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食堂比平时安静,灰叶小队那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了四个人,但第四把椅子空着。椎名烈的位置,没有人坐。
星野凉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过的定食。宫野凑坐在他对面,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往嘴里送。浅井千晴坐在轮椅上,腿上的固定还没拆,但今天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正慢慢喝着碗里的汤。
三个人都没说话。食堂里其他桌的队员来来往往,碗筷碰撞的声音显得特别远。
“我今天下午走。”
星野凉开口的时候,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宫野凑的手停了。
“去哪。”
“海外。守护者在外面的佣兵军团。”
浅井千晴的勺子沉进汤里,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她抬起眼看着星野凉,没有立刻问什么,只是看着。
“什么时候决定的?”宫野凑问。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的事,你到今天中午才说。”宫野凑的语气里有火气,但不重,压着,“星野凉,你这个人是不是永远都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扛到扛不住了,才告诉别人。”
“没扛不住。”星野凉抬眼看他,“只是想走。”
“想走?”浅井千晴接过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你是想走,还是想逃。”
星野凉沉默了两秒。
“都一样。”
宫野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食堂里几道目光扫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黑岩谷的事不是你的错,我昨天晚上跟你说了一整夜,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听进去了。”星野凉说,“但我还是想走。”
“为什么。”
“因为留在这里,我什么都做不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基地灰白的墙壁,“训练场、卷宗、打桶男,学的东西我都学了,能杀的我都能杀了,可我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椎名烈死在我面前,远藤教官死在我面前。我什么都看穿了,什么都追上了,还是来不及。”
宫野凑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
浅井千晴放下勺子,两只手搁在桌沿上,看着星野凉。她的脸色还很苍白,额头的纱布没拆,但目光很稳。
“所以你打算去海外,去杀更多人。”
“去学更多东西。”星野凉纠正她,“守护者在日本的体系太温和了,外勤任务是清缴、是搜寻、是压制。但佣兵军团不一样,那边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我想去那种地方。”
“然后呢?”
“然后回来。”
浅井千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保证?”
星野凉没接话。
“星野凉,我在问你话。”浅井千晴的声音拔了一点,“你保证你活着回来?”
食堂里又安静了几秒。星野凉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有点吓人,透着一种“你不答应我就不放你走”的执拗。
“我保证。”
浅井千晴看着他,眼神松动了一点。她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放下勺子,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星野凉下意识伸手去扶,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扶着桌子挪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很轻。浅井千晴的手只是搭在他肩膀上,头没有靠过去,只是把额头垂下来,离他的肩膀还有几厘米。她站不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星野凉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你上次在天台上对我说的话,我现在还给你。”浅井千晴的声音很轻,“你拼了命守住了我,守住了宫野,守住了能守住的每一个人。你这条命,不能浪费。”
“嗯。”
“不只是嗯。你答应我了,你保证过了。”她退后一步,重新扶住桌子,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没回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宫野凑也站了起来。他走到星野凉面前,没有拥抱,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宫野凑说,“你这人我也不指望你改。但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灰叶小队还在。”宫野凑看着他,“你回来的时候,这张桌子还有你的位置。不管你在外面变成什么样,杀过人也好,扛过什么罪也好,你回来,就还是灰叶的人。”
星野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会。”
“那你说。”
“谢谢。”
宫野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他用力拍了拍星野凉的肩,转过身去,假装在擦脸。
午饭结束后,三个人在食堂门口分开。浅井千晴要回医疗楼做康复训练,宫野凑要去情报楼报到。星野凉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往不同的方向走远。
然后他转身,往基地门口走。
江板溯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黑色越野,车窗摇下来一半,江板溯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扶着方向盘。
“上来。”
星野凉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书包扔在脚边,什么都没带。他的全部行李已经由基地后勤先一步送去了机场。公寓那边的东西早就清空了,不需要再回去。
车子发动,驶出守护者驻地的结界。山间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江板溯没开音乐,也不说话,一路沉默着往市区方向开。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羽田机场的出发口。
星野凉拉开车门,拎起书包。江板溯也下了车,站在车头旁边,黑色风衣被穿堂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星野凉从副驾驶绕到车头,站在他面前。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护照、证件、联络方式,都在书包夹层里。”
“知道。”
江板溯看着他,安静了几秒。这个少年和第一次在古董店见面时比起来,变了很多。瘦了一点,眼神沉了一点,整个人身上多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比两年前更硬,也比两年前更安静。
“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江板溯开口,“佣兵军团的规矩和守护者不一样。那边不看资历,不看出身,只看你能不能打,能不能活。新人进去的第一年,死亡率很高。”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会死人。”星野凉看着他,“我自己也可能会死。”
江板溯没有接话。他往前迈了半步,伸出一只手,搭在星野凉的肩上。然后,他做了一个星野凉从没见他做过的动作。
他轻轻抱了他一下。
很短。不到两秒。江板溯的手臂只是从星野凉肩头绕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就收回来了。动作生疏,甚至有些僵硬。
“我年轻的时候,也走过这条路。”江板溯退后半步,看着他的眼睛,“当时没人送我,也没人跟我说这些。所以我现在跟你说。”
“说什么。”
“不管你到了那边遇到什么人、经历什么事、变成什么样子。记住一件事。”江板溯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是从守护者走出去的,你是我带进来的人。”
星野凉看着他。
“记住了。”
江板溯点了点头,退后一步,拉开车门。
“去吧。”
星野凉背起书包,转身走进机场大厅。他没有回头。
江板溯站在车旁,看着那个高大的少年被人流吞没,消失在出发大厅的自动门后面。风从跑道上吹过来,卷起他风衣的下摆。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机场出发口。后视镜里,机场大楼越来越小,最后被高架桥和楼群遮住。
江板溯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到副驾驶座上,摸到了星野凉落下的那罐茶。是宫野凑上午塞给他的,他顺手放在了车里的杯架上,忘了拿。
江板溯把茶罐拿起来,看了一眼。很便宜的牌子,包装上印着一颗绿色的茶芽。
他拧开,喝了一口。
太甜了。
但他还是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