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板溯没有拔刀，也没有向前逼近半步，就静静站在十余米之外的岔路中央。
星野凉依旧半弓着身子，钢刀横在身侧，右手死死攥紧刀柄，另一只手向后托住五十岚澪的大腿，防止虚弱昏迷的她从背上滑落。少女依旧处在半昏厥状态，浅浅的黑白本源雾气，还在若有若无从她发丝间飘溢而出。
“星野，你不用立刻就摆出拼死一战的姿态。就我一个人，大部队还在后面收拢包围圈，我循着气息单独追过来。”
星野凉眼神紧绷，没有放松分毫：“那又如何，你已经知道真相了，江板先生。”
“是啊。”江板溯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他背上那张苍白熟悉的脸庞，眼底满是复杂。
“原来她就是圣女，五十岚澪，樱丘高中你的同班同学吗，回想起来，很多事情全部说得通了。当初你执意要从守护者驻地往外跑，很多次异变现场你反常的举动，全部都有了答案。”
“你打算怎么做？按照高层的决议，把她带回基地永久封存？”
江板溯摇了摇头：“那是一部分高层的主张，不是我的本意，校长已经死了，源头祸首已经伏诛。”
“可卷宗写得很明白，只要容器活着，裁决的隐患就不会彻底消失。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星野，这么久以来，你一直站在她那一边，你觉得，封存，真的就是唯一的解法吗？”
星野凉冷笑一声：“封存，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关进不见天日的地下囚牢，耗尽她漫长的余生，仅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消除隐患。那和被审判者抓去开启重构仪式，区别又在哪里？”
“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也不愿意就这样剥夺一个少女的全部人生。但你要明白，不是我凭空想要为难你们，只要她体内的世界意志还在躁动，无数普通人就会悬在刀刃之上。一旦她彻底失控，整个世界都会被席卷。”
“我知道风险，我亲眼见过她濒临暴走，我也清楚失控之后会是什么后果。但是江板先生，她不是一件器物，不能用封存两个字简单处理。”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校长死了，可世界意志依旧寄宿在她体内。那股力量不属于人类，不会因为幕后黑手死亡就就此安眠，你打算带着她一直逃亡？一辈子躲避守护者，躲避审判者残余势力？一辈子活在被追捕的状态里？”
星野凉喉头滚动：“至少给她一个机会。不是直接剥夺全部自由，不是直接判定她必须被囚禁，我们可以去寻找压制世界意志的办法。”
“听起来很理想化。”江板溯的语气带着一丝沉重。
“星野，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寻找办法的过程里面，她再一次不受控制暴走？到时候死伤的普通民众，谁来承担这个代价？是你，还是我？”
星野凉沉默片刻。
“风险确实存在，我不会否认。可难道就因为存在风险，就要直接宣判一个人的无期徒刑吗？当初把我招进守护者的时候，你告诉过我，守护者的使命是保护普通人。保护，难道就只能靠牺牲另一个无辜者来实现？”
江板溯闻言，闭了闭眼。
江板溯缓缓开口：“我还记得樱丘高中的那时候，那时候你还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生，身上藏着你的秘密，对外面的异种世界一无所知。我在古董店和你谈话，劝你加入守护者，我那时候很看好你，觉得你是一个心性坚韧，分得清轻重的年轻人。”
“我没有忘记，我曾经真心相信守护者的信条。可很多事情，走到这一步，我才看见夹缝里面的真相，正义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选择题。”
“我知道你背负了很多，黑岩谷的创伤，之后执行任务一次次出生入死，还有后来你做出的那些越界的抉择。我不是完全不清楚你的疑点，铃木真之死，我心里也一直存着疑问，只是那时候大敌当前，审判者的威胁摆在第一位，很多事情我选择暂时按下不表。”
星野凉浑身微微一僵：“你早就怀疑是我。”
“有猜测，没有确凿证据。我愿意相信你所作所为，都有你的理由，但这不能代表所有事情都可以无条件被原谅。”
“所以现在呢。”星野凉握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我不想走到那一步。”江板溯摇了摇头。
“我今天单独追过来，不是为了立刻动手抓人，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谈一谈。星野，回来，带着五十岚一起回守护者基地。我可以顶住高层的压力，不会直接执行永久封存。”
星野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江板溯继续说道：“基地有历代留下来的古老典籍，有专门研究本源波动的研究员，我们可以不囚禁她，给她专门的隔离居所，进行观察、研究，一起寻找安抚世界意志的方式。比起你们漫无目的亡命逃窜，这难道不是更现实的选择？”
星野凉立刻摇头：“一旦踏入基地，很多事情就由不得你我做主。高层派系分裂，就算你愿意庇护，可其他的掌权者虎视眈眈，只要人落在守护者驻地，就算你有心保全，也挡不住其他人暗中动手，我不能把她送进那样的牢笼。”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江板溯眉头紧锁。
“不是不信任你，是不信任那一套体系。江板先生，你身负总长的位置，很多时候，你的意志也会被规则、被多数人的意见裹挟。你今天可以护住我们，明天局势一变，你的承诺就会变得无力，我赌不起，澪更赌不起。”
“那逃亡就是出路吗？”江板溯的声音拔高少许。
“审判者残党还在四处搜捕，你的同伴还在和完全体地龙死战，你们就算逃到这里，之后又要去哪里？不停辗转各个隐秘地点，永远活在被追杀的阴影之下？只要她体内的本源还会外泄，迟早会被再次追踪到。你能护她一时，护不了一辈子。”
“总好过主动送上门任人处置，至少逃亡，选择权还握在我们自己手上。”
江板溯长长叹了一口气，胸口的旧伤牵动，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胸前的绷带。
“星野凉，你我都清楚，谈不拢了。”
“是。”
“我很惋惜。”江板溯的手，缓缓搭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我不想和你交手。你曾是守护者非常出色的外勤队员，你有你的坚守，我能够理解。可我的身份是守护者总长，我不能无视整个城市千万普通人的安危，我的职责要求我必须拿到圣女。”
“那就只能动手。”星野凉将背上昏迷的五十岚澪轻轻放在树底，让她靠着树，确保她不会跌落后双手稳稳握住钢刀。
江板溯抬起头，眼底满是怅然：“你明知道，以你现在消耗殆尽的状态，赢我的概率微乎其微。”
星野凉微微沉下身子，摆出战斗起手式：“从决定站在五十岚澪这一边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和旧立场兵刃相向的心理准备。”
旷野的风越刮越猛，荒草疯狂起伏。
远处，隐约传来地龙依旧狂暴的咆哮，还有远方守护者大部队逐渐靠近的隐约引擎轰鸣，留给两人谈判的时间，已经彻底耗尽。
江板溯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刀，澄澈的金色本源，在刀刃表面缓缓流转亮起。
“既然劝不动你，那我，只能强行拦下你。”
刀光映着天边昏沉的天光，两个曾经站在同一阵线的人，立场彻底割裂，无可避免的一战，已经迫在眉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