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是年幼的浅仓洵最本能的恐惧。
入园的第一天,天色很淡,阳光薄薄地铺在幼儿园的塑胶操场上。别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手,叽叽喳喳地吵闹,撒娇、哭闹、欢笑,人声填满了整座校园。
每个人都带着属于孩童独有的鲜活与热烈,只有浅仓洵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得像一道多余的影子。
母亲松开他手心的那一刻,温度骤然抽离。
他下意识攥紧指尖,小小的身体微微僵硬。
周围的一切都是热闹的。孩子们追逐奔跑,相互牵手结伴,成群结队地玩游戏、堆积木、滑滑梯。他们有说有笑,有彼此可以依靠,可以打闹,可以肆意展示孩童的天真。
唯独他,浅仓洵,格格不入。
老师温柔地招呼每一个孩子,安抚哭闹的小朋友,引导活泼的孩子,目光一次次掠过浅仓洵,却从未为他停留太久。因为他不哭、不闹、不捣乱、不撒娇,安静得过分,安静到几乎让人遗忘。
乖巧的孩子,往往最容易被忽略。
一整天的幼儿园生活,浅仓洵大多时候都只是站在角落观望。
看着别人成群结伴,看着别人分享玩具,看着别人两两牵手,欢声笑语落在耳边,清脆又刺眼。他也想靠近,也想拥有那样简单的快乐。孩童的本能是渴望同伴,渴望热闹,渴望被接纳,可这份本能的渴望,落在浅仓洵身上,却变成了小心翼翼、不敢向前的试探。
他站在滑梯旁,看着几个小孩嬉笑推搡。
犹豫了很久,浅仓轻轻挪动脚步,慢慢靠近人群,小声试探着开口。
“我……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吗?”
声音很小,软糯、怯懦,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话音刚落,几个孩子同时回头看向他。
那目光没有善意,只有陌生、审视,还有孩童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的排斥。
“不要。”
“你不要过来。”
“你看起来好闷啊,一句话都不说。”
稚嫩的声音,却锋利得像细小的刀刃,直直扎进年幼的心底。
其中一个小男孩皱着眉,上下打量安静木讷的浅仓洵,带着孩童独有的优越感与恶意,轻声嗤。
“他呆呆的,好无聊,跟他玩一点都不好玩。”
一句轻飘飘的评价,直接把他隔绝在外。
浅仓洵僵在原地,脚步停住,所有酝酿许久的勇气瞬间溃散。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不呆,想要说自己也可以好好玩,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自卑在那一刻瞬间翻涌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期待。
原来安静是错的。
原来沉默是不被喜欢的。
原来想要靠近别人。也是会被嫌弃的。
他只能怔怔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孩子继续嬉笑打闹,再也没有看他一眼。热闹依旧,快乐依旧,只是那一切,永远不属于他。
那是他第一次清晰体会到,自己是不被群体接纳的人。
从那天开始,幼儿园的每一天,都是重复的、无人关注的日子。在浅仓的心里,试图张开的花朵,却又默默收回。
课间活动,所有人四散奔跑,寻找伙伴。只有他一个人留在原地,要么靠墙站着,要么独自坐在长椅上,要么蹲在操场角落看着地面的小花发呆。
别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他永远孤身一人,安静地旁观所有人的热闹。
他试过很多次主动靠近。
看见别人玩积木,他慢慢走过去,想伸手一起搭建,看见别人玩小游戏,他站在旁边观望许久,鼓起勇气想要加入,看见别人互相分享零食,他攥紧自己口袋里的糖果,想递出去换取一点点友好。
可每一次的尝试,结局都是一样。
排斥。远离。嫌弃。漠视。
没有人愿意接纳沉默笨拙的他。
次数多了,他慢慢变得不敢再主动。心底的期待一次次落空,慢慢变成沉甸甸的失落。每一次鼓起勇气后的碰壁,都会让他更加确认一件事——他生来就不适合人群,生来就无法被喜欢。
可越是被孤立,他心底就越渴望陪伴。
那种渴望慢慢变成了一种隐秘的、卑微的上瘾感。
他贪恋别人热闹的氛围,贪恋别人彼此依靠的模样,贪恋别人随口的交谈、随意的打闹。哪怕自己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也会产生一种近乎偏执的羡慕。
明明靠近会受伤,明明合群会被嘲笑,可他依旧忍不住向往。
(我好孤独啊……)
孤独像水,日复一日漫过他小小的身体,浸泡着他的情绪,让他对(陪伴)这两个字,产生了近乎病态的渴求。
人从生下来就是群居动物。渴望的陪伴,接纳。
为什么你们不和我一起玩?是我哪做的不好吗。我。我多希望有一个人来陪陪我呀……
白天在幼儿园受尽冷落,无人问津,无人在意。
傍晚母亲来接他回家,别的孩子都会扑进父母怀里撒娇,叽叽喳喳讲述幼儿园发生的趣事。唯独浅仓洵,永远安静地跟在母亲身后,沉默、低落,不吵不闹。
母亲一开始并未察觉异常,只当他天性安静。
直到连续多日,他回家后愈发沉默,吃饭安静,发呆安静,独处安静,整个人死气沉沉,完全不像正常孩童该有的模样。
夜里坐在房间角落,他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第一次向大人袒露心底的委屈。
他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孩童压了很久的哽咽。
“妈妈……他们不和我玩。”
母亲闻声愣了一下,低头看向瘦小的他。
她忙碌了一天,身心疲惫,没有多余的耐心去深究一个小孩子细腻的情绪。她只听到一句孩子气的抱怨,下意识皱起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不耐。
“为什么不和你玩?别的小朋友都能玩到一起,就你不行?浅仓呀,你想一下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浅仓洵指尖蜷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是因为我太闷?
是因为我不会说话?
是因为我很无趣?
这些答案,他说不出口,也不敢说。
只能小声呢喃。
“我想和他们一起……可是他们不要我。他们笑我。”
母亲听完,没有心疼,没有安抚,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带着成年人理所当然的评判。
“那是你自己太内向、太胆小。”
“你不主动说话,谁愿意和你玩?”
“可是我主动说话了呀!”
“唉唉唉!浅仓,别的小孩大大方方的,就你天天闷着一张脸,天天自以为是,你要学会合群,不要这么孤僻。”
一句句轻飘飘的话语,落在浅仓洵心底,却无比沉重。
他愣住了。
原来被孤立,不是别人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
原来被排斥,是因为我不够好。
原来无人靠近他,是我活该。
原本以为大人会理解我、会安慰我、会帮我的。
可我等来的,只有不理解、指责、说教。
没有人看见他一次次鼓起勇气靠近别人的样子。
没有人看见他被拒绝后僵硬落寞的背影。
没有人看见他蹲在角落偷偷压抑的委屈。
在浅仓的心里没有人看见他明明那么渴望陪伴,却一次次被推开的无助。
所有人都只看结果。不会在意过程有多么的艰难。
只看到他不爱说话、不合群、独来独往。
没有人看见过程里,他所有卑微又笨拙的努力。
母亲见他不说话,依旧沉默垂头,心里更觉无奈,微微摇头。
“你这样以后到哪里都融不进集体。”
“开朗一点,学着和别人玩,别总是一个人闷闷的。”
这些话,像细小的枷锁,牢牢扣在年幼的浅仓洵身上。也把试图开花的少年牢牢捆住。
浅仓开始更加深刻地责怪自己。
是我太笨。
是我不会说话。
是我不够开朗。
是我不配被人接纳啊。
那天之后,浅仓再也没有和父母提过幼儿园的事。
所有的委屈、孤单、被嘲笑、被排斥,全部压在心底,独自消化,独自承受。
幼儿园的日子依旧日复一日地持续着。
白天依旧是无人关注的生活。
热闹永远属于别人,孤独永远属于自己。
他依旧站在人群边缘,像一个透明的、多余的旁观者。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他慢慢习惯了不被注意。
习惯了无人问候。
习惯了无人结伴。
习惯了所有热闹与自己无关。
心底那片荒芜的种子,在无人安抚、无人救赎的岁月里,悄悄生根、发芽,一点点蔓延、侵占他整个幼小的世界。慢慢的他对陪伴产生的强烈占有欲,和渴望。
小小的他尚且不知。
这份幼年根植的孤独与自卑,无人理解的委屈,不被接纳的落寞,会顺着岁月一路蔓延,贯穿他往后整整十几年的青春。
无人关注的日子,看似平淡无声。
却悄悄毁掉了他本该热烈、明亮、肆意生长的年少。
风穿过幼儿园空旷的操场。
所有孩童的笑声很远,很模糊。
只有他一个人,安静站在人群之外,默默望着人间热闹,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与孤寂。
无人看见。
无人知晓。
无人心疼。
属于浅仓洵的荒芜岁月,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
可命运也并非全然只有寒凉。就在这片漫无边际的灰暗之中,一道微弱的光,悄然落进了浅仓终年阴郁的世界。
可命运也并非全然只有寒凉。就在这片漫无边际的灰暗之中,一道微弱的光,悄然落进了浅仓终年阴郁的世界。
“你好啊,我叫花城小春,你叫什么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