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星野凉……”
我蹲下身,看着她,铃木真倒在碎石坡底的坑洼里,作战制服被血浸透了,地龙的爪痕从她左肩一路撕到右腰,皮肉外翻,肋骨断了好几根,刺破了内脏。黑色腐蚀毒素正沿着伤口往里渗,她的神眼印记已经彻底暗了。
她快死了。
我知道,她也知道。
但她还在撑着,用最后一口气,把神眼破碎前捕捉到的情报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她说校长不需要杀死圣女,要的是圣女失控后的本源溢散,用来重置世界壁垒。她说审判者真正的最终据点不在城郊、不在仓库,在东京地底空洞层,整座城市地下全是他们的培育槽与封印阵。
她说完了,胸口剧烈起伏,血色从脸上飞速褪去。
然后她看着我,眼底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不甘的遗憾。
“之前对你的怀疑,若有冒犯,对不起,来生再见。”
她以为她会在战友身边静静离世。
她以为她终于可以放下猜忌、放下提防、放下那些日夜不休的试探和怀疑,她以为在生命的最后,她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因为她把最重要的情报交到了对的人手里。
她不知道,她对的人,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错的人。
我看着她。
我在想什么呢?
很奇怪,我第一个想到的,是那天在西郊密林外围,她坐在情报车里,眉心微光浮动,神眼全力运转的样子。她很瘦,肩膀窄窄的,整个人看上去像是那种会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的女生,跟战场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她偏偏是守护者最敏锐的眼睛。
她怀疑我的时候,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剥开我的伪装。
她说:“星野凉,你最近来我这里打探探查消息的次数,未免太多了。”
她说:“巧合堆叠得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她差一点就摸到了真相。
我其实挺佩服她的。
如果我不是我,如果她怀疑的是别人,我可能会站在她这边,帮她一起把那个叛徒揪出来。
但我就是那个叛徒。
她活着,澪就会死。
她活着,神眼就会锁定圣女的本源波动,守护者会倾巢而出,澪会被围剿,会被封存,会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囚牢里度过余生。或者更糟,审判者会先一步找到她,用她来开启裁决,整个世界会覆灭。
铃木真一个人,抵得上整支守护者精锐部队。
她必须死。
我握紧了钢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刀刃上还残留着方才地龙溅出的黑色能量残渍。她的血从伤口里淌出来,渗进泥土里。我听见她在喘息,越来越弱,像是风吹过枯叶的声音。
她还在看着我。
她以为我要扶她起来,她以为我要包扎她的伤口,她以为我要把她带回基地。
我抬手。
一刀。
干脆利落,没有迟疑,刀尖贯穿她的胸口,精准地穿透心脏,斩断最后的生机。温热的血喷涌出来,溅在我的手背、我的衣襟、我的脸上。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看着我,眼神从信任变成错愕,从错愕变成难以置信,然后变成一种彻骨的冰凉。
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至死都没有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又究竟看错了谁。
她的手从伤口上滑落,垂在碎石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到。
神眼彻底熄灭,瞳孔彻底涣散,几秒后,头颅轻轻垂落。
她死了。
我抽回刀,刀身从她的胸口拔出来,发出一声轻微的、湿润的声响。血顺着刀刃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泥土里。
我蹲在那里,看着她。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
那双曾经清澈透亮、可以洞穿灵魂本源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天空,像是在问一个问题。一个我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我伸手,把她的眼皮合上。
指腹擦过她冰凉的皮肤,触感像是碰到了冬天的石头。
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带着灰尘和血腥味,我站起来,开始处理现场。用碎石和断木掩盖血迹,打乱脚印,把她的尸体摆成被地龙余波重创后不治身亡的姿态,动作很熟练,因为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山谷岔路那四个守护者队员,我也是这样处理的。
但那次不一样,那次我没有亲手杀人,他们是被我偷袭的,来不及看清我的脸就倒下了。我处理现场的时候,手没有抖。
现在我的手在抖。
我把她的手臂摆好,把她的衣领理平,把她脸上的灰尘擦掉,做这些的时候,我的手指一直在抖,像是冬天没穿够衣服。
我停下来,深呼吸。
胸口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胃里在翻腾,一阵一阵往上涌。我知道那种感觉——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过。
但这一次没有吐。
我只是很闷,很沉。
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我没有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做同样的选择,这道题没有第二个答案。
但“不后悔”和“不难受”是两回事。
她最后那句“来生再见”,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她已经放下了对我的所有怀疑,她相信我是可以托付的人,她把守护者最核心的绝密情报交给了我,然后安心地等着死亡的降临。
她不知道,她等来的不是死亡,是我。
我蹲在碎石坡上,守着一具刚刚死去的尸体,手在抖,心口在闷,脑子里一片空白。
远处,高空的巅峰对决还在继续,金色本源与漆黑本源剧烈碰撞,山摇地动。地面战场依旧惨烈,地龙的咆哮、队员的嘶吼、枪械的轰鸣此起彼伏。
我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站起来。
钢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痕,我把它收回刀鞘,转身走向山谷深处。
身后,铃木真的尸体静静躺在碎石堆里,被我用断木和枯叶半掩着,风卷着灰尘盖住她半张脸。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回头了。
从今天起,守护者最敏锐的眼睛闭上了。
从今天起,没有人能追踪澪的本源波动了。
从今天起,我手上又多了一条人命。
从今天起,我再也回不去了。
澪还在等我,蝶凛还在等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人要杀,还有很多黑暗要扛。
我不能停在这里。
我不能被这一刀拖住。
我迈开步子,走向前方,风很大,吹得我衣摆翻飞,吹得我脸上的血渍发凉。铃木真的血还留在我的手上,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力握紧了刀柄。
掌心的血印在刀柄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
我走了。
带着她的血,和她的死。
永远走不回去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