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下午。
樱丘高中高二三班的教室,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暖暖铺在课桌上。
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转动,嗡嗡的轻响混着少年少女的说笑打闹,上课铃还没有响起,课间喧闹填满整间教室。
浅井千晴手肘撑在桌面上,侧过头看向身旁翻练习册的宫野凑,神色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宫野,昨天夜里,我又做那个梦了。”
宫野凑笔尖一顿,合上手里的习题本,靠向椅背,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是那个没完没了的怪梦?我也频繁梦到。”
浅井千晴指尖无意识摩挲课本边角:“梦里到处都是崩塌的废墟,空气里好像弥漫着挥散不去的血腥味,好多人在四处奔逃,躲避什么恐怖的东西。可每一次,快要看清某个人的轮廓时,梦境就直接碎裂,醒过来之后什么具体情节都记不住,心里空荡荡的,说不清是悲伤还是压抑。”
“我跟你差不多,我总会梦到自己手里攥着一台探测仪器,在黑暗的山谷里搜寻什么危险的波动,耳边全是爆炸、山石崩裂的巨响。每次惊醒,后背全是冷汗,可回想起来,梦里人的长相、名字,我一点都想不起来。”
后座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椎名烈把课本重重丢在桌角,双手枕在后脑勺,一脸烦躁:“别提了,我也总被这种梦折腾,梦里有巨石轰隆隆砸落,我拼尽全力冲过去推开别人,骨头仿佛都要被碾断。惊醒之后心脏狂跳,可我到底在保护谁,完全没有半点印象。”
加藤健太抓了抓后脑勺,大大咧咧地皱起眉:“怎么大家都在做这种奇奇怪怪的噩梦?我梦里就是不停和怪物一样的东西搏斗,一觉睡醒浑身发酸,搞得人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
靠窗的座位上,五十岚澪安静坐着。
她垂着眼帘,指尖悄悄揣进校服口袋,摩挲那枚已经微微氧化褪色的金属星星挂件。
世界意志把星野凉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全部擦拭干净。
学籍消失,照片消失,档案消失。其余所有人,关于他的记忆被彻底剥离,只余下一点点残留的感受,化作一场场抓不住细节的怪梦。
花江夕咲抱着一摞作业本走回座位,把本子轻轻放在桌面,轻轻呼出一口气:“说实话,我心里一直有种很奇怪的空缺感。明明我们所有人都好好坐在教室里过普通校园生活,可我偶尔望向教室最后一排那张空课桌,心口就会莫名堵得慌。”
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干干净净的空课桌,桌椅完好,却从来没有分配给任何学生,一直就那样空置着。
牧千纱抱着厚厚的笔记本快步走过来,在花江夕咲桌边停下:“夕咲,我昨天晚上也做梦了。”
花江夕咲抬眼看她。
“梦里是一所战火之中废弃的小学,一群小孩子在踢球,还有一个沉默的少年,会分给我们巧克力棒,有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叫‘一人一半’。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回想,都想不出来那个少年长什么样子。”
音海蝶凛胳膊随意搭在课桌边缘,背靠墙壁,浅褐色皮肤浸在阳光之下,神情带着一丝郁结:“我梦到我握着一把弓,拼尽全身力量射出箭矢,留下来断后掩护其他人逃走,自己被火海团团包裹。梦醒之后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可我到底在掩护谁,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江板溯抱着一摞数学试卷走了进来。
“吵吵闹闹的,距离上课只剩两分钟,都收好心思,准备课本。”
喧闹稍稍平息,但不少学生脸上依旧萦绕着梦境带来的困惑。
椎名烈举起手,大大咧咧开口发问:“江板老师,为什么我们班这么多人反复做内容很惨烈的怪梦?梦里有灾难,有厮杀,但是醒来之后全部记不完整。”
江板溯怀抱试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下意识扫过教室最后那一张空空的课桌,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语气低沉平和:“梦大多是大脑零散记忆碎片的投影,不必过度深究。有些虚幻的景象,忘了反而是一件好事。”
铃木真坐在教室中部,手指轻轻按着自己的眉心,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我梦到我拥有一双可以看穿灵魂本源的眼睛,拼尽全力搜寻某个人的踪迹。可无论如何,那个人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于世间一样,怎么都找不到,到头来,什么线索都留不下。”
“好了,我们开始上课。”
江板溯把试卷分发到每一张课桌,翻开课本,粉笔落在黑板上,沙沙地写下一道道解析几何公式。整间教室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
五十岚澪的视线,总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最后一排那张空荡荡的课桌,那里坐着一个全世界都彻底遗忘的人。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课堂的沉静,教室里瞬间再度恢复热闹喧嚣。
牧千纱拉扯着音海蝶凛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蝶凛,放学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手工社?”
“可以,不过结束之后我还要去射箭部训练。”
浅井千晴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宫野,放学陪我去医疗社团整理急救物资好不好?”
“没问题,我刚好要去图书室还书,可以顺路一道走。”宫野凑应下。
“喂!”椎名烈一巴掌拍在加藤健太肩膀上。
“放学篮球场打球!敢不敢再比一场?上次你被我隔扣!服不服?”
“谁输谁赢还说不准!今天我一定要赢回来!”加藤健太不服气地回怼。
佐佐木纱雪收拾好书本,淡淡说道:“那我过去观战。”
花江夕咲抱着书本,走到五十岚澪的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五十岚同学,放学打算做什么?要不要跟文学社一起去图书馆整理读物?”
五十岚澪轻轻摇了摇头,指尖隔着校服布料,攥紧口袋里那枚金属星星:“我今天不去社团了,我要去一趟墓园。”
“墓园?”花江夕咲微微一愣。
“嗯,我想去看看一个人。”五十岚澪的声音很轻,裹挟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
“一个人?”花江夕咲歪了歪脑袋,有些疑惑。
“是家里其他亲人吗?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算不上亲人,只是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除了我,没有人会记得他。”
花江夕咲眉头轻轻皱起,打量着她眼底藏起来的低落:“五十岚同学,你最近状态一直有点奇怪。你总是心事重重,经常对着那张空课桌发呆,有时候会一个人走神出神,就好像你的肩膀上,扛着某种只有你自己才明白的负担。”
“大概,是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在影响我吧。”五十岚澪没有吐露真相,只是顺着所有人的认知轻轻带过。
牧千纱也凑了过来,小声问道:“我们全都被那些残缺的梦境困扰,难道只有你的梦,是完整清晰的吗?”
五十岚澪抬眼望向牧千纱,没有直接确认,也没有否认:“有些梦,醒来之后,人会很难放下。”
“我梦里有一句印象很深的话,‘一人一半’。可我完全想不起来,这句话是谁对我说的,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
音海蝶凛也走过来,脸上满是迷茫:“我总会反复梦见火海断后的画面,灼烧的痛感无比真实。可我始终想不通,我那时候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谁。”
椎名烈也凑了过来,抓了抓头发:“我梦里被巨石压迫的剧痛无比真实,可我完全搞不懂,那究竟只是单纯的噩梦,还是我潜意识里幻想出来的场面。”
宫野凑、浅井千晴、佐佐木纱雪、加藤健太、铃木真也陆续围了过来。所有人都被这些挥之不去的梦境纠缠,所有人都找不到梦境的根源。
“应该全部都是虚幻的梦而已吧。”加藤健太挠了挠头。
“大概是压力太大,所以才会做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噩梦。”
“希望真是这样。”浅井千晴轻轻叹了一口气。
“老是做这种梦,睡觉都休息不好。”
花江夕咲若有所思:“可是为什么,我们这么多人,都会梦到风格高度相似的厮杀、灾难的场景?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梦本来就很难讲清楚缘由。”江板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教室门边,平静开口道。
“既然抓不住完整的内容,就不必执着深究,活好当下的现实就足够了。”
牧千纱轻轻咬了咬嘴唇:“虽然明知道或许只是梦,可心里还是会莫名的难受。”
五十岚澪安静听着所有人的交谈,始终没有吐出那个名字,没有揭露任何一段真实过往。
“好了,各位。”五十岚澪轻轻开口,把话题轻轻转开。
“不用被梦境困住,放学大家照常去社团,去打球,去过属于我们的普通日子就好。”
“那你一个人去墓园真的没关系吗?”花江夕咲还是有些不放心。
“没关系,我一个人就可以。”五十岚澪把课本、习题一一收进书包,拉链轻轻合上,小白的小狗挂件在拉链上来回轻轻晃动。
“你们不用陪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大家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坚持。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要是心里难受的话,回来可以跟我们聊聊。”
“嗯。”五十岚澪浅浅笑了笑,笑容底下藏着化不开的孤寂。
她背起书包,转身走出教室。
长长的走廊,夕阳斜斜洒落,把少女孤单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远很远。
秋日黄昏,漫天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落叶,在石板步道上打着旋飘来飘去。
墓园深处一处偏僻安静的角落,立着一块朴素简易的灰色石碑。
石碑没有官方登记在册,没有生卒年月,没有长篇墓志铭。
简简单单,只刻下三个字:星野凉。
这是五十岚澪私下立起的墓碑,整个世界,唯有她会来此地祭拜。
五十岚澪缓步走到墓碑跟前,缓缓蹲下身子。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小束洁白的雏菊,轻轻安放在碑前。又从口袋取出那枚氧化褪色的金属星星挂件,小心翼翼摆放在花朵一旁。白色博美犬小白乖乖跟在脚边,低低呜咽一声,安静趴在冰冷的地面。
晚风穿过墓园的松林,传来呜呜的沙沙声响。五十岚澪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冰凉的刻字,独自沉默着,仿佛那个少年就坐在自己的对面。
周遭四下空旷寂静,没有任何人前来,没有任何人听见她的告白,只有呼啸而过的松林晚风。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一字一句,落下最后的结语。
世界如此残酷,即便如此我依然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