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叮叮叮叮]。上课铃尖锐地响起来。
黑板右上方写着那最后的倒计时,红色数字刺得人眼睛发紧。整个楼层的空气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连风扇慢悠悠转着都吹不散,楼层里散发着压抑紧张的氛围。
这一楼层和别的楼层散发着不一样的氛围。
别的地方,嬉笑打闹、走廊里追逐的动静,可这一层,每间教室都静得可怕。
笔尖蹭过纸页沙沙作响,没有人随意抬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压抑是漫出来的,顺着门缝、栏杆缝隙飘得到处都是,沉甸甸裹住每一个人。
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不停地讲,粉笔划过黑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底下大半的人都埋着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全是一片奋笔疾书的动静。
“这都什么啊?”加贺把笔一丢,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咚地磕在后面的板子上,声音带着烦躁。
盯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学也学不会,听也听不懂……我以后不会真要去上技校了吧。”
浅仓扫了一眼周围埋头刷题的同学,再侧过头看向加贺。“看起来,你们最近状态都不怎么好。”
“那还用说啊,压力都堆成山了。”
加贺烦躁地伸手狠狠挠了挠头发,指尖把发丝抓得乱糟糟。“换谁谁扛得住。”
“你再看看林梦,都熬成熊猫了。本来还是个亮晶晶的鸡蛋,这几天直接熬成卤蛋了。”
林梦听见了,慢慢把头扭过来。
黑眼圈垮在眼下,整张脸写满了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嘴唇无意识地抿得紧紧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浅仓瞅见林梦那副样子,没忍住低低惊呼一声。“我去,你怎么成木乃伊了?”
林梦看向加贺。“没事,到时候你真去技校了,我第1个去支持你的产业,让你给我修电车。”
“要是我看到你来了,你电车我高低少给你装俩螺丝。”加贺笑骂一声,往后又重重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发出吱呀的轻响。
没过多久,下课铃叮铃铃地撞碎教室里紧绷的寂静。
紧绷的空气稍稍松了一丝,却没立刻变得喧闹,大家先是僵了几秒,才陆陆续续放下笔,拖着一身疲惫涌到窗边。
几人趴在冰凉的窗沿上,午后的风裹着一点秋凉吹过来,稍微吹散了笔尖和草稿纸堆叠出来的压抑。
“说真的,你们有没有想过以后干什么?”祥平手肘撑着窗台,眼神飘向远处的天,“我现在天天练体育,就盼着能考个体育特长,以后说不定当个教练,或者去比赛。”
“我啊……”加贺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语气有点无所谓又藏着些许迷茫,“我要是真考不上普高,那就去技校学汽修呗,以后开个小店,不用大富大贵,能养活自己就行。”
林梦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抠着窗沿掉了点漆的地方:“我想当插画师,平时就爱画画,可现在成绩掉得厉害,也不知道能不能走美术生这条路,心里没底,我以前去过专门的画师,看到这些天赋怪都给我自卑心看出来了。”
浅仓也趴在窗边,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走廊,目光落在不远处三班的窗口。
华泠还坐在座位上,垂着脑袋埋在习题册前,笔尖稳稳地写着,连课间都没有起身走动。
浅仓看着她安静专注的侧影,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扬了扬,嘴角漫开一层浅浅的笑意。
没闲聊多久,上课铃又响了。
祥平垮着肩膀瘫回座位,一脸痛苦地扒着桌子:“不是吧!这节不是体育课吗?怎么又占了?为什么要把所有体育课全都停掉啊!”
哟,这下可没机会去操场耍帅了,你没法孔雀开屏咯。”
祥平狠狠瞪他一眼:“你还笑我!你不也天天盼着体育课能出去透透气装忧郁?天天闷在教室我骨头都要僵了!”
“你那叫尸变了,你想上也没用啊,”加贺摊摊手,“老师说了一切为中考,咱们说了不算,只能听君一席话了。”
祥平闷闷地捶了下桌子:“再这么下去我体育都要退步了,搞什么啊。”
整节课就在这种闷闷的气氛里过去。
等到黄昏漫了上来,放学铃姗姗响起。
橘红色的落日把教学楼、路道、树还有路面全都染成暖融融的蜜色,天边堆着一层薄薄的、被烧得发橙的云,风卷着路边草木淡淡的气息,拉长每个人的影子。
祥平背着运动包冲我们挥挥手:“我先去操场找教练加练了!明天见!”说完就一溜烟往操场方向跑。
剩下的几人慢悠悠往校外走,华泠自然而然走到浅仓身侧,和他并肩走着。
林梦走在前面回头瞥了一眼,看着现在松弛了不少、会轻轻跟着浅仓步子走的华泠,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个总是缩在角落、垂着眼、浑身裹着一层高冷,生人勿近的冷意,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小姑娘。又看了看现在的华泠。巨大的反差撞进眼里,他忍不住笑着开口调侃。
“哎呀,华泠,你最近和浅仓都走到哪一步了?”
华泠身子猛地一顿。
听到这句话她下意识低下了头。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盖住眼底,耳尖先一步泛起薄红,很快红晕顺着脸颊慢慢晕开,一直浸到下颌。手指不安地攥着书包肩带,指尖反复摩挲着布料的纹路,脚尖轻轻蹭着地面,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换作以前,她就算害羞也会小声反驳几句,现在她连连抬眼的勇气都没有,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哈?什么意思?你这家伙在说什么?”浅仓连忙开口替她解围,语气带着点慌乱。
加贺在一旁憋着笑,伸手拍了拍浅仓的肩膀,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
“哎呀林梦你就别为难人家了,毕竟是地下嘛,不能公布的。”
说着他朝浅仓递了个意味深长、挤眉弄眼的眼神。
“别乱讲!”浅仓有点无奈。
林梦笑得更欢,也没再继续逗,挥挥手,“后面的路你们自己走吧。”说着就和加贺往另一条岔路走了。
路上就只剩浅仓和华泠两个人。
安静走了一小段,华泠忽然轻轻拽了一下浅仓的校服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发颤的犹豫。
“那个……仓你有没有……有没有喜欢的人呀?”
浅仓愣在原地。
好像有什么模糊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一道粉色头发的身影一闪而过,隔着一层像浸了水似的薄雾,看不真切,却挥之不去。
沉默了好一会儿,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华泠。
黄昏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泛红的侧脸衬得格外软。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就这么静静和她四目相对。
华泠被他看得愈发不好意思,唰地一下偏过头,视线飘向路边摇晃的草丛,心跳咚咚地撞着胸口。
“……说起来。”她先轻轻打破沉默,声音还有点发飘,“你最近刷题速度好快啊,上次那道数学大题我想了好久都没思路。”
“那个啊,我也是琢磨挺久才搞懂的,有空我给你讲讲?”浅仓放松下来,声音放得很温和。
“好。”她轻轻应了一声,又小声补充,“芥下下最近好像长胖了,上次视频的时候看见它蜷成一团。”
“哈哈是不是你总偷偷喂零食,下次得控制点量,不然再吃就成白色煤气罐了”
就这么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顺着小猫、习题、傍晚的风随便聊着,一路慢慢走到分叉路口分开。
浅仓推开自家家门,扑面而来的只有空荡荡的寂静。
屋子里安安静静,没有开灯,夕阳透过窗户斜斜洒进来。
他踢掉鞋子,自言自语似的嘟囔:
“什么呀……他们两个出门也不知道给我留点吃的。”
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华泠的对话框,指尖敲了敲屏幕发过去:
[泠,你现在吃了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
华泠:[还没有呢,正准备吃呢,怎么了吗?]
浅仓指尖顿了顿:[我家那两位没给我留吃的,我准备去你家蹭点。]
华泠:[好,那你快点来吧。]
浅仓勾了勾嘴角,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出门。
傍晚的风比刚才凉了一点,他一边走路一边时不时低头看手机,偶尔给华泠发两句碎碎念。[晚霞特别好看。]、[我又看到了一只流浪猫。]
没过多久他就走到华泠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拉开了。
华泠站在门后,眼睛亮得很,眼底盛着快要溢出来的欢喜,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两只手有点无措地攥着衣角,又连忙侧过身,声音轻快又软。
“快,快进来坐!”
她微微弯了弯腰示意他进屋,脚步都带着雀跃,把他往屋里引,连耳尖都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淡红。
“我……我就随便弄了点东西吃,本来以为就我自己吃,不知道你要来,不够的话我再去弄点。”
“没事没事,有得蹭就不错了。”浅仓把书包丢在墙角,视线先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立刻被沙发团成球的芥下下吸引过去,眼睛一亮,“哟,芥下下!”
小猫听见名字,懒洋洋掀了掀眼皮,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连起身都懒得起身。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它最近越来越懒了,每天吃完就睡,跟你一模一样。”
“喂,别污蔑我啊。”说道华泠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过来,放在茶几上。“快吃吧,面要坨了。”
华泠走到沙发边,蹲下来伸手挠芥下下的下巴,指尖轻轻蹭着它软乎乎的毛,“人家这叫懂得享受生活,哪像我们,天天被作业追着打。”
以前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总是安安静静,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芥下下大概也被香气勾得忍不住,慢悠悠爬过来,用脑袋蹭了蹭浅仓的手腕。
“哎哎别蹭,这个你不能吃。”浅仓另一只手小心挡住它,又转头看向华泠,“对了泠,你作业写多少了?再过不久就要期末考了。
“我好多都没搞懂,感觉要完蛋。”
华泠顿了顿,筷子轻轻刮了一下碗边:“我……我还有几科也不太稳,数学后面大题我总是卡壳。”
“巧了!我数学直接半残废。”浅仓把碗放下,往沙发背上一靠,“要不以后有空了去你家或者我家来刷题吧,别在家各自摆烂了。”
“可以啊。”华泠点点头,声音不自觉变轻快,“不过你别写着写着就开始我佛慈悲了。”
“什么呀,我那叫战略性休息,大脑也是需要充电的。”
华泠被逗得笑出了声。
吃完之后浅仓很自觉地帮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浅仓本来想过去帮忙,被她抬手拦住:“你别过来,你过来我反而紧张,万一碗碎了你得赔。”
“好吧。”浅仓站在厨房门口。水流哗哗响,她背影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
“洗完啦。”她把碗碟放进碗柜,抬眼看向浅仓。
“可以啊,手艺挺稳,没把碗摔了。”浅仓笑着走过来,顺手捞过桌边的书包,“来,抓紧时间,我给你捋捋数学,不然再过阵子期末分班考咱俩集体完蛋。
两人挪到客厅的茶几前铺开练习册,芥下下十分识相地往卷子中间一趴,直接占掉小半张桌面。
“哎哎芥下下别捣乱啊。”浅仓伸手轻轻把猫拨到一边,笔尖点在那道一元一次方程上,“你看这儿,上次老师讲过的辅助线思路,你每次都卡在这里。”
华泠往前凑了凑,眉头微微蹙起:“可是我总是搞不清什么时候要设这个。”
“不是你笨,是出题老师纯纯抖s,就爱挖陷阱坑学生。”浅仓一脸义愤填膺,“我怀疑这帮出题人当年上学也被坑过,现在来报复社会。”
华泠被他逗得弯了弯嘴角:“你别乱讲,小心被老师听见。”
“怕什么,真理越辩越明。”华泠顿了顿,又把草稿纸推过去,“你先算一遍,我看着。算错我不骂你,最多在你脑壳轻轻敲一下。”
华泠握着笔慢慢演算,算到中途又卡住,笔尖停在纸上。
“又卡了?”
“嗯……好像符号搞错了。”她有点垂头丧气。
“没事,错是常态,全对那是开挂。”浅仓拿过笔给她一步步标注,“你看,这里负号不能丢,丢了后面直接连锁崩盘,跟人生一样,一步错步步错。”
“你怎么突然说得这么丧。”
“这叫清醒。”他耸了耸肩,“不过丧归丧,题还是得写。”
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辅导了两个钟头。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路灯的微光透过玻璃窗漫进来。
浅仓抬眼瞥了眼手机时间,“嗯,都快九点了,我得回家了,再晚我家那位该以为我流落街头了。”
“那怕什么?好男儿四海为家。”
“家路上小心。”华泠送他到门口。
“知道啦,明天学校见。”他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消失在楼道拐角。
往后的日子就陷入了三点一线的循环,教室、食堂、家。
日子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日复一日重复,连风刮过走廊的节奏都仿佛没什么变化。
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上吹风的时候,加贺单手撑着下巴望着楼下:“我有时候怀疑我们是不是被关在某个无限循环的校园模拟器里,每天就是上课刷题吃饭睡觉,NPC就是老师。”
林梦立刻接茬:“有可能,而且这个模拟器还开了地狱难度,每日任务是写卷子,隐藏惩罚是随机抽人上黑板做题。”
华泠站在旁边,指尖无意识抠着栏杆:“那……什么时候能通关?”
“通关?通关就是毕业,然后开下一个更难的副本高中。”林梦嗤笑一声,“别指望有什么完美结局,人生主线就没给过存档键。”
“你们是楚门的世界看多了吗?能不能别天天散播消极言论。”浅仓叹了口气,“但不得不承认,你们说得也挺对。”
上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划重点,底下三人偷偷在底下传小纸条。
林梦:要是人脑能像U盘一样直接拷贝知识点就好了。
浅仓:那我第一个拷贝动漫攻略,不拷贝课本。
加贺犹豫半天,轻轻写下:那会不会拷贝太多就死机了?
纸条传回去,浅仓看见笑到肩膀发抖,被老师狠狠瞪了一眼才强行憋住。
到了放学,他们不直接回家,总绕去河堤边上晃一圈再分开。
“你说我们天天这么卷,万一分班考发挥失常,是不是直接人生报废?”林梦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倒也不至于报废,顶多就是开启‘艰难模式’。”加贺揣着口袋。“不过我可不想开启,我已经被现在的模式折磨够了。”
浅仓侧过头看他,语气尽量放轻松:“先别想最坏结局,不然大脑会提前帮你体验一遍痛苦,属于双倍亏损。”
林梦也难得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大不了放学还凑一块儿晃。”
话虽这么说,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很多东西一旦环境变了,就很难维持原样。可谁都没有戳破,就任由晚风把那些没说出口的担忧吹远。
备考的日子越来越紧绷,黑板角落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各科卷子堆得越来越高,几乎要没过课桌。
有天晚自习浅仓看着厚厚一摞习题,突然低声感慨:“感觉这些卷子堆起来能把我埋了,以后墓碑上都可以刻死于刷题过量。”
林梦头也不抬:“那我墓碑刻‘清醒摆烂未遂’。”
加贺轻轻笑了:“你们都是什么呀?没听过一句话吗?野狗不需要墓碑,战到最后只剩下白色的灰。”
林梦看向加贺,仔细的看了看。“虽然也挺像的,但野狗的嘴巴没有那么大,你最多算河马。”
“死卤蛋没解开限制器还敢这么狂?”
他们互相看了看,又低低地笑出声,笑声很小,淹没在教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里。
终于在某个上午,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神色郑重。
“注意一下,这周四就是你们的中考的了,是你们人生中最大的分水岭,也是你们的第1次转折点,你们已经没有时间了,剩下的这几天你们必须往死里面学,能学多少是多少。”
底下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
下课铃一响,林梦往后一仰瘫在椅背上:“来了来了,最终BOSS战,输赢全看运气。”
浅仓把笔盖扣上:“别搞得像要上刑场,至少考完有假期。”
加贺无所谓的摆了摆手。“前面的抄后面的,后面的抄前面的,选择题全选C。我已经准备好去汽修2班了。”
一天,晴空的天上慢慢浮现出了几片阴云。
两天,乌云已经半步了半边天。
第3天。中考的清晨,天色是一层灰蒙蒙的沉白。
没有阳光,没有风,整片城市像被闷在一口密不透风的罐子里。空气干燥又滞重,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校门口挤满了穿着统一校服的考生,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的脸色都是苍白紧绷的。往日里吵闹的嬉笑声彻底消失,只剩下细碎、紧张的低语,还有心脏剧烈跳动的无声震颤。
浅仓、加贺、林梦、祥平、华泠五人挤在教学楼的台阶前,马上就要分散去往各自的考场。考场随机分配,五个人没有一个在同一栋楼。离别就在眼前,没人笑得出来,每个人眼底都压着化不开的阴郁。
加贺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憔悴发白,嘴角死死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指尖不停攥松、攥紧,反复揉搓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他喉咙干涩沙哑,勉强扯出一点无力的笑意。“别慌……都别慌,正常写就行,大不了……大不了就这样了。”
祥平平日里最活泼好动,此刻也彻底蔫了。他垂着眉眼,眉头死死皱着,眉宇间拧出深深的褶皱,平日里亮堂堂的眼睛黯淡无光,死死盯着地面,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三年就赌这一次,生死在天,富贵由命。”
林梦的黑眼圈重得吓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泛白,毫无血色。眼神空洞涣散,目光飘忽,根本不敢看向任何人,声音轻轻发颤:“我最近天天做梦考试,每次都是写不完卷子,惊醒的时候一身冷汗。”
“不是,你真成木乃伊了呀?”
浅仓抿紧嘴唇,脸色平静,却藏不住眼底积压的疲惫。他抬眼扫过身边所有人,喉结轻轻滚动,低声开口:“别想结果,写完每一道题就够了。实在不行就和加贺说的一样,不会的全选C。”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华泠。
华泠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沉默,白皙的脸颊透着一片冰凉的苍白,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茫然与紧张。她双手紧紧攥着考试袋,指尖用力到泛白,肩膀微微绷紧,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嗯,我会认真写完的。”她轻轻点头,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广播准时响起,通知考生入场。
几人对视一眼,林梦拍了拍浅仓的肩膀,“怎么样?会赢吧?”
浅仓转过头,自信的露出胜利的微笑。“会赢的。”加贺把手握成一个拳,向前碰道:“如果到时候不行的话,和我一起上一个技校吧。”
几人再无话说,人海分流,各赴考场。三年朝夕相伴,在这一刻被无声拆开。
中考考场的氛围,是极致窒息的压抑。
偌大的教室鸦雀无声,空调吹着冰冷的风,吹得人头皮发紧。惨白的灯光直直打在试卷和答题卡上,晃得人眼睛发酸。窗外是阴沉的灰天,看不到云,看不到光,整片天地死气沉沉。
监考老师脚步轻轻踱步,鞋底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考场里被无限放大。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压得人耳膜发沉。
每个人都低着头,神情麻木又紧绷。
有人眉头紧锁,盯着大题题干久久不动,指尖死死捏着笔杆,指节泛白。有人反复擦拭手心的冷汗,眼神慌乱游离;有人咬着干裂的下唇,强迫自己冷静演算。
浅仓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题干上,大脑时而紧绷、时而空白。无数个日夜的刷题、熬夜、背书瞬间涌上来,疲惫积压在心底,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不敢停顿,只能麻木地写、算、核对,机械地完成每一道考题。
隔壁考场的华泠始终绷着身子,背脊挺得笔直,却止不住指尖微微发颤。遇到晦涩难懂的题目,她眼底瞬间漫上慌乱,睫毛剧烈颤抖,呼吸下意识放轻、放稳,逼着自己沉下心反复推演。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时间缓慢又拖沓,像是故意折磨人。
一场、两场、三场。
三天的中考,像熬完一场漫长又冰冷的酷刑。
最后。考试的收卷铃声穿透死寂的校园时,所有紧绷的情绪瞬间崩塌。
没有欢呼,雀跃。
整个教学楼先是死寂两秒,随后响起大片疲惫的叹息、松气的吐息。无数少年趴在桌面上,肩膀微微起伏,眼里是解脱,也是茫然。
三年青春,所有的刷题、熬夜、压力、焦虑,全部在这一刻画上了暂时的句号。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天光依旧阴沉。
五人在校门口重新汇合,所有人脸上都是同款的疲惫空洞,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站着,晚风轻轻吹过,吹散了积压三年的窒息感,却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茫然。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漫长又煎熬的等成绩时光。
没有作业,没有早读,没有倒计时,生活突然变得空白空洞。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在忐忑、期待、恐慌里反复拉扯。
为了消解心底的压抑,几人约好一起出门散心。
几坐上长途公交,去往城郊的海边。
抵达时时间已是黄昏。海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咸湿气息,瞬间裹住全身。辽阔无垠的海面铺展在眼前,层层叠叠的浪花缓缓拍打沙滩,冲刷着细碎的沙粒,翻起又褪去,周而复始。
祥平脱了鞋子踩进微凉的海水里,任由浪花漫过脚背,望着无边大海久久沉默,加贺蹲在沙滩上,漫无目的地抓沙、撒沙,看着细沙从指缝流走。林梦坐在礁石上,吹着海风,眼底的疲惫慢慢消散。浅仓和华泠并肩站在海边,看着落日一点点沉向海平面,暖光落在两人沉默的侧脸上。
这时浅仓站起身子,看着身旁的同伴,单手向前指去。海风打在他的头发上,飘逸而自由。
“海的那边是什么。”浅仓缓缓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这一刻,他们只是暂时逃离枷锁,安安静静享受着独属于少年的松弛。“是自由啊。”
在海边待到夕阳落尽,几人又顺着商业街一路闲逛。
路过挂满霓虹招牌的网红打卡墙,彩色的涂鸦铺满整面墙体,鲜活热烈,和他们压抑的校园生活截然不同。几人停下脚步,随意拍照留念;走进复古文创小店,看着满墙的明信片、手作摆件,指尖轻轻拂过琳琅的物件;路过甜品老店,买上冰凉的奶茶和甜点,慢慢踱步闲逛。
喧闹的街道、来往的人群、热闹的烟火气,暂时抚平了心底所有的焦虑。
逛至黄昏尾声,几人坐上回去的公交。窗外的霓虹闪烁。路灯都是的,路上散步的行人身上。
下车后几人默契地去往城郊那片熟悉的花海。整片花海无边无际,晚风拂过,成片的花株轻轻摇曳,层层叠叠的花瓣温柔起伏。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际,温柔的光线落在五个人的身上,拉长彼此交错的影子。
脚下是漫至天地尽头的虞美人花海密密相拥,薄如蝉翼的花瓣在幽暗里本是沉寂的,当月光轰然淌下,整片花海骤然苏醒。千万片轻薄瓣面承接月华,浮起一层朦胧温润的柔光,起伏的花浪向着远方绵延,像是无边无际、泛着彩光的海潮,一直涌向夜色的边界。
三年滚烫的青春全部沉淀在这片温柔的花海晚风里没有人开口提起即将到来的成绩、即将分开的高中、那条迟早会分叉的前路。
几人静静站在虞美人花浪之间,任由晚风卷着细碎花瓣落在肩头、发梢。
这一刻的自由是借来的,像月光一样抓不住,像短暂的假期一样会到期。
浅仓轻轻弯腰拾起一片飘落的花瓣,洁白的花瓣撒手后轻轻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