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下午。
我站在讲台上,翻开点名册,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教室每一张面孔。
高二三班,三十七人,名单上没有那个名字,也不会再有了。
“好,开始上课。”
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解析几何的公式,粉笔灰簌簌落在袖口。身后传来学生翻课本的窸窣声,还有几声压不住的哈欠,我假装没听见,继续往下写。
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干干净净,空着。
从讲台看过去,那个位置正好在阳光落下的地方,午后的光线斜斜穿过梧桐叶,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一枚枚晃动的金属星星。
我每次转身板书,视线都会不小心落在那里。
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桌椅拖拽声、说笑声、追逐打闹声混成一片。
我合上讲义,正准备离开,椎名烈的大嗓门从后排传过来。
“江板老师!”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椎名烈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转着笔,脸上带着那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笑:“我们班好多人最近老做怪梦,梦见打仗啊、怪物啊什么的,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旁边加藤健太凑过来:“我梦到和很大一只怪物搏斗,醒来浑身疼。”
佐佐木纱雪头也不抬:“我梦见自己在跑。”
音海蝶凛转过头,“我梦见弓,不过我是断后那个,后面全是火。”
“我梦到被石头压住,骨头都要碎了。”椎名烈抓了抓后脑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好几个学生面面相觑。
浅井千晴小声说:“我也梦到过废墟,还有人在哭,看不清脸。”
宫野凑推了推眼镜:“我梦到一台探测仪器,周围全是爆炸声。”
铃木真坐在窗边,指尖按着眉心:“我梦到自己在找一个人,怎么也找不到。”
牧千纱抱着笔记本,犹豫了一下:“我梦里有人和我说‘一人一半’,可我记不清是谁。”
花江夕咲轻声说:“我总觉得教室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好像应该有个人。”
全班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空课桌。
阳光落在桌面上,干干净净。
我站在讲台边,手指微微收紧,攥住讲义边缘。
“梦大多数是记忆碎片的投影,不必深究。有些东西,忘了反而是好事。”
椎名烈耸了耸肩:“也是,大概就是压力大。”
“好了,课间休息,下节课继续讲导数。”
我转身走出教室,脚步不快不慢。
走廊上风很大,吹得墙报边角哗哗作响,我走到尽头,拐进教员室,关上门。
空荡的房间,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讲义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闭上眼。
……
星野凉单膝跪在岩石上,满身伤口,钢刀插进我的左腰。他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百万次死亡留下的疲惫与空洞,却平静地对我说:“抱歉,江板先生,我做了对不起你们的事。”
一百零七万一千四百九十次。
他死了一百零七万一千四百九十次,才换来那一次伤到我的机会。
最后,他背着五十岚澪,对我鞠了一躬,我靠在石壁上,看着他离开。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是没有回头。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告别。
再后来,就是光茧。
我没有亲眼看见光茧里面的场景,那是世界意志的领域,只有星野凉和五十岚澪两个人进去过,但从那以后,世界重置,所有人复活,记忆被抹除。
唯独我,保留了下来。
我不知道世界意志为什么选择让我记得,也许是因为我终究是守护者总长,也许是因为我曾是他的引路人,也许是因为——总得有一个人,在全世界都遗忘他的时候,站在角落里,替他记住。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操场上,学生们在跑动、打球、追逐。椎名烈和加藤健太正在篮球场上较劲,佐佐木纱雪坐在场边看书,音海蝶凛和牧千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边走边说着什么。
所有人都活着。
所有人都好好地活着。
这就是他拼尽一切换来的东西。
放学后,我留在教员室批改试卷。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铺满桌面。
五十岚澪来交作业本,她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说:“江板老师,作业收齐了。”
“放桌上吧。”
她走进来,把厚厚一摞作业本放在桌角,转身要走,脚步却在门口停了一瞬。
“老师。”
“怎么了?”
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今天同学们又说起了那些梦。”
我没接话。
“他们只记得碎片,梦里那些厮杀、灾难、疼痛,他们都当成是噩梦,没有人记得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她顿了顿,指尖攥紧书包带:“也没有人记得他。”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单薄的侧影上。
我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记得就够了。”
她微微侧过头,没有看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回去吧,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迈步走出教员室。走廊上传来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轻轻的,稳稳的。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教员室里,面前是三十七份试卷,最后一排靠窗那个学生的位置上,没有答卷。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他了。
我放下笔,起身。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操场上空无一人,梧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我走到校门口,脚步顿了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墓园在城郊。
我走了很久,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墓园深处,松林安静,晚风穿过枝叶,呜呜作响。我知道那个地方,五十岚澪来过无数次,我也来过,只是每次都在她离开之后。
灰白色的石碑,朴素、简单。
上面只刻着三个字:星野凉。
碑前放着一束雏菊,还新鲜。旁边摆着一枚金属星星,已经微微氧化,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被反复摩挲过。
她今天来过。
我蹲下身,把碑前被风吹歪的雏菊扶正,又把那枚星星摆好。指腹擦过碑面冰凉的刻字,一笔一画,冷硬而清晰。
“做得不错,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