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之后的这些天,日子像是浸在温水里,看着松弛,心底那根弦却一刻也不敢真正放下。
这几天短暂的逃避。几人心照不宣地等着成绩开放查询的那天,所有的忐忑、期许,全都压在心底。华泠几乎每天都要刷几遍官网,盼着那个查询入口早点打开;浅仓看着她一次次刷新,话不多,只是安静陪在她身边。
终于,查分通道开放的消息传来。
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斜斜落进来,空气里透露着紧张的气息。
浅仓和华泠紧挨着坐在沙发上,华泠双手合十抵在下巴前,眼睛轻轻闭上,睫毛不停颤动,低声默默祈祷。这一年的拼尽全力,熬夜追赶,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和浅仓考上同一所高中。在她所有的设想里,两个人继续一起上学、放学,延续这段少年时光,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她悄悄抬眼,侧头看向身侧的浅仓。浅仓的脸上依旧,笑眯眯的看向华泠一点都不慌张。
“开始加载了。”华泠的声音轻轻发颤。
加载圈一圈圈缓慢转动,短短几十秒,却像熬过了漫长的一整个夏天。
页面刷新完成。
615分
看清数字的瞬间,压在心底许久的紧张轰然消散,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来。华泠眼底一下子亮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整个人都轻快了。她几乎是立刻转头,兴冲冲看向身边的浅仓,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浅仓!你看!我考了615!稳了!我们可以报同一个高中,以后高中还能在一起了!”
她满心欢喜,等着看见浅仓同样欣喜的模样。
浅仓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看向华凌手机屏幕的615,目光又停留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眼神里透露出木愣、惊慌,疑惑,情绪点点起伏,就好像屏幕上的分数,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华泠脸上的笑容顿住。她轻轻推了推浅仓的胳膊,软声开口:“怎么发呆呀?快看看你的分数。你平时成绩那么稳,正常发挥肯定也是六百多,我们一定能同校的。对吧?”
心里的好奇盖过了不安,她干脆伸手,轻轻抢过浅仓的手机,想亲眼看看他的成绩。
当屏幕完整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华泠脸上所有的笑意、憧憬、笃定,瞬间僵死在脸上。
屏幕中央,清清楚楚显示着总分——458分。
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大脑一瞬间空白,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眨了好几次眼,反复确认,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数字。
“这……这不对吧?一定是他们搞错了对吧?你平时考这么好,这次一定是他们搞错了。”
她的目光又落在手机上的458分上。华泠捏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开口问什么。她看着身边沉默的少年,猜不透他心底真实的想法。
华泠还沉浸在巨大的错愕里,看向浅仓。
他的嘴角轻轻向上牵起,扯出一抹浅浅的笑。看着像是释然,可那笑意只停留在唇瓣,半点没有落进眼底。瞳仁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沉到底的死水。
他眉心狠狠蹙起,双眼睁得浑圆,眼底震颤,满是濒临破碎的惶然。嘴角明明是向下压着,却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哎呀。我发挥失常了呢。”
“怎么可能,你平时这么稳定,这次怎么会发挥失常?”华泠震惊的看着浅仓,站起身双手摇着他的肩膀。
这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恶狠狠的看向浅仓。“你是在可怜我?故意考这么低的吗!”
浅仓没有正眼看她,侧过头低头看向地面。“不。华泠,我没有可怜你。我……我只是发挥失常了而已,就这么简单。”
华泠的瞳孔猛地一缩,眉头狠狠皱起,眉尾向下垂落,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
她的嘴唇紧紧咬着,牙关扣死,脸颊拼命压抑翻涌上来的慌乱。眼底漾开浓重的惶然,整张脸都写满了信任崩塌的失望。她怔怔望着浅仓,明明没有落泪,可那股堵在喉咙里的酸涩与恐慌,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的双手猛地推开浅仓,“你先走吧。我要一个人静静。”
浅仓被狠狠的推在沙发上。看向转身回自己房间的华泠。“抱歉。华泠,我让你失望了。
浅仓低着头安静的坐在傍晚的路上。没有目的地,只是顺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脑袋沉沉的,呵才屋子里华泠失望的脸、死死咬着的唇,还有那句带着崩溃质问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脑海里盘旋。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见她眼底翻涌的失望与惶然,只能一味向前走。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连续嗡鸣了好几下,打破了沉闷的思绪。
浅仓脚步顿住,心底下意识地一跳,指尖慌忙摸出手机。他第一反应以为是华泠,是她冷静过后发来的质问,或是带着哭腔的追问。可解锁屏幕,映入眼帘的不是华泠的对话框,是群聊里,加贺、林梦、祥平几人的消息接连蹦出来。
加贺:唉,不出所料,我还继续去上技校,我考了300多。
林梦:没事,到时候你出去打工的时候,我去支持你,我考的也就那样。
祥平:我能走体育特长,我稳上三中了!哈哈,你们这群下等人要仰慕我了。
加贺:浅仓,你平时都600多,你应该也稳上高中了吧。
前方看着群里热热闹闹的气氛,祥平还在自顾自地开玩笑,加贺和林梦互相宽慰,他们都还停留在过去的印象里,笃定浅仓一如既往,会拿着高分踏进理想的高中。
浅仓一遍一遍扫过这些文字,明明都是熟悉的文字,连在一起看却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热闹是他们的,半分都渗不进他的世界。他盯着那句“你平时都600多,你应该也稳上高中了吧”,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很久,最终什么也打不出来。他没有回复任何人,默默熄掉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继续向前走。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这片他曾经和几人一起来过的地方。
一侧是缓缓流淌的河,河水不急不躁,安静地顺着河道向前,水面映着渐暗的天色。旁边是一段缓缓抬升的小上坡,坡上长满了松软的青草,不算茂密,晚风拂过,草叶轻轻晃动。顺着草坪延伸出去,是一条窄窄的乡间小路,蜿蜒地消失在远处的树影之间。
此时差不多是晚上九点多。天色已经彻底沉下来,没有浓烈的晚霞,淡淡的灰蓝色铺满天际,零星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露出来,月光薄得像一层轻纱,轻轻笼罩整片河岸。周遭没有喧嚣,只有河水流动时,持续不断的、细碎的哗哗声响。
浅仓慢慢走上这个小上坡,双腿一软,径直躺在了草坪上,目光看着天上的繁星。河水不停向前奔涌,不会因为谁的停留而停下,就像他们这群少年,终究要走向不同的岔路。
耳边是河水持续的流淌声,安静得近乎空旷。想着刚刚屋子里华泠的模样,想起她猛地推开自己,让他先走,想要独自静静。他不知道,此刻的华泠,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会想些什么。她会不会继续猜想,自己这458分,到底是临场失手,还是藏着别的心思。
裤兜里的手机安安静静,再也没有震动。那群朋友还在群里继续说笑,讨论以后的校园生活,讨论放假要去哪里玩。他们还在期待开学之后的重逢,期待各自崭新的生活。可浅仓清楚,自己的路,已经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了。
他坐起身子望向远处那条蜿蜒的小路,隐在夜色里,看不清尽头。晚风掠过草坪,拂动他额前的发丝,心底闷着的那股压抑,久久散不去。他只是安静坐着,看着河水不停流淌,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里的挣扎与沉重。
站在河岸的草坪上坐了很久,晚风一点点浸凉了衣衫,才慢慢起身往家走。脚步拖沓,每一步都像坠着千斤重物,方才群聊里朋友的嬉闹、华泠那张满是惶然的脸,还反复在脑海里来回翻涌。等他终于站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光亮得晃眼,暖白的灯光铺满整个餐桌,父母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他,脸上还带着期待的笑意,显然已经等他许久。
母亲率先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轻快地开口:“哎呀,儿子,你这次考了多少呢?我刚才还在和你父亲说,看你选哪个高中好,我们都商量半天了。”
浅仓没有应声,沉默地拉开椅子,静静坐在餐桌前。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他抬眼,声音平淡得近乎没有起伏:“458。”
母亲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像是没有听清,整个人愣在原地,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音量不自觉抬高几分。“你说的什么?你考了多少分?”
一旁的父亲也敛去了方才的笑意,不可置信地看向浅仓,眉头紧紧锁死,等待他再重复一遍。
“458分,我考了458分。”浅仓依旧垂着头,重复了一次,语气带着些许悲喜。
“458分?!你怎么会考458分呢!”母亲失声惊呼,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接受的崩溃。“你平常稳定六百多分!次次都是老师眼里的尖子生,怎么中考直接掉到四百多?会不会是成绩录入搞错了?一定是哪里出问题了对不对?”
“没有搞错。”浅仓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筷子。“我发挥失常了,就是458。”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母亲心里残存的幻想。压抑许久的情绪轰然炸开,原本温和的语气裹满委屈、不甘与难堪,一句句砸在安静的客厅里。
“我们辛辛苦苦供你吃穿,省吃俭用,什么都给你安排好,就盼着你能考上好高中,以后有出息!结果你告诉我发挥失常,考出这么低的分数,你让我的老脸往哪搁?亲戚朋友要是问起,我该怎么跟别人说!?”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一句接着一句,没有停顿,层层叠叠压过来。
“平时里跟别人提起我儿子,我多骄傲,人人都羡慕我家孩子成绩好!这下倒好,一次考试,全都白费了。我们付出这么多心血,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你有没有好好想想,这段时间我们为了你中考操了多少心?”
父亲一直沉默着,此刻也沉沉开口,声音厚重冰冷:“发挥失常?怎么偏偏是关键的中考失常?是不是考前松懈了,没有用心?”
母亲还在继续,反复念叨着多年的付出、旁人的眼光,一遍一遍追问他为什么会失手。所有的期待,全部转化成沉重的重压,死死裹住浅仓,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好烦呀。他们两个好吵呀。我是发挥失常的,对吧?(对)不管是谁,在这种压抑的家庭氛围里都会发挥失常的。(对的,浅仓,这并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问题,不管是谁在这种氛围里,都会发挥失常的)。
客厅的灯光模糊又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模糊的像隔着一层雾。终于。他再也承受不住这无休止的压抑诘问,缓缓站起身,没有再多解释一句话。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在父母还没说完的话音里,反手关上房门。
“我吃饱了,我要先走了。”
“砰”的一声轻响,将客厅的灯光、还有那一声声不断传来的质问,全都隔绝在外。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他背靠在门后坐在地,头埋进膝盖,屋外的说话声还断断续续钻进来,那股窒息的沉重,久久无法消散。
屋子里的黑暗笼罩着他。
屋子里的黑暗还没有完全褪去,天边才洇开一层淡淡的青灰,是清晨最冷清的时分。
浅仓迷迷糊糊地从门板边的地面醒过来,昨晚他就那样靠着房门蜷着,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脑袋昏沉得像是灌了铅,四肢又酸又僵,他缓慢地撑着地面直起身,眼皮沉重得睁不开,伸手胡乱摸向床边,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
他把手机捞到眼前,屏幕还没有解锁,就看见通知栏密密麻麻堆着消息红点,一条叠着一条。还没看清是谁发来的,昨日客厅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缓缓浮现在脑海里,母亲颤抖拔高的声音,父亲冰冷的质问,一句句沉甸甸的指责,反复在他的脑腔里盘旋回荡。
他抬起手,抓了抓自己蓬松杂乱的头发,指尖缠绕着乱糟糟的发丝。
“好乱呀。”
所有的事一股脑压过来,挤得他无处喘息。中考的分数、华泠眼里的失望与惶然、朋友群里期待的问询、父母无休止的责备,还有看不见前路的未来,一团乱麻死死缠在他的心底。
这时候,他的视线无意识扫过书桌。
清晨的微光斜斜落过去,桌面静静躺着一把美工小刀。刀身的金属在灰蒙的天光里泛出冷幽幽的光泽,刀身细密的纹路清晰地映进他的眼底。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情绪,在看见小刀的瞬间,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
(很累吧,浅仓)
浅仓疑惑地抬眼,茫然地看向房间四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门窗紧闭,没有任何人。
“真奇怪……难道是最近压力太大,出现幻听了吗?”
(很累吧,浅仓)
那个声音又轻轻响起来,轻飘飘的,像是贴着他的耳朵低语。
他感觉到了深刻的迷茫,脖颈无意识地缓缓抬起,握着小刀的手慢慢抬起来,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向着脖颈靠近。
金属的冷意隔着薄薄的空气传过来,他的意识变得轻飘飘的,好像所有痛苦、指责、失望,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全部消失。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只剩下心跳沉闷的咚咚声,一声,又一声。
叮。
安静得近乎死寂的房间里,手机消息提示音突兀地响了,清脆的一声,狠狠撕裂了这片窒息的沉寂。
浅仓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呆呆地停在原地,眼神还有些涣散,愣愣地看着自己手里攥着的小刀,好一会儿才从那种混沌的状态里慢慢抽离,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松开一点力道,拿起床上的手机。
解锁屏幕,是华泠发来的消息。
华泠:那个你起了吗?如果有空的话,你来找我吧。
浅仓平静的把小刀推回书桌的角落,没有再多看一眼,随便抓了件外套套在身上,胡乱捋了一把蓬松乱糟糟的头发,匆匆出门往华泠家赶。一路上风掠过脸颊,昨夜那些窒息的质问、心底翻涌的绝望,依旧在脑海里盘旋,可一想到要见到华泠,脚步就不由自主加快。
他站在了华泠家的门前。家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能隐约看见屋内柔和的光影。浅仓顿了顿,抬手轻轻推开门。
客厅安安静静的,华泠就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走进来,安静了片刻,华泠扭过头说道:“抱歉,浅仓,昨天好像是我心急了。”
浅仓缓步走过去,在她身边缓缓坐下,头低着,头发盖住眼底复杂的情绪,闷闷开口:“这句话该是我说才对……是我发挥失常,让你失望了。”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抬眼,四目相对。没有了昨天那种惶然、撕裂的冲突,空气里紧绷的那根弦,悄悄松了几分。
华泠浅浅笑了笑,眉眼间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散去,但总算有了暖意:“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糟糕的事了。我叫你来,是想问问,马上就要放假了,你准备怎么过这个假期呀?”
听见这话,浅仓的神色终于松动,压在心底的阴霾淡去些许,他抬眸看向华泠,嘴角慢慢漾开一点笑意。“当然是和你一起过呀。”
华泠的笑意更深,肩膀轻轻颤了颤,侧过头看着他:“就这么确定要一直黏着我?不怕之后又被一堆烦心事缠住吗?”
“就算还有烦心事,有你在,就不一样。”浅仓微微往她身侧靠了靠,声音放轻,“我之前还在想,考完试的这个假期,说不定就只能闷在家里,听父母不停地念叨分数。一想到要独自扛那些,我都喘不过气。”
“那可不行。”华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假期咱们可以找很多事做,你发挥失常就发挥失常了吧,不用总盯着中考的结果。”
“咱可以带着芥下下去散步,去之前我们去过的花海,还能找加贺、祥平他们一起出来晃悠,把之前备考没机会玩的,都补回来。”
提到芥下下,浅仓的眼神亮了一点:芥下下,最近怎么。
“芥下下最近总爱趴在窗台晒太阳,我还担心它又要闹着往外跑。”
浅仓望着她的笑脸,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稍稍挪开了一点。刚才出门前,还萦绕在耳边的那句“很累吧,浅仓”,好像被这温柔的对话,暂时驱散了。他轻轻点了点头:“好,那这个假期我就听你的了!”
窗外的晨光慢慢铺进客厅,落在两个人的身上,短暂地隔绝了门外属于现实的狂风暴雨。他们都刻意避开了那个458分带来的所有矛盾,只想抓住眼前这一段,来之不易的、可以喘口气的时光。只是浅仓心底清楚,假期终会结束,那些藏起来的秘密与压力,不会真的消失,只是暂时被掩盖了。
日子就这么滑进漫长的假期,暂时抛开中考带来的沉重心结,这群少年总算能肆意松弛下来。
他们时常凑在一处,带着芥下下出门闲逛,时不时就整活打闹。加贺总爱故意模仿老师训人的样子,惹得所有人笑场,祥平还不忘念叨他的体育梦,偶尔拉着几个人去操场比划两下,林梦总爱抓拍所有人的糗态,存满了一整个相册。
几个人找小吃摊啃串、逛旧书店,躺在草坪上看云,嬉笑打闹间,那些压在心底的阴霾,好像真的被冲淡了不少。他们刻意不去提起分数、择校,只顾享受当下相聚的时光,每一次碰面,都想把这一刻的热闹牢牢攥住。可浅仓心底始终清楚,这份欢愉只是借来的,时光不会永远停留在夏天。
时间快的让人猝不及防,假期的尾巴悄然而至又是黄昏,落日把整片天空染成厚重温暖的橘红,掺着一点点灰紫的暮色。
漫天霞光斜斜铺洒下来,把小路、路边的野草,还有几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风裹着夏末残留的热气,轻轻拂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他们又站在了这个熟悉的分岔路口,从前无数次结伴同行,而今,这条路就要在此处拆开,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
林梦率先叹了口气,打破黄昏里的安静:“哎呀,还差最后几个星期就要开学了,咱记得到时候重聚,毕竟我可是很舍不得你们的。”
祥平跟着接话,眉头微微一挑:“哎,可是我听前辈说,我这个学校特别的严。但是我还会抽空来的!
加贺咧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洒脱:“我这都技校了,管的肯定不严,我都能天天跑出来玩。”
“唉,加贺这个不行,到时候万一你真给我少装了一颗螺丝呢?”林梦打趣的看着加贺。
“那你享福了唉,你到时候电车能骑成摩托。而且还能侧边滑行。”
“那叫摔车!祥平连忙拆台。
加贺转过头看向一旁沉默的浅仓:“你呢?浅仓?”
浅仓轻轻抿了抿唇,目光先落在地面,而后缓缓抬眼,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华泠,低声回答:“我,我只能随便上一个高中。”
华泠迎着他的视线,声音清浅平静:“我的话成绩不错,能上三中。”
林梦听完,一下子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所有人的肩膀。“那咱可就约好了,以后要常聚。
霞光继续缓缓下沉,落日一点点往远处的林子里沉下去,暮色慢慢漫上来。
几人许下的约定,热烈又天真,站在黄昏路口的浅仓,心里隐隐知晓,当他们踏入不同的校园,走上不同的轨道,很多东西,或许再也回不到眼前这一刻了。
几人在黄昏的见证下,终于要正式分别了。
过往这几年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浅仓脑海里飞速翻涌闪过。是教室里一起熬到黑眼圈浓重的备考日夜,是课间加贺没头没脑的整活惹得全班哄笑,是祥平在操场挥洒汗水的模样,是林梦拿着相机抓拍所有人的糗态,还有无数个和华泠并肩走着、聊着心事的傍晚。
那些欢笑、焦虑、偷偷藏起来的心动与不安,一幕幕叠在一起,快得抓不住,却又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浅仓抬眼,静静看着面前的三人,而后转身,向着夕阳的尽头缓缓迈开脚步。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不舍、怅然,还是对前路的惶恐,千种情绪搅成一团,堵在喉咙口。
加贺高高扬起手,用力向后摆了摆,扯开嗓子做最后的道别。“记得常联系!可别一进高中就把我们这帮老朋友忘干净了!
浅仓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三人的身影一点点融进橘红色的霞光里,慢慢缩小,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华泠。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刚才几人打闹的喧嚣,随着他们的远去,尽数消散,只剩下晚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落日的余晖裹住两人,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路面,只是浅仓心里清楚,很快,连这样并肩的时刻,都会变得稀少。
华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没有先开口,只是静静陪着他,一同望向方才朋友们离开的方向。
浅仓攥紧了手心,心里反复回想那句悬了许久的话,他很想此刻就和她说,可又被未来的隔阂绊住。他低声开口:“你马上就要去三中了,而我……只能去一所普通的高中。我们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时见面了。”
“我知道。”华泠的声音依旧清浅,“但我们可以保持联系。我可不会突然玩消失。”
浅仓盯着她的眼睛,心里的不安依旧翻涌,昨日家庭的重压、中考的失意,还有心底挥之不去的迷茫,又悄悄冒了出来。他多希望眼前的时光可以暂停,永远停在这个夏末的黄昏,不用面对开学,不用面对分开。
过了几天,几个人大多只能隔着手机屏幕聊天。消息来来去去,少了当面打闹的鲜活,隔着一层屏幕,再热闹的字句,好像都淡了几分。
转眼就到了开学前最后的两天,夜色漫上来的时候,华泠发消息,约浅仓去那片他们熟悉的花海。
华泠安安静静站在那棵树下等他,背影被远处的路灯衬得单薄,静静望着来时的小路,目光落在远方,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晚风提前裹着花香等候,花海依旧如从前那般动人,层层叠叠的花在暮色里轻轻起伏,没有正午阳光下的明艳,却多了一层静谧温柔的朦胧
浅仓一路快步赶来,看见树下的少女,脚步不由得加快,一路小跑过去,停在她身侧。。
华泠闻声转过脸,眉眼在夜色里看得真切,眼底沉敛着一层认真,她轻轻开口,声音平缓。“明天我就要收拾东西,跟着父母去三中那边了。”
“嗯。”
“但是我还是会和你在手机上常联系的。”华泠的视线牢牢锁在少年的脸上,她的唇线绷得微微紧,眼底藏着连日来压在心底的忐忑。
浅仓静静望着她,认真看着她脸上所有细微的情绪。
两人并肩踏上花海间蜿蜒的小路,慢慢往前走。微风拂过花茎,成片的花浪顺着风的方向缓缓摇晃,淡淡的花香萦绕在两人身侧。
远处的街边路灯依次亮起,暖黄的光断断续续穿过枝叶,落在路面上。偶尔有赶路的行人匆匆从外围的大路经过,步履匆忙,一闪而过,就像人生里无数擦肩而过的过客,来了,又匆匆远去,不会为谁停留。
一路慢慢走着,谁都没有急着开口,任由晚风携着花香,陪着他们走完这一段熟悉的小路。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从前常停留的那盏路灯底下,暖融融的灯光笼罩住他们,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华泠停下脚步,轻轻拽了拽浅仓的手,转过头,眼神直直看向浅仓,带着一番深思熟虑过后的认真盘问,一字一句,清晰地问。
“浅仓……你喜不喜欢我?”
浅仓转头看向面前的少女。
少年的眼神干净,带着毫无迟疑的认真与肯定,语气平静。
“喜欢呀。”
听到心心念念的答案,华泠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她释怀地笑了,眉眼间的沉重一点点化开,紧绷的唇松开来。这笑不是狂喜,是放下心底所有不安之后的释然。
夜色继续加深,花海的香气还在风中飘荡,这一次的道别,他们都努力笑着,可两人心里都清楚,往后的日子,隔着两所学校,隔着新的生活,等待与思念,才刚刚开始。
少女轻轻松开拽着他的手,轻声开口。
“好,手机常联系哦。”
少女转过身,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少年。
“再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