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羡慕我的天赋。
他们说,拥有“神眼”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清醒的存在。只要看一眼,就能看透一切伪装,看清灵魂,看破这世间所有的虚妄。
可他们不知道,这双眼睛带给我的,只有无尽的折磨。
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那天,妈妈蹲在玄关,替我系好鞋带。她笑得很温柔,说:“真真今天也要在幼儿园乖乖的哦。”她摸了摸我的头,目光里全是关切。
但我的眼睛里,看到的却是一团灰褐色的雾气。
那雾气从她的心口溢出来,像是一团黏稠的泥沼,散发着让人窒息的疲惫与怨气,那是一种无声的底色,代表着极度的不耐与懊悔。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温柔的表象下,隐藏着一个几近崩溃的灵魂。她觉得我是个累赘,觉得照顾我毁了她的人生。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本能地觉得,那股雾气好刺眼,好脏。于是我仰起头,天真地指着她的胸口说:“妈妈,你身上有黑色的东西,看起来好丑。”
那天晚上,我挨了人生中第一顿毒打。
扫把抽在背上,很疼。但更让我害怕的是,在我挨打的时候,妈妈灵魂里的那团灰褐色雾气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情绪的宣泄,透出一种极其扭曲的快感。
那时候我才明白,我的父母,并不爱我。
他们爱的是“一个完美懂事的女儿”,而不是铃木真。
十二岁那年,父亲把我接回了他的新家。
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抱着我,哭得声泪俱下,说爸爸对不起你,周围的人都在感慨父女情深。
但在我的眼里,他抱我的时候,灵魂底色是一片极其浑浊、不断翻涌的暗黄色:全是算计和贪婪。
那种颜色,就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死水,里面浸泡着他对我名下财产的全部渴望,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父亲的温情。
我没有推开他,我只是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他抱着,然后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露出一个恶心至极的表情。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闭嘴。
我不再对任何人提起我的眼睛,我学会了伪装,把自己变成一个普通的、乖巧的、受大家欢迎的优等生。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表现出异类,就会引来更多黏腻恶心的颜色。
可是,不管我怎么假装,我的眼睛永远在无时无刻地向我展示着这个世界的腐烂。
国中的时候,班上的女孩子们围在一起,亲昵地拉着我的手,夸我的发卡真好看,她们笑得明媚极了。
但我看着她们头顶,那些交织在一起的、泛着灰绿色光芒的嫉妒丝线。那是她们因为我成绩好而产生的不甘,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而滋生的排挤,她们一边靠近我,一边在灵魂深处厌恶我。
那个向我表白的学长,红着脸递上情书,说喜欢我很久了。他的灵魂则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粉红色,那里面全是被娇惯出来的虚荣,以及将我视为“学霸校花”这件战利品的征服欲。
每天都在看这些东西,每天都在看这些丑陋的底色,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整座城市在我的眼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挤满了恶鬼的垃圾场。
我甚至想过用剪刀戳瞎自己的眼睛,如果看不见那些颜色,我是不是就能像个普通人一样,被骗着、哄着,幸福地活下去?
但我下不去手。
我太懦弱了。
十七岁那年,守护者找到了我。
高层长官笑眯眯地看着我,拍着我的肩膀说,欢迎来到这个大家庭,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开启了神眼。
不出所料,他的灵魂底色是油腻的深蓝色,像极了一条盘踞在权力高层的毒蛇。没有半点真诚,全是对我能力的贪婪,以及如何利用我在内部派系斗争中往上爬的算计。
我平静地看着他,轻声说:“好的,长官。”
我不在乎。
至少在这里,所有人都在把利益和恶意明晃晃地摆在脸上。这种赤裸裸的算计,反而比外面那些披着温情外衣的虚伪,让我觉得踏实。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都会在这间不见天日的情报室里度过。用神眼扫描全城,寻找那些不知真假的波动,直到我的精神被彻底榨干,死在操作台前。
直到我遇到了他。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情报室的门被推开,长官带着一个少年走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身上还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灰尘与淡淡的血腥味,他有着一头黑色的短发,刘海遮住了眉眼,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极度厌世感。
我坐在椅子上,本能地开启神眼,扫过他的身体。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也最奇怪的一团灵魂底色。
他的底色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色、濒死的黑气、无数次断裂又重组的残破痕迹,杀戮业力重得仿佛能把他整个人压垮。如果是一个普通的感知系,可能光是看他一眼,就会被那股浓烈的死气逼疯。
但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最深处,我却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
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谄媚,没有对我这个“情报工具”的任何利用与窥探。甚至在他那深沉的恶意与厌世之下,只有一种极其疲惫的、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的孤寂。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
从那天起,我们每天都会见面,他递交简报,我核对数据。
我开始期待他每天下午推开门的那一瞬间,看着他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腥气,看着他疲惫地靠在门框上,我居然会觉得,那些刺眼的色彩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有一天,他递交完报告,看到我脸色苍白,正按着眉心强忍神眼带来的剧烈反噬,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罐自动贩卖机里的黑咖啡。
他把咖啡放在我的桌上,语气极其冷淡:“顺便买的。难喝。”
我看着那罐黑咖啡,我没有用神眼去看,我死死地低着头,不敢看。
我怕看透了,这点微弱的、带着温度的施舍,就会变成某种精心设计的阴谋。
我把易拉罐贴在脸颊上,很暖。
那是这十几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也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后来,我背着上级,偷偷查看了他所有的外勤记录。我发现他经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我发现他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巧合。
我是一个极其理智的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极其可怕的结论:星野凉是个双面间谍。
可是,当长官问我的时候,我隐瞒了。
我对自己说,我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对自己说,我是在等确凿的证据。
但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只是不想亲手去抓那个,会在头痛时给我买一罐黑咖啡的人,我甚至在心里偷偷想过:如果这双眼睛不用来扫描敌人,而是用来看着他,也许我的世界就不会那么千疮百孔了。
在旧物流仓库的善后现场。
我盯着他的眼睛,说了那些试探的话,他辩解了,他说得无懈可击。其实他辩解得漏洞百出,但我放弃了继续追问。
我对自己说,现阶段就相信他吧。
那一刻,我以为我可以在这种黑暗中,偷偷享受一段属于自己的、不用神眼去审视的感情。我甚至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走投无路,我愿意用这双眼睛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直到西郊密林的那个黄昏。
天空被黑雾笼罩,地龙在不远处。我躺在碎石坑里,地龙的爪子撕裂了我的内脏。我甚至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这具身体里疯狂地流失。
他来了。
他蹲在我面前,那张脸还是那么冷。我看着他,神眼最后一次扫过他。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背叛了守护者,他杀了人,他做了一切不可饶恕的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好累。
我努力地活,努力地伪装,努力地想要抓住一点干净的东西。可到头来,我只不过是他为了拯救世界必须清除的障碍。
……
其实,我也没有怪过他,我只是觉得遗憾。
遗憾我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才遇到一个灵魂干净的人。
遗憾到最后,我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原来,我的神眼第一次无法看透的,是我自己那该死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