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黄昏以后,夜风藏痕 (2)

作者:七川凌 更新时间:2026/10/12 1:34:36 字数:9004

阳光斜斜切进教室的玻璃窗,把课桌上残留的粉笔灰照得轻轻发亮。

几人依旧瘫在座位上,半点不急着放学,各自晃着腿、转着笔,一副百无聊赖的懒散模样。靠窗的位置,华泠安静坐着,指尖轻轻叠放在课本上方,侧脸被阳光铺了一层柔软的浅金,安静得近乎温柔。

“太无聊了,我要发霉了。”林梦率先撑着桌子直起身,一副闲到浑身发痒的模样,扭头扫过众人,嗓音轻快。

加贺瞥了一眼林梦。“你不整天嘟囔着要光合作用吗?现在被晒晒,怎么还觉得无聊了呢。”

“哎呀,加贺呀,你觉得咱班谁最帅呀。”

“这还用说吗?肯定是我了,难道你还想让我说你?也不看看自己的大卤蛋。”

“你还好意思说我,自己嘴上挂的俩大香肠,我看见我都快绷不住。”

“切,你咋还玻璃心了呢?”

“来浅仓,你说一下我们两个谁帅?”

浅仓扭头看向比试的二人。“嗯,额。你们两个各有各的帅。”

“得了吧,一个嘴上挂俩香肠,一个卤蛋。你俩盯着对方,能忍住不笑吗?”祥平侧着身子,看向几人。

林梦想了两秒,一拍大腿,敲定主意。

“那就简单了!对视憋笑,再加憋气比拼!看谁绷到最后。”

“规则,两个人对视,不许躲眼神、不许扭头、先笑、先崩表情,就算输。”

“就这?这也叫比试?我跟你说,我放在埃及,我都算是法老级别的,上次你和我走没看路掉到水沟里面 Cos水母,我还全程没笑呢。”加贺当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你还好意思说?你为啥没笑,还不是因为我拉着你和我一起掉到沟里面了。”

祥平笑得直晃身子,立刻起身拉椅子,搬到教室正中间。

“别废话,开局!车轮战,挨个来!浅仓,你当裁判,眼睛放亮一点,谁嘴角动一下就算输。”

浅仓静静看着他们闹腾,轻轻点了下头。

两人面对面坐直,身子绷得笔直,刻意摆出一副严肃至极的表情,四目相对,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半点不肯退让。

起初两秒,两人都稳得离谱,面无表情,眼神僵硬,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可没过三秒,林梦开始使坏。

林梦睛平静直视加贺,粗眉舒展,嘴角噙着一抹游刃有余的淡笑,胸有成竹。一脸和祥的看向加贺。

加贺强行绷着脸,努力压制嘴角的抽动。(可恶啊,明明是最正常的表情,为什么我就这么绷不住)

浅仓坐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加贺的下颌在不自觉微微绷紧,脸颊肌肉轻轻颤动,明明拼命忍耐,眼底却已经蓄满了笑意,随时都有可能绷不住。

“不许搞怪!耍赖啊你!”加贺咬牙憋出一句话,气息都不敢大喘。

“规则只说不许笑,没说不许做表情。”林梦眼神一动不动,依旧一脸慈祥的看向加贺,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又僵持两秒。

加贺率先破功,肩膀猛地一抖,双眼紧紧闭起,眼角用力挤压皱成弧线,眉头微微向下耷拉,不是开心舒展的眉形,带着紧绷感。眼泪从闭紧的眼角溢出来,挂在脸颊两侧,彻底绷不住了。

“行行行,我算是服了,我就知道一口老痰吐你脸上让你品尝一下世间美味。”

接下来轮换,祥平对战林梦。

“喂,臭扫把头,你要知道你才是挑战者。”

“我劝你不要这么嚣张,不然这样显得你很弱唉。”

祥平瞬间切换表情,全程眼神平静无波,任由林梦怎么挤眉弄眼、扮丑搞怪,他都纹丝不动。僵持的时间越来越长。

最后反倒是林梦自己憋得面部发酸,忍不住眨了下眼,遗憾落败。

浅仓看着他们一个个瞪圆眼睛、死死憋住气息、脸蛋微微泛红的模样,眼底也漫开淡淡的笑意。他没有参与,只是安静看着这群吵闹又鲜活的朋友,心里格外松弛。

喧闹稍稍落幕,疲惫后的闲懒再次漫上来。

林梦瘫在座位上,大大咧咧开口,顺势开启了闲聊的话题。

“说真的,咱们班最近瓜是真的多,你们有没有听说?”

加贺立马精神了,凑上前追问:“什么瓜?我这两天光玩了,啥都没听见,快说快说。”

“有一句话叫做什么来着?恋爱不谈同班人,不然到时候能抠出来一整个城堡。”

祥平微微一愣:“什么东西?咱班还真有人谈了呀?我咋不知道这事,详细说说。”

“就是在咱以前初一的时候,咱班好像有一个人暗恋咱班女的,哎呀,为了保护别人的隐私,我就直接以 ABCD说了。”

“咱班的A和咱班的B,不是在小学的时候是一个班的吗?然后小A暗恋了人家两年呢。”

“本来关系还行,可是小B的两个闺蜜嫌小A长得太猎奇了,说什么像那个深山里面跑出来的哥布林。于是哈C,D和小B在一起的时候就拿着B的手机给小A发的分手短信。”

“哈?不是,他俩谈我还能理解一点,可能是日久生情,但关C和D什么事啊?就因为A长得像哥布林吗?”祥平张大嘴里吃惊的看着林梦。”

“唉,后期你猜怎么了?”

“去去去,别卖关子,赶紧说。”

“后期发现B的闺蜜C暗恋A,然后故意和D说A的坏话,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最后只能亲自上手。”说完后,林梦双手抱头向椅子后面倚去。“哎呀,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呀。”

加贺听得啧啧两声,感慨道:“真搞不懂,那后来呢,后来难道没有解释吗?”

“解释了,当然解释的呀,结果A让B和CD断关系,乃不让,最后还是差一步美满了。”

几人眼皮半垂,眼缝狭长,目光淡淡的向下俯瞰,眼神慵懒淡漠,嘴微微张开,大脑仿佛被抚平褶皱。

“感谢林梦,让我见识到了生物的多样性。”加贺缓缓把手,做出祈祷的手势。闭上眼抬头仰望。

“先不去嘲讽他了,他这也算是爱过了,就不遗憾。”祥平抱着胸缓缓摇摇头。

画风一转,林梦眯着眼,一脸坏笑的看向浅仓“哎,对呀,话说浅仓,你对恋爱是什么看法呀?”

“恋爱吗?我对这不怎么感兴趣。因为我觉得好像没有女的喜欢我。”

“那可不一定哦。”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瞬间秒懂“浅仓,假如有人喜欢你,他还给你表白了,你会同意吗?”

林梦的问话还悬在空气里,还想继续问但这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浅仓抬眼望过去。

华泠站在门框边,指尖轻轻攥着书包背带,半边身子倚在门边,安安静静朝这边望过来。夕阳斜斜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她没有出声打断几人的闲聊,只是目光径直落在浅仓身上。

最先发现她的是祥平,胳膊肘悄悄碰了碰旁边还等着听答案的林梦。

“哎,华泠来找浅仓了。”

林梦顺着视线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华泠,立马收起脸上促狭的坏笑,识趣地挥了挥手。

“哟,华泠。那我俩就不继续拷问浅仓了,剩下的事你们慢慢聊。”

加贺也跟着站起身,伸手捞过自己放在桌角的书包,眼底带着一点心照不宣的笑意。

“正好,我们几个也该动身走了,就不在这里当电灯泡咯。”

几人飞快收拾好东西,一边互相打闹说笑,一边和两人道别,依次从教室前门离开。脚步声渐渐远了,方才喧闹的教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

偌大的教室里,只剩下浅仓与华泠两个人。

浅仓站起身,顺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书包,缓步朝着门口走过去。

“华泠,你来了呀。”

“怎么都不欢迎我?”华泠微微抬眼看向他,眼睫轻轻颤了颤,声音温软很轻。

“之前说好的,放学时帮我给喂它、给它清理猫窝,如果你有空的话,就过来陪我一起。”

“可以,刚好我放学也没有别的安排。”浅仓轻轻笑了笑。

华泠的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侧身和他并肩,两人一道走出教室,锁好教室门。一路上两人没有像方才男生们那样大声打闹,步伐放得缓慢,沿着街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街边的行道树枝叶交错,将黄昏的日光剪得碎碎的,落在两人肩头。

一路闲聊着零碎的小事,不多久,两人便到了华泠家。

进门换好拖鞋,华泠先快步走向阳台,小猫听见动静,立刻“喵呜”一声从纸箱猫窝里面钻出来,踮着肉垫,歪歪扭扭跑过来蹭她的脚踝。

“芥下下,我们回来啦。”华泠弯腰,小心翼翼将小猫抱进怀里,指尖顺着小猫毛茸茸的后背轻轻抚摸,转头看向身后的浅仓,“它今天应该乖乖的,没有乱抓沙发。”

浅仓走上前,垂眸静静看着蜷缩在华泠怀中的小家伙。小猫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怯生生地往华泠怀里缩了缩。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小猫柔软的头顶。小猫没有躲开,只是轻轻晃了晃尾巴。

“很乖。”浅仓低声说。

华泠一边抱着小猫,一边从柜子里拿出猫粮倒进小碗,又端来清水放在地面。看着小猫埋头埋头咔嚓咔嚓啃食猫粮,她才慢慢直起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小臂,原本松弛的神情一点点敛下去。

沉默片刻,她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最近班里一直在说毕业考试的事情,老师也反复提起,考完之后就要根据成绩划分高中了。”

“最近的模拟考也开始多了起来 ,老师还经常一直说什么,人生第1次重大分水岭。”

华泠视线飘向地面,脚尖轻轻蹭着地板,没有直视浅仓的眼睛,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忐忑。

“我最近做模拟卷,成绩一直不算稳定。我有点担心……最后录取的高中,和你不是同一所。”

这句话轻轻落下来。

她顿了顿,才鼓起勇气抬眼看向浅仓,眼底藏着忐忑,小心翼翼地征询他的想法。

“所以……我想问问你的打算。你目标的高中是哪一所?如果,我说如果最后我们没办法分到一处,你……是怎么想的?”

少女没有直白说出心底全部的不安,可浅仓看得清楚,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安安静静等待着他的答复。

“我成绩也一直在中上游,我父母还在说,准备让我考个三中……”说着浅仓认真地看向身旁的少女。“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和你上一个高中。”

小猫埋头舔着水,细碎的“啪嗒、啪嗒”舔水声填满小小的阳台。黄昏透过玻璃窗漫进来,落在猫毛、地板,落在华泠垂着的睫毛上。

“这样啊。听说那所学校分数线不算低。最近晚自习的卷子,你做起来应该很轻松吧。”华泠的指尖轻轻抠着阳台栏杆的木纹,指甲在木头上面划出极淡的一道细痕,她刻意放轻松,扯出一点浅淡笑意,像是随口闲聊。

“卷子难度起伏很大,谁都说不准最后的结果。模拟考从来不算数,再说了,咱还有体考呢,体考也能加一点分。你再努力一点,一定能考上的。”浅仓侧过头看她。他看见了她勉强撑住的笑,看见了她攥紧栏杆微微发白的指节。

华泠低头看向脚边的小猫,芥下下吃完粮食,蜷成小小的一团,开始舔舐自己的爪子。

“芥下下。你长大以后,会不会就不认得我了?听说猫长大,会想要跑远一点的地方。”

浅仓安静看着蜷成毛球的小猫,淡淡开口:

“小猫有它自己想走的路,拦不住的。”

华泠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橙红色的天,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

“也是啊。很多事情……本来就不是我们想留住,就可以留住的。”

“不说这些糟心事了,看芥下下,吃得饱饱的,现在都犯困了。”华泠很快转回神色,弯下腰伸手抱起小猫,指尖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强行把沉重的话题轻轻掀开。

阳台的光线一点点下沉,黄昏的暖色慢慢褪成薄紫。小猫窝在华泠怀里沉沉闭上眼。华泠忽然小声开口:“要是以后不在一个学校,还可以……像现在这样一起出来看小猫吗?”

浅仓转过头温柔而沉重的凝视,带着悲悯的笃定。“可以,因为华泠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外柔内刚,笑意很浅,可眼神无比认真。

华泠抱着小猫的手臂微微收紧,芥下下被力道惊动,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却没有醒,只是往她胸口又埋了埋。

“重要……是哪种重要呢?是和林梦、加贺他们一样,很好的朋友,还是……不一样的。”

浅仓的目光落在她垂落的眼睫上。黄昏最后的一点余光落在她侧脸,半边脸浸在柔和的暮色里,可他能看见她耳尖悄悄漫开一层浅红。他没有急着答复,视线移到芥下下一起一伏的小肚子上。

“不一样的。”

“是吗?”

短短几个字下来华泠的呼吸顿住。抱猫的手僵在半空,原本顺着猫毛滑动的指尖停住。她终于抬眼望向浅仓,眼底藏着一点不敢相信的光亮。

风从阳台缝隙钻进来,掀动阳台上晾晒的薄衣物,沙沙轻响。芥下下哼唧一声,换了个睡姿。

华泠忽然浅浅笑起来,这次不是刚才那种勉强撑出来的笑意,眼底盛着微光。她把小猫小心托稳,轻声开口:

“那……就算我们最后考上不同的高中,你也不会慢慢疏远我吗?很多人分开之后,慢慢就不怎么聊天了。”

浅仓静静看着她,神色平稳,没有激昂的许诺。

“我说不准以后的事。我只能说,至少现在,我不想。”

华泠望着他,安静看了好几秒,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里面翻涌的情绪。她低头,把脸颊轻轻贴在小猫毛茸茸的背上,小声呢喃。

“这样就够了。”

天色持续沉下去,天边橙红彻底褪尽,化成灰蓝色。楼下远远传来晚饭时分人家炒菜、碗筷碰撞的声响,人间烟火飘上来,和阳台这片小小的空间隔了一层距离。

华泠抬起头,伸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天快黑了。你要不要留下来吃晚饭?我去给你做点东西吃。”

浅仓微微一顿,目光望向楼下渐渐亮起的路灯。

“不了泠,家里还在等我回去。”

华泠眼里那点亮光极淡地暗了一瞬,转瞬又恢复柔和的神色,不流露出失落,只是弯了弯嘴角。

“好,那我送你。”

她小心地将熟睡的芥下下放进猫窝,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猫的耳朵,像是无声道别。两人并肩走向门口,脚步声轻轻落在地板上。

鞋柜边角落着淡淡的灰尘。华泠弯腰,取下墙边靠着的白色帆布鞋,指尖勾住鞋帮轻轻一套。没有再多挽留的话。刚才阳台那些关于升学、分离的心事,像被暮色悄悄收起来,只余下一层淡淡的余韵悬在空气里。

两人走出单元门,傍晚的风比阳台之上更凉一些,扫过路边矮灌木丛,卷起细碎落叶在脚边打旋。路灯刚刚亮起,昏黄光晕只铺开一小片路面。

华泠在单元门口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送。她攥着书包带子,脚尖蹭了蹭地砖的缝隙,抬眼看向浅仓。

“到家了记得和我说一声。”

“嗯。”

他往前走了几步,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华泠还站在原地,身影立在单元楼门口的阴影与路灯光圈交界的地方,安静看着他离开。看见他回头,她抬手轻轻挥了挥,浅浅笑了一下。

没有更多的告别话语。浅仓转过身子,沿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推开门,客厅的灯大开着。母亲坐在沙发上,指尖反复捏着一份成绩单,纸张边缘已经被揉出褶皱。她听见开门声,猛地抬眼,视线直直钉在浅仓身上。

“又这么晚回来。你最近都去哪了?放学不知道立刻回家吗。”

“和朋友顺路走了一段。”

浅仓弯腰换鞋,把书包轻轻靠放在墙角。

“同学同学,天天就知道跟同学闲逛。”母亲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将那张成绩单递到他眼前,纸张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

“上次模拟考的名次,又往下滑了。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放学就回家埋头刷题。你整天在外游荡,拿什么去考像样的高中?”

她的声调慢慢拔高,话语一句句砸过来,没有留给浅仓辩解的空隙。

“我和你爸辛苦挣钱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天天在外瞎玩。考不上好高中,以后出路在哪,你有没有认真想过?”

浅仓垂着眼,目光落在地板的瓷砖缝隙上,安静听着。不去反驳这种争执早已重复无数次,每一句说辞几乎都能背下来。

客厅另一头,沙发深处,父亲手里攥着遥控器,视线牢牢锁着电视屏幕,仿佛这边的争吵只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噪音,连眼尾都没有往他这边偏一下。

母亲还在继续说着,疲惫与焦虑揉进她的声音。

“我每天操心你的成绩,操心你的前途。你一点都不懂体谅。”

“我有在学。”浅仓轻轻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起伏。

“光嘴上说有什么用?名次不会骗人。”母亲叹了一口气,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你要是再这样松懈下去,谁都帮不了你。”

“赶紧回房间写作业,不要再浪费时间。”母亲说完一长串的话,情绪慢慢回落,丢下一句冷冰冰的叮嘱。

浅仓微微颔首,拎起书包,沉默走向自己狭小的卧室。关上房门的一瞬间,客厅里母亲的叹气声、电视播放的声响依旧隔着薄薄门板钻进来。他背靠门板站了片刻,闭了闭眼。房间墙面素白,没有任何装饰。书桌上摞着高高的习题册。

他慢慢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立刻翻开书本。指尖捏着一支笔,无意识转了一圈又一圈。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远处人家窗子里漏出来暖光,那些灯火里的热闹与温情,和这间屋子无关。

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黄昏河堤,华泠低声和他说起小猫芥下下的模样。只有走出这栋房子的时候,他才短暂拥有片刻轻松。一踏进门,就重新坠回这片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里面。

笔尖“咔”一声,被他捏断,笔芯滚落到桌面。

浅仓垂眸看着断裂的笔杆,久久没有动作。

清晨太阳悬在一侧,刺目的白光破开空气,拉出几道清晰笔直的光束,斜斜落向云层下方。大朵大朵积云蓬松地堆在视野下半段,云团轮廓饱满,向阳的边缘被日光镀成耀眼的白,云底沉下淡淡的灰影,明暗交错。蓝天干净辽阔,只有一朵小云孤零零浮在远空,日光浩荡,整片天地敞亮得近乎刺眼。

“今天天还挺好的,不知道他们几个考虑的怎么样。”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一整日的课堂像流水一样滑过去。粉笔在黑板摩擦的声响、老师讲课的声调、试卷翻动的哗啦声,轮番填满教室。浅仓趴在靠窗的课桌,偶尔抬眼。笔尖不停在习题册上划写,课间也大多安安静静埋着头刷题,都在为最后的中考做准备。

窗外的天空缓缓转变着,霞光由深处的橘红,慢慢晕成柔和蜜色,一缕一缕嵌进云的纹路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喧闹。林梦一把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加贺。

“走了走了,别磨磨蹭蹭,今天顺路往河堤那边绕一圈再回家。”

“河堤?又想去扔石子打水漂?上次你扔的石头直接砸进草丛里,连个水花都没看见。”祥平合上练习册,慢悠悠站起身。

几人说说笑笑往教室外走,华泠收拾好书包,自然走到浅仓身侧,和他并肩跟上前面打闹的三人。黄昏再一次漫上来。

落日把云天烧作一片熔金。流云是漫天铺开的金色鱼鳞片,一块挨着一块,铺满整个苍穹。云缝漏出幽蓝底色,冷暖相撞。

底下是小镇老旧的屋舍、电线杆与沉默的树,安静地旁观这场短暂盛大的美景。霞光很美,可它留不住,正如眼下少年之间短暂相伴的时光,再耀眼,也会随夜色消散。

林梦捡了块扁平的石子,用力往河面甩出,石子擦着水面蹦了两下,才沉进水里。

“可以!看见没,两下!”

加贺嗤笑一声,弯腰挑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这也好意思拿出来炫耀,看我的。”

石头“咚”一声砸进河中,只闷响一下,直接沉入水底,半点水花也无。

“笑死人了,还不如林梦。”祥平捂着肚子大笑。

几个人追追打打,吵吵闹闹往前跑。华泠走在浅仓身侧,脚步放得稍慢,一点点和前面三人拉开小段距离。她侧过头,声音压得低,只有浅仓听得见。

“昨天回家之后,芥下下一直扒着阳台栏杆往外望,好像在找人。”

“大概是习惯有人陪着了。”浅仓望向河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波纹,轻声回话。

华泠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沉默片刻。

“今天课堂上老师又提了志愿填报,说一模成绩差不多就能定目标学校的范围了。”

“喂!你们两个走那么慢干嘛,掉队啦!”

前面传来林梦大喊的声音。

华泠立刻收住这个话题,扬起声音朝前面应了一声,脸上扬起轻快的笑意,看不出半分方才的忧虑。她抬手朝前面挥挥手。

“来了,别催。”

华泠转头看向浅仓,眼底带一点小小的、狡黠的笑意,用气音小声说:

“先不说这件事啦,被他们听见,又要拿我们开玩笑。”

浅仓微微颔首。一行人重新汇合,沿着河堤继续往前走,少年们的说笑声飘在黄昏的河风里。天边的落日一点点往下沉,将一行人长长的影子斜斜投在路面。

天际那片熔金般的霞彩,正一点一点缓缓褪温。橘红顺着云的纹路向内收拢,天空高处慢慢洇开沉静的深蓝,由远及近,一层一层浸染整片苍穹。落日不是骤然熄灭,是缓慢地沉坠,像烧至末尾的炭火,光华一寸寸敛进地平线之后。白日的喧嚣跟着日光一同柔和下来,风不再滚烫,携着河畔青草湿润的气息拂过皮肤。

加贺最先瘫倒在河畔厚实的草坪上,后背重重砸进柔软草叶里。

“不走了不走了,就在这儿歇会儿。”

其余人相继跟着躺下。草梗蹭着衣袖与后颈,带着淡淡的泥土气息。一仰起头,整片正在变色的天空完完整整铺在眼底,金霞与深蓝在天际交界,界限朦胧,没有锐利的分割线。

喧闹淡了下来,方才追逐打闹的劲头慢慢散去,少年们仰躺着,目光落在苍穹之上,话头也轻了。

祥平率先开口,声音轻轻飘在晚风里。

“有时候会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不用急着长大,不用急着选以后要走的路。”

“哪有这种好事,人总得往前走。只是一想到考完试大家各奔东西,心里总有点空落落的。”加贺嗤了一声,却没有往日那般张扬的语调,目光望着渐渐暗沉的云。

“话说林梦,咱这都两年了,为什么你一直不长头发?你是要准备出家吗?”

“去去去,你才要出家呢,我为什么一直是寸头,还不是因为我妈,我每次想留长头发,我妈都会拿着推子强行给我剃成卤蛋,因为这事我还和他经常吵架。”

“你妈为什么不让你留长头发?”

“唉,他说什么学生要有一个学生样,可是我现在都要成和尚了,还不让我留呢。所以加贺,你为什么这么怕你姐。”

“我姐比我大这么多,我肯定怕呀,可能是血脉的压制吧,我姐从小什么都比我强,学习比我好,情商也比我高,父母和亲戚都挺喜欢我姐。”

“然后我的父母就经常忽视我的感受,一心思把最好的资源都给我姐。慢慢的我姐发现,父母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时候他就开始整我,让父母多关心一下我。”

“那这么说你姐也对你挺好的。”

“对,只是关心的方式有点奇怪而已。祥平,以你这如厕纸般的成绩,你有想过上什么高中吗。”

“哈哈!虽然我成绩差,但是我体育成绩好呀,你们忘了吗!”

“麻子给我说以我的体育成绩加上我的文科,我是可以进二中或者三中的,到时候你们都要仰慕我了!”

“别忘了,我可是体育生!哎对,浅仓,你的成绩不是挺好的吗?你准备上哪一个高中,咱俩看看能不能上一块。”

草叶沾了微凉的夜露,贴在裸露的手腕。几人都安静了大半,刚才互相打趣的喧闹缓缓沉淀。

祥平的笑声落定之后,侧头看向浅仓。

“父母的压力像网一样,我还没有想好要去哪一所高中。”晚风掀起他额前碎发,他仰躺着,视线望着那片正在完整铺开的深蓝,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华泠躺在一旁,指尖轻轻掐住一根草茎,没有出声,只是侧过脸,静静看向少年的侧脸。她心里清楚,浅仓的迷茫,远不止选一所高中这么简单。

昏黄最后的光缓缓退尽,天幕浸成一层厚重沉静的靛蓝。碎云像被随手揉开的薄纱,密密麻麻铺展在整片穹顶,纹路纵横交错,深浅错落。左下角一弯细月悄悄悬起,淡白的一小点,安静地等候夜色彻底降临。

就在这片安静的间隙,加贺猛地抬手,手臂直直伸向夜空,声音猝然扬起,打破静谧。

“快看!流星!”

几人听到以后迅速的直起身子,抬头看向深蓝的天空。

“快许愿!趁流星还没消失!”林梦慌忙收拢双手,紧紧闭起双眼。

一道细而亮的银白轨迹,划破尚且泛着淡蓝的天幕,飞驰而过,转瞬湮灭。快得像是错觉,只在眼底留下一瞬残像。

草地上顷刻静得只剩下风吹草叶的沙沙声。

每个人都合上眼,各自把心底的心愿私藏起来。心愿是不能说出口的秘密,里面装着他们各自的枷锁与期盼,有人想挣脱家人的偏见,有人想靠着体育去往理想的高中,有人想要留住身边这群人,有人期盼命运可以松绑,给自己一点自主选择人生的余地。

华泠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轻微睁开一只眼,看向身旁闭眼许愿的少年。

浅仓闭上眼。浮现在脑海里的画面交叠在一起:客厅里母亲的斥责、电视前漠然的父亲,河堤上的晚风,还有华泠,以及那只名叫芥下下、总扒着阳台向外张望的小猫。他没有宏大的祈愿,只有一点微小、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求。

流星早已消散。深蓝色的天穹继续向下沉,夜色更深,几颗微弱的星子慢慢浮了出来,安安静静地俯视草坪上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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