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是大片大片舒展的云，澄澈透亮的蓝铺满天际，蓬松的云块一团团堆叠着，边缘被日光衬得发亮，零散的薄云丝丝缕缕穿插在大块云团之间。风很轻，没有燥热的感觉。
星期六的一早上，华泠站在穿衣镜前，指尖反复捋过落在肩前的发丝。乌黑的长发被她仔细梳顺，几缕碎发原本贴在额角，她抬手，轻轻把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耳尖。发尾微微向内扣。
她身上穿着一条纯白色连衣裙，面料轻薄柔软，没有繁杂花哨的装饰，领口是柔和的圆领，袖长刚好盖过肩头，短短的袖口落在上臂。裙摆长度到膝盖上方，走动的时候会轻轻晃荡。她抬手扯了扯裙身的褶皱，把歪掉的衣摆一点点拉平整，又侧过身子，对着镜子左右转了半圈，打量镜中的自己。指尖捏着裙摆轻轻提起来一点，又慢慢放下，确认没有褶皱，才微微抿了抿唇，转身推门走去。
浅仓已经提前到了约定的草丛旁，靠在路边的树干上等她。看见华泠走过来，他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认真，语气带着真心的赞叹。
“哇，华泠你今天真可爱呀。”
华泠耳尖瞬间发烫，下意识别开脸，脚步不停往前走到草丛边。
“我知道，我只是日常随便穿穿而已。”
两人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刚靠近那片茂密的草丛，里面就传来几声细细软软的喵喵声。
华泠立刻停下脚步，放轻呼吸，慢慢蹲下身。膝盖微微弯曲，连衣裙的裙摆铺散在地面。
她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缓缓探进草丛。小小的奶猫怯生生地蹭过来，她小心翼翼环住小猫单薄的身子，手掌稳稳托住小猫的胸腹，慢慢将它抱起来。小猫小小的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她手臂微微收拢，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力气大一点就吓到小家伙。
浅仓提前准备好的纸箱就放在一旁，纸箱上面敞开着。华泠小心地把小猫放进盒子里，小猫在箱子里挪了挪，小声叫了两声。两个人蹲在箱子边，脑袋凑在一起，低声商量小猫该去哪里安家。
“我们找个愿意养它的人吧。”
浅仓盯着纸箱里晃动的小小的脑袋，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我想到了，王奶奶，她一个人独居，平时总是孤零零坐在楼下，说不定愿意收养小猫。”
二人抱着纸箱，朝着王奶奶住的那栋楼房走去。一路走过熟悉的街道，楼房静静立在路边，看着熟悉，又带着一种陌生感。旧记忆从心底翻涌上来。
浅仓的眼皮轻轻垂下去一点，眼尾微微松弛，嘴角极淡地向上牵起一丝弧度。笑意很浅，没有抵达眼底，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沉郁，像是放下了压在心底很久的一块石头，可心底依旧残留着挥不去的酸涩。他就保持着这个表情，安静往前走。
王奶奶正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
浅仓和华泠小跑上前，怀里稳稳抱着纸箱。
“王奶奶！”浅仓开口，“您要不要养一只小猫？它特别乖，不挑吃食，很好养活。”
“马上快冬天了，小猫在外面可能熬不过去，您能不能收养了它。”
老人慢慢抬起头，视线先落在两个少年少女身上，再缓缓移向纸箱，看向箱子里探头探脑的小猫。枯瘦的手慢慢抬起来，朝着箱子伸过去，指尖快要碰到纸箱边缘，却又猛地顿住，缓缓收回，垂落到腿上。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苍老沙哑。
“唉，浅仓啊，我是想要的。可你也清楚，我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常常转头就忘事。万一哪天我忘了喂它，忘了照看它，小猫跟着我，是要受苦的。”
老人轻轻摇了摇手，慢慢站起身，背朝着他们，一步一步慢慢往单元门里面走。佝偻的背影单薄又孤寂，每一步都走得缓慢，那背影里藏着化不开的落寞。
浅仓抱着纸箱，指尖攥紧纸箱边缘，没再开口挽留。华泠轻轻抿住嘴唇，伸手轻轻碰了碰浅仓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抱着纸箱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挨个去问认识的街坊、附近相熟的邻居。
第一户人家，家里已经养了两只猫，主人笑着摆手，说家里已经放不下再多小动物，怕原先的猫咪会欺负新来的小家伙。
第二户的住户，家里有年纪很小的婴儿，担心小猫掉毛，会刺激到孩子的呼吸道，只能抱歉地婉拒。
还有几户，一听要每日喂食、清理猫砂，还要长期负责照顾，嫌麻烦，摇摇头说没有多余精力。有人担心小猫会抓坏家具，也有人害怕小猫半夜吵闹，影响休息。一趟问下来，所有人都没有收养的打算。
两人经过了一天的奔波天色慢慢沉下来，整片天空浸在暖融融的金橙色里。细碎的云絮铺满视野，边缘被落日镀上灼亮的金边，云底藏着浅紫与橘红，层层叠叠向远处铺开。老旧电线杆与树影静静落在天幕下方，安安静静，没有喧嚣。
华泠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目光遥遥望向河面。眼皮微微耷拉着，嘴角平平向下压着一点，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失望。她一动不动盯着远处流淌的河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蹭着自己的脸颊，肩膀微微垮下去。
“到处都问过了，没人愿意收下它。”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无力。
浅仓蹲在石阶下方，俯身逗弄纸箱里的小猫。小小的奶猫抬起脑袋，两只前爪在空中来回晃动，肉垫张开又收拢，一下一下朝着浅仓伸过去的指尖抓来，小尾巴不停左右甩动，时不时短促地喵一声。
浅仓收回手指，抬眼看向身侧的华泠。
“华泠，要不……由我们来养这只小猫吧。”
华泠猛地转头看向他，眉头轻轻皱起，眼神纠结，下唇微微咬着。
“可是……我怕我父母会不同意，他们不会允许我在家里养猫的。”
浅仓眼睛一亮，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有了！你父母不在家的时候，小猫就放在你那边。等你父母快要回来，你提前和我说，我们就把小猫送到我家，由我偷偷照看。”
华泠脸上露出难为情的神色，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绞着裙摆。
“这样……会不会太折腾了？”
“小猫的猫粮、猫砂这些日常开销，我们两个人一起分担。”浅仓补充道。
华泠抬手，指尖抵在下巴上，安静思索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好吧。我爸妈回家前，我一定提前通知你。”
两个人商量妥当，抱着纸箱，动身去往附近的宠物店。一进店，看着货架上一排排猫粮、猫砂、猫窝、逗猫棒、小食盆，浅仓看着标价，心里默默哀嚎，在心底无声感叹：我为数不多的零花钱啊！但目光落到纸箱里小声叫唤的小猫，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两人怀里抱满大大小小的宠物用品，袋子叠着袋子，一路往华泠家赶。
推开华泠家的家门，一大堆东西先放在玄关。华泠环顾屋子，皱起眉头。
“东西和小猫安置在哪？放我房间里面吗？”
“放房间的话，味道散不开，会很臭。”浅仓拎着猫窝袋子，探头看了一眼卧室。
“那放客厅？”
“或者杂物间？”华泠小声提议。
“不行不行，杂物间阴暗封闭，小猫长期待在里面，会抑郁的。”浅仓立刻摇头否定。
华泠叹了口气：“那就只能放在客厅了。之后一旦听见我爸妈回来的动静，咱们得反应快一点，立刻转移小猫。”
浅仓笑着点头，两个人说说笑笑，开始拆开袋子整理物品。
猫窝摆在客厅角落，避开过道，不会被人踩到。浅仓拆开猫砂袋，小心把猫砂倒进猫砂盆，又把食盆和水盆摆在猫窝旁边。华泠蹲在一旁，拆开逗猫棒的包装，拿在手里轻轻晃了晃，羽毛在空气里轻轻摆动。
纸箱放在地下后，小猫小心翼翼迈着步子从箱子里走出来，小鼻子不停嗅来嗅去，试探着在客厅地板上慢慢踱步。它走到猫窝旁边，绕着窝转了两圈，一屁股蜷了进去，舒服地眯起眼睛。
华泠看着窝里面安安静静的小猫，紧绷的肩膀松下来，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好啦，现在这就是你的家了。”
对了，要不要给小猫起个名字？”华泠忽然开口。
浅仓眨眨眼：“我还没想，你有想法吗？”
“嗯，我之前看的一个漫画里作者也是一只猫，可是这个漫画烂剧情了，所以要不咱叫它芥下下吧。”
两人蹲在客厅的地板上，围着猫窝，继续小声讨论。
“之后要定期给它剪指甲，不然长大了会抓沙发。”
“还有，不能随便喂人吃的东西，宠物店店员刚刚特意提醒过。”
“还有最重要的，万一它攻击我的床单怎么办？我看网上的说，小猫在来到新环境后会乱尿标记领地。”
“唉，华没看起来你得多准备点尿垫了。”
窗外的天光慢慢柔和下来，客厅角落，芥下下玩累了，蜷成一团，安静地打盹。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板上，低声聊着往后照顾小猫的各种细碎小事，偶尔伸手，轻轻摸一摸小猫柔软的绒毛。没有沉重的心事，只有少年少女之间独属于此刻轻松又安稳的日常。
华泠忽然想起一件事，抬眼看向浅仓：“万一之后我们来回转移小猫的时候，在路上被别人撞见了怎么办？”
浅仓思索片刻，挑了挑眉，带着点少年人调皮的笑意：“那就只能临场发挥，看谁演啥子演的像。”
两人就这么坐在地板上，聊着往后要面对的各种琐碎小事。
贫瘠的土地上有了重新绽放花朵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