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晴。
东京的秋天来得越来越晚,九月中旬了,梧桐叶还只是微微泛黄,我坐在大学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把论文的最后一段结语敲完,合上笔记本电脑。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背面浅淡的银色。
阳光落在桌面上,温温热热的,让人想起很久以前,樱丘高中的午后。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花江夕咲的消息。
【澪,晚上有空吗?我做了很多点心,你来我家吃晚饭吧。】
我回了一个【好】。
夕咲考上了东京的大学,住在我学校附近,我们时常联系,偶尔一起吃饭。
她依旧聪明、安静,说话做事带着超出年龄的沉稳。只是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见面,都会多做一份点心,装在小盒子里,摆在桌子对面的空位上。
她从来不吃那一份,也不解释为什么,我问过一次,她想了想,说“不知道,总觉得应该留一份”。我没有再问,因为她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留的那一份,是给谁准备的,她的灵魂记得,她的大脑却忘了。
毕业那天,樱丘高中高二三班的同学们拉了一个群,商量着要聚会。
椎名烈在群里喊得最响,说五年了,大家该见一面了。加藤健太附和,佐佐木纱雪发了一个“嗯”,音海蝶凛说“我带酒”,牧千纱说“我带点心”,浅井千晴说“我看看排班”,宫野凑说“我肯定到”。
铃木真也回了消息,她现在在东京一所大学读研究生,主攻认知科学,偶尔还会揉着眉心说头疼。她在一篇论文里读到“集体梦境残留”的概念,愣了很久,然后合上电脑,出去走了一圈,没有人知道,她梦里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曾经真实存在过。
下午四点,我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走在校园里,银杏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
路过一家便利店,橱窗里摆着一排巧克力棒,我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了几秒,然后走进去,买了两根。
店员问我要不要袋子,我说不用。我把一根放进包里,另一根拿在手里,边走边拆开,咬了一口,甜得有些发腻,但我还是吃完了。
傍晚,我到夕咲的公寓时,牧千纱已经在了。
她在厨房帮夕咲打下手,围着围裙,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见我进门,她笑着挥了挥手:“澪,你来啦。点心快好了。”
“好。”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三份餐具,还有一份单独装在小盒子里的点心,放在对面的空位前。
牧千纱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目光在那份点心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夕咲,你这习惯还没改啊。”
“改不掉。”夕咲把最后一碟饼干放在桌上。
“总觉得要是撤了,会有个人找不到吃的。”
“你这话说得好像家里有幽灵一样。”
“也许呢。”
两人都笑了,我也笑了,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疼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夕咲说起她最近在文学社读的一本书,讲的是一个人被全世界遗忘的故事。
她说读完哭了很久,但又说不出为什么,牧千纱说她也看过类似的故事,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一人一半”。
“好奇怪,”牧千纱夹起一块饼干,却没有吃。
“我明明不记得是谁跟我说的这句话,但每次想起来,心里就堵得慌。”
夕咲点点头:“我也是,我总觉得自己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但翻遍照片、通讯录、日记,什么都找不到。”
我安静地听着,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也许那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呢。”我说。
“不可能,不存在的人,不会让人这么难受。”
我低下头,没有接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们,那个人存在过,然后,他死在我手里,我亲手杀死了他。
这顿饭吃了很久。
牧千纱和夕咲聊了很多琐碎的日常,社团活动、课程论文、周末计划。我听着,偶尔插几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微笑。
晚上九点,我起身告辞,夕咲送我到门口,忽然叫住我。
“澪。”
“嗯?”
她站在门框里,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
“你最近……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总是有点空,就好像你身上有一部分,从来不在这个世界上。”
我沉默了几秒。
“我没事,只是偶尔会想起一些旧事。”
“旧事?”
“嗯。一些很旧很旧的事。”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下次再来。”
“好。”
走出公寓楼,夜风迎面吹来,凉丝丝的。我没有坐电车,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一盏一盏亮在头顶,银杏叶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脚边。走了很久,走到城郊墓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门没锁,守墓人认得我,从来不拦,我沿着石板路往里走,穿过松林,走到最深处那个偏僻的角落。
灰白色的石碑,安安静静立在那里,碑面上,“星野凉”三个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碑前摆着一束雏菊,是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放的,花瓣还新鲜,旁边那枚金属星星,依旧安安静静躺在花瓣旁边,氧化得比五年前更深了,边角磨得圆润光滑。
我在碑前蹲下来。
“凉,我又来了。”
风从松林间穿过,带来淡淡的草木气息。
“今天夕咲做了点心,多留了一份,她不知道那是给你的,只是觉得应该留。牧千纱说,不存在的人不会让人这么难受,她说得对。”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金属星星。
“你说,她们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很生气?气你救了所有人,却把自己抹掉了。会不会很心疼?心疼你死了一百多万次,最后连墓碑都只有我一个人来扫,会不会很庆幸?庆幸自己活在这么平静的世界里,不用再面对地龙、桶男、魔人,不用再看着身边的人死去。”
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碑面上。
“我今年二十二岁了,大学毕业在即,论文写完了,工作也找好了。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很普通,很安稳。你曾经说过,希望我过普通的日子。我现在做到了。”
“可是凉……”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普通的日子,好长啊。”
长到每一天醒来,都要重新记起你已经不在了。
长到每一次看见空课桌、空椅子、空盘子,都要假装没看见。
长到我已经学会了正常地笑、正常地说话、正常地和人相处。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里有一块地方,从你死在我刀下的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长好过。
我从包里拿出那根巧克力棒,拆开,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碑前,一半拿在手里。
“一人一半。”
我轻声说,然后,咬了一小口,甜得发腻,和下午吃的那根一模一样。
“你那个朋友音海蝶凛,现在在射箭部当了教练。他带的学生拿了全国冠军,采访的时候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射箭这件事,他以前做过很多次,而且是为了保护什么人。”
“牧千纱开了一家手工工作室,专门做小饰品。她最喜欢做星星,各种各样的星星,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星星好看。”
“花江夕咲养了一只狗,叫派罗,很凶,但从来不咬她。她说那只狗以前受过伤,她不知道伤在哪,但每次看到它的眼睛,就想对它好一点。”
“椎名烈和加藤健太一起开了一家健身房,两个人天天吵架,但生意很好。佐佐木纱雪在高中当体育老师,学生都很喜欢她。”
“宫野凑做了数据工程师,浅井千晴当了护士,铃木真在读认知科学的研究生,江板老师还在樱丘教书,听说今年又带毕业班。”
“大家都好好地活着。”
我把最后一口巧克力棒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所以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替你把这份普通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我再去找你。到时候,你再告诉我,这一半巧克力棒,好不好吃。”
月亮挂在松林上方,又圆又亮,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转身慢慢走出墓园。
夜风拂过面颊,凉凉的,像一滴没有落下的泪,走到墓园门口的时候,我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碑前那半根巧克力棒,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里,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像一场没有做完的梦,像一个人,被全世界遗忘了,却被一个人,永远永远记着。
我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灯火通明的城市。
五年了。
世界如此残酷。
即便如此,我依然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