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老旧水泥的味道。
少年坐在院子台阶上,掌心贴着墙面凹凸的裂纹。花瓣落在他肩头,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他歪着头,盯着那一点红色,小声重复方才那句话。
“咦?今年不是花盛开的时候呀?”
浅仓……
“是谁在喊我的名字!?”
那声呼喊很远,像隔着一层浸了水的布,听不清楚。浅仓转头四顾,院子空荡荡的。矮墙圈住一方小小的天地,杂草从墙根钻出来,风掠过草叶,沙沙作响。没有人。
年幼的他还分不清幻想与现实。意识是浑浊的,像沉在海底,所有感知都是碎片化的。月光落在皮肤上是暖的,石墙摸起来粗糙坚硬,风如海水,流淌在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只知道大部分时候,周遭都是安静的。大人很少看向他,很少停下脚步同他说话。世界是别人的,他只是静静待在角落,旁观一切。
肩头那片红色花瓣慢慢消融,融进皮肤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抬手摸了摸肩膀,什么都没有?
“我明明看到了呀?
浅仓眨了眨眼,目光落向远处的院门。门外偶尔会路过行人,脚步声来来去去,却从来没有人走进这个院子,专程来找他。
模糊的意识里,小小的他隐约觉得。
好像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好孤独……
风再次吹过院落,野草轻轻摇晃。属于未来的沉重,此刻还没有压到这个孩童身上。只有朦胧的孤单,安静地扎根在这片泥土之中,等待盛开。
一道温和又带着些许无奈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母亲的脚步很轻,踩着细碎的月光走近,鞋底蹭过地面,扫落了一点墙角的碎草。她站在浅仓洵身侧,微微俯身,白皙的指尖轻轻落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他的额头。
力道很轻,却骤然拉回了孩童游离的思绪。
“又在这里发呆啦?”
母亲的声音温软,带着常年琐碎生活磨出的疲惫,眉眼是温和的,却藏着一丝疏于顾。
“浅仓你坐在这里半天不动,在想什么呢?”
浅仓缓缓抬起头,懵懂的眼眸看着身前的女人。他说不出刚才看见的红花,也说不清耳边模糊的呼喊,只能轻轻眨了眨眼,依旧沉默。
浅仓从小便是这样,寡言,愣神,习惯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母亲弯腰,抬手拂去他肩头沾染的草屑,动作温柔,却带着几分敷衍的匆忙。
“帮妈妈去拿一下买回来的东西,放在鞋柜边上了。”
浅仓点点头,撑着台阶想要起身,动作迟缓迟钝。小小的年纪,骨子里却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安静沉闷。
母亲看着他慢吞吞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站直身子望向屋内。夜晚的月光落在她肩头,她低声朝着屋内开口……
“孩子总是这样太过孤僻,整日一个人愣神,不说话,也不与人亲近。”
屋内传来父亲低沉平淡的应答,音色沙哑疲惫。
性子生来沉闷。
“一直待在家里,只会越来越怯懦,也不知道像谁,刚好浅仓也到上幼儿园的年纪了。”
母亲垂眸看向院中的浅仓,看着他单薄瘦小的背影,轻声说道。
“是呀,或许浅仓上了幼儿园,多交点朋友就会变得开朗起来了呢。”
两句轻飘飘的商议,轻易决定了浅仓洵第一次踏入人群、踏入花园的开始。
没有人在意他是否惶恐不安。
年幼的浅仓站在原地,懵懂听着父母的对话,似懂非懂。风再次吹过小院,带走最后一点温冷的月光。
他还不知道,合群这两个字,会成为他漫长一生,最难以完成的功课。
此刻的他,只是安静地站着,意识依旧模糊。
小小的心底,早已悄悄埋下了荒芜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