
星野凉:“我来的时间可不短了啊……”
“别啰嗦!去确认一下!”
“哦,那个……”
从交叉的另外一条道路上急速接近的那辆车,队长让最接近它的星野凉来确认,车上的成员包含副驾驶席一共两人,都蒙着脸。车种是感觉上好像见过但说不上来,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音海蝶凛把身体探了出去。
星野凉:“是多国籍车辆。”
音海蝶凛:“你是说那个狗都不开的破烂玩意是经联合国安理会决议通过后可以在这儿跑的吗?”
星野凉:“不是,那个车是收集了各种车辆的零件拼起来的。”
偷来或者杀价买来的便宜破烂车,时不时被用于自爆式恐怖袭击,司机以外的所有成员都无言地将枪拿近了自己身边。
音海蝶凛:“要射击吗?”
星野凉:“后面又陆陆续续跟来了一些车辆。”
紧张的气氛越发浓重,要是有恐怖分子混进了从首都出来的普通车辆里,事情就变得更棘手了。
队长:“拉开车距,把那辆看似要加速靠近我们的车视为恐怖分子所有。”
司机:“明白。”
是个常人难以想象的结论,但是在这个地方,不这么做的话就会死。作为警戒对象的那辆车跟他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没有跟过来。
司机:“好,跟它拉开两个车道然后开始减速,试着让它先走。”
司机一下把刹车踩到底,几乎算是胡乱之举了,视为警戒目标的车辆从旁边驶了过去,倒是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举动。
司机:“过去了。”
队长:“减速之后给我注意着一点,后续车辆呢?”
星野凉凝视着后面跟来的车辆,可疑车辆看乘员就能判断,是当地的恐怖分子还是外国人,马上就能用眼分辨出来。如果是短须、衣冠楚楚、不怎么经受日晒雨淋的,不管怎样那无疑就是外国人,在驾驶席和副驾驶席上各坐着一个男人,两个人都蒙着脸。
星野凉:“后面的卡车很危险!”
有一辆皮卡货车正以不自然的速度接近。
队长:“快加速!”
瞬间速度就提了上来,与此同时,迫近过来的皮卡车斗上蒙着的帆布被猛地掀开,几个持枪的男子从里面站了起来。虽然奇袭失败了,但恐怖分子们还是开始开枪。
“开始射击,别打偏了。”
星野凉所乘坐的指挥车和负责保护后侧的后卫车辆同时开始了反击,尽管对面似乎打不中,但是他们这边很肯定地能打中。如果是射击精度远远超出常人的佣兵武器,这就不足为奇了,用来复枪远距离狙击,对于他们而言也就是手伸出去就能握住东西那种程度的事情。
扣动扳机的话,他就会变成杀人者。
刹那间的踌躇,和长久以来的思虑重叠在了一起。
“凉,要是你觉得接受不了的话……”
“不,我能做到的。”
决心老早以前就下定了,星野凉想留在这儿,留在属于自己的地方,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愿望,但到底是为什么,一直不断地延续着这个失败。他要斩断这个恶性循环,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他已经决定了在该出手时一定要出手。
在货车的货斗里有六个脑袋在摇晃着,每一个都是敌人,星野凉方的枪手也是六人,正好一人一个。被灼热的沙子蒸烤过的热风从车辆间吹过,队长,之后是音海蝶凛,都全神贯注地朝着货车射出了子弹。
星野凉也那么做了。
那个同样长着人脸的目标,像是被拳头击倒了一样地倒下了。
那一天,他第一次杀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