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代价

作者:奥德修斯的阿宋 更新时间:2026/10/5 8:07:00 字数:4638

两人隔着马走了半条街。集市的声音从前方隐隐传来,叫卖声、马蹄声、孩子的笑声混成一片。

海因里希低着头走路,斗篷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对了。”奥德修斯先开口,“我派人跟你父亲说过了。就说你昨天受了风寒,在军营医务处休息。”

海因里希的脚步顿了一下。

“其实不给他说也没有关系”海因里希想。

“……谢谢。”她说。

奥德修斯看了她一眼,“还有件事。”他顿了顿,“那三枚金币——你父亲给你了吗。”

海因里希的手指在斗篷里收紧。

“坏了!”

她一枚都没拿到。她甚至没敢伸手要。但她不能说。说出来的话这个王子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去找父亲。父亲会不会挨骂。

“王子骂父亲,父亲会反过来打她的,不能说实情。”

“给了。”她说。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是在是太假了。她赶紧补救

“我真的拿到了,三枚都拿到了,我花掉了,我已经花了,买了很多东西,吃的,还有——”她脑子里拼命找画面,

“买了鞋子!新鞋子,还有头饰,银的那种,上面有蓝色宝石,跟我的眼睛很配——还有一个发带,红色的,现在就在我头上……,不过太贵了就没带着。”

找补完了之后,海因里希灵光一闪用手指前方的集市:“对!还吃了烤饼!加蜂蜜的!很甜!”

她不知道那种东西卖多少钱。但她编得很用力,眼睛睁得大大的,鼻尖微微发红,她站在自己的谎话废墟上,手还举着,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真的。”她最后补了一句。声音小了很多。底气全无。

“好假啊……烤饼加蜂蜜那是什么猎奇料理。她那个爹……”

奥德修斯想,

“行吧。花掉了就好。”他说,继续牵着马往前走,“那个烤饼——加……糖的——等会儿到了集市,我请你再吃一个。”

海因里希也决定相信奥德修斯相信了她的拙劣谎言。

集市飘来炸鸡的香气。海因里希鼻子微微动了动,脚不自觉往那个方向偏。

“想吃?我买给你。”奥德修斯伸手摸钱袋。

她摇头。自己从斗篷内侧摸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枚铜币,来回数了几遍,挑出最旧的两枚递给摊主。

奥德修斯把早就掏出的钱袋收回怀里。又是自己付钱。

他隐约明白了——礼物和照顾她可以接受一点点,但自己想要的东西绝不能欠。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你有没有觉得……”

奥德修斯还是开口了。

“啊……啊?我……怎么了……”

海因里希吓了一跳。

“你父亲……有点不正常啊……打的那么狠。”

她抱紧牛皮纸袋:“我经常惹父亲生气。挨打是正常的。”

奥德修斯愣住了。

“其实父亲也不是一直都坏。昨天他给了我风车,之前带我去钓鱼,还给我买过药。那个药很贵吧。所以他也不能说是坏人。可能是我做了什么让他不满意。”

“……你做了什么。”

“我砍了你。你是王子,父亲当然会生气。打我那下也是应该的,错就要挨罚,这个很正常。”

“不是吗?”

海因里希似乎在期待着奥德修斯的肯定。

奥德修斯张开嘴,又闭上。

见得不到肯定,海因里希赶紧逐条分析。

“而且我这个人很麻烦。别人对我好,我会不知道怎么办。如果有人对我不好,可能也是我活该。对吧。”

她抬头看奥德修斯,近乎祈求着对方的认同。

奥德修斯什么也没说。

为自己苦难找自己的理由吗?明明不是她的错。

“……你刚才说,别人对你好,你会不知道怎么办。”

“嗯。”

“那现在就是个练习机会。”他把手负在身后,“你买炸鸡的时候多给了摊主一枚铜币,自己没发现。”

“啊!啊?”

海因里希低头去数手里的铜币。一枚一枚地拨,眉头皱起来,嘴唇无声地算着数。

“完蛋了?我的钱……好不容易才……”

“没事”奥德修斯说,“去找摊主要回来就行了。”

“不……不要……”海因里希摇头,“不要。”

“。”

“我……我……”海因里希低下了头,“我害怕,感觉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我去吧。”

谈话间,奥德修斯已经把铜币拿回来了。

“啊……那怎么好意思……殿下,唔……”

海因里希的嘴被奥德修斯死死捂住了,

“千万别说,我不想惹上麻烦。啊……对不起”

海因里希已经吓出眼泪了,“唔,呜……啊啊……”

鼻尖有些许泛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奥德修斯手足无措,只好把海因里希的斗篷理正,“我太激动了,因为这个身份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他赶紧解释。

“没关系……没关系……”海因里希说,但更像是哼唧,不断用手擦着嘴。

“伤害好大……”奥德修斯觉得海因里希有些可怜,但还不至于无药可救。

“内个……”海因里希问,“明天还能和你玩吗?”

奥德修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当然可以。”

“对了。”奥德修斯说 “还没正式说过。奥德修斯·冯·帕斯卡尔。”

“海因里希·佩涅罗佩。”

说完她又低下头,小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姓,好像在确认自己没说错。

“唉——”

“怎么了?”

“你怎么两个姓啊?”

“以后在告诉你,不过你的名字嘛……”

“怎……怎么了……”

奥德修斯看着她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油光,忽然笑了一下。“佩涅罗佩。好名字。”他重新牵起马,“走吧,集市那边还有卖糖饼的。”

晚上,海因里希躺在床上,被单拉到了下巴。

奥德修斯·冯·帕斯卡尔。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没有原因。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很顺。

“脸好烫”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反驳。她只是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又看了一眼床头的风车。

她把脸重新埋进枕头里。

“明天……再和他一起去玩吧”

酒馆里。

也许是喝酒喝多了,卡德纳斯不得不出去解决一下个人的卫生问题,尽管这打搅了他喝酒的性质。为了快点回去畅饮,他干脆就选择在墙角解决。

正当他佩服自己的英明决断之时,一些不愉快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

“……海因里希。就是那个银头发的,战场上一剑砍了孔波雷的那个。”

“听说是个美人,可惜摊上那么个爹。”

“卡德纳斯?就他?他连他女儿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听说他是冒险者,现在你看看 女儿忙前忙后的,他在后面数钱,”

“数什么钱?”

“你说什么钱。你以为他女儿天天晚上被带去贵族帐篷里,是谁牵的线?”

“哦哟,那可真不是个东西,不过他女儿多少钱一晚上啊……”

声音逐渐小了。

卡德纳斯提站在墙角,本想离去,却又忍不住朝那声音的方向啐了一口。

他连他女儿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那个出生时杀死了他妻子的女儿。

他觉得那些人也没什么好骄傲的,人啊,小的时候吃父母的,长大了就应该吃自己的儿女,这就是天经地义的。

他走回酒馆,又喝了两杯。然后决定回去耍耍威风,一个杀妻仇人不值得什么怜悯,他需要一场大胜来彰显自己的伟业。

夜深了。营地的篝火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卡德纳斯推开海因里希的房门。

银发散在枕上,像一摊融化的月光。被单薄薄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弧线。她嘴唇微张,衣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露出锁骨往下的一小截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多漂亮啊。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像冻湖,闭上的时候又像温顺的幼兽。皮肤按下去会弹回来。摸上去是热的,软的,活的。

他走过去。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女儿。

那眉,那眼,每一处轮廓都像从他死去妻子脸上剥下来重新贴在这个孩子身上的。

他当时站在产房外面,手里还攥着给孩子取名字的那张纸。海因里希。那是男孩的名字,他想要个男孩的。

“她死了,留下了你。”

他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重重压了上去。

“什……”

海因里希猛地睁眼。

“又是这样。父亲又是这样。”

“那些人在说,你比我强。但是你杀了她。你不配成为英雄,你出生那天她死了。你站在这里,长着她的脸,却不是我的人。她死了,你活着。你凭什么活着。”

“……妈妈的死不是我的错……”

海因里希的声音似乎是降低了不少。

卡德纳斯的手短暂停了一下,但旋即重重捂住了海因里希的嘴。

月亮被云朵遮住了,营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但随即就被布料的撕扯声和哭泣声取代了。

海因里希的眼泪自己往外涌。

“求求你……父亲……不要……”

他看着她,像看一个仇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恨她。因为妈妈吗?

她不知道。

卡德纳斯就这么压在了海因里希身上。

“呜……呜……”

她咬着枕头。

又来了。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数不清了。第几次。数不清。不要数。数了也没用。

反正明天还有,永无止境,直到死亡。

爸爸说过要带我去钓鱼。他真的带我去钓鱼了。他没有食言。食言的是我。是我没有钓到更大的。

爸爸为什么这么对我……

纸的很容易坏。纸的风车。纸的命。纸的女儿。

“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多少年了。前世,今生。在屈辱中度日,没有人安慰与理解,那个父亲是这样,这个父亲也是这样。

母亲的死不是我的错。那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因为母亲死了。

“因为我活着。不对。不是因为母亲。因为你嫉妒我。你怕我。你恨我。我的爸爸……”

要反击吗?

忍忍就过去了。人怎么可以反抗父亲呢,怎么能呢……但好难受啊。

停住了。

果然,忍忍就是管用啊。

卡德纳斯的手停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指张开,盖住她整个小腹,然后用力压下去。他在感受什么。

“……这是什么。”

怎么会……

明明,应该结束的啊……

“你在藏什么。”卡德纳斯压下去。这次是用拳头。“你肚子里是什么。”

海因里希吓到说不了话了。

钝痛从小腹炸开,她弓起身体,本能地蜷缩,想用手去护,但手被抓住了。

砰砰砰。

隔着皮肉和血,隔着那层薄薄的、还在努力包裹着什么的肉壁。不断的重击。

“谁的。”卡德纳斯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哪个贵族的。说。谁的!”

“啊……

海因里希弓着身体,满头冷汗。她没有回答。只是拼命地用整个身体护住肚子。她从来没有主动护过自己。被打的时候不会挡。

“我在做什么?”

她现在不是护自己。是护那个还只有一点点大、还什么都不是、还只存在于酸痛和闷胀和恶心里的东西。是她的。不管它是怎么来的。是她的。谁都不许碰。

“打掉就省事了。”

“不行……”

在脑子里炸开的血。是从那个天台开始蔓延到今世每一个夜晚的、铺天盖地的、把所有东西都染成黑色的。

他要杀了……他要杀了我的孩子。

他在用拳头。一拳一拳。我的孩子。

噗通……

海因里希从床上摔下去。只是一味的逃避。

大剑靠着墙。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冰冷的银光。她在剑身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银发散乱,满脸泪痕,嘴角还有血。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眼眶里还蓄着没流完的泪。

那个站在天台上的男孩。风很大。天空像一条百褶裙。他在跳下去之前说——如果我是女孩子该多好。现在她是了。

现在她是女孩子了。银发蓝瞳。长生之相。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摸她。所有人都在把她往床单上摁。女孩子又怎样。变成女孩子又怎样。还不是一样被欺负。还不是一样被压着。还不是一样被当成东西……

卡德纳斯从床上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然后他看到了她手中的剑。“你——”

“凭什么。”

“啊——!!!!!!!!!”

海因里希挥起大剑。月光下剑锋划出一道完整的银色弧光。卡德纳斯的表情从醉意变成不解,从不改变成恐惧。

他什么都来不及做了。他被劈成两半的身体向两侧缓缓滑开。倒在地上,发出两声沉重的闷响。

寂静。

血还在从剑身上往下淌。

海因里希盯着地上那两半尸体,盯了很久。月光照在父亲分开的脸上,两只眼睛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嘴巴还保持着那个骂骂咧咧的形状。她看了一会儿,

情绪下去了……

“……父亲?”

没人回答。当然没人回答。他死了。被她劈成了两半。从头顶到胯下,切得整整齐齐,她把父亲切得比鱼还整齐。她把父亲杀了。

她倒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大剑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血溅了一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是父亲的血。她亲手杀的。

“我杀了他。我杀了父亲。我把父亲杀了。我把他劈成了两半。他的眼睛还在看。他在看我。他在看我。不对他已经死了——”

有一瞬间海因里希觉得父亲似乎还有救,但这几乎就是妄想了。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父亲的确做了不该做的事,但……

但那毕竟是……

“我不是故意的——不对我是故意的。我挥剑了。我用了很大力气。我想过要砍他,很久以前就想过。”“可他是父亲。他给我风车。他带我去钓鱼。他说还不错。他死了我却好害怕。”

她猛地捂住嘴,但哭声已经从指缝里漏出来。

“呜呜……呜……呜哇——!”

尖叫卡在嗓子里,变成一种被掐住脖子的呜咽。她蜷缩在墙角,银发浸泡在地上的血泊里,染红了一大片。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起伏,整个人缩成了很小很小的、发抖的一团。

她自由了。她坐在这片突如其来的自由里,嚎啕大哭。自己竟杀了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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