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喝酒喝多了,卡德纳斯不得不出去解决一下个人的卫生问题,尽管这打搅了他喝酒的性质。为了快点回去畅饮,他干脆就选择在墙角解决。
正当他佩服自己的英明决断之时,一些不愉快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
“……海因里希。就是那个银头发的,战场上一剑砍了孔波雷的那个。”
“听说是个美人,可惜摊上那么个爹。”
“卡德纳斯?就他?他连他女儿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听说他是冒险者,现在你看看 女儿忙前忙后的,他在后面数钱,”
“数什么钱?”
“你说什么钱。你以为他女儿天天晚上被带去贵族帐篷里,是谁牵的线?”
“哦哟,那可真不是个东西,不过他女儿多少钱一晚上啊……”
声音逐渐小了。
卡德纳斯提站在墙角,本想离去,却又忍不住朝那声音的方向啐了一口。
他连他女儿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那个出生时杀死了他妻子的女儿。
他觉得那些人也没什么好骄傲的,人啊,小的时候吃父母的,长大了就应该吃自己的儿女,这就是天经地义的。
他走回酒馆,又喝了两杯。然后决定回去耍耍威风,一个杀妻仇人不值得什么怜悯,他需要一场大胜来彰显自己的伟业。
夜深了。营地的篝火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卡德纳斯推开海因里希的房门。
银发散在枕上,像一摊融化的月光。被单薄薄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弧线。她嘴唇微张,衣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露出锁骨往下的一小截皮肤,在月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多漂亮啊。
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像冻湖,闭上的时候又像温顺的幼兽。皮肤按下去会弹回来。摸上去是热的,软的,活的。
他走过去。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女儿。
那眉,那眼,每一处轮廓都像从他死去妻子脸上剥下来重新贴在这个孩子身上的。
他当时站在产房外面,手里还攥着给孩子取名字的那张纸。海因里希。那是男孩的名字,他想要个男孩的。
“她死了,留下了你。”
他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重重压了上去。
“什……”
海因里希猛地睁眼。
“又是这样。父亲又是这样。”
“那些人在说,你比我强。但是你杀了她。你不配成为英雄,你出生那天她死了。你站在这里,长着她的脸,却不是我的人。她死了,你活着。你凭什么活着。”
“……妈妈的死不是我的错……”
海因里希的声音似乎是降低了不少。
卡德纳斯的手短暂停了一下,但旋即重重捂住了海因里希的嘴。
月亮被云朵遮住了,营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但随即就被布料的撕扯声和哭泣声取代了。
海因里希的眼泪自己往外涌。
“求求你……父亲……不要……”
他看着她,像看一个仇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恨她。因为妈妈吗?
她不知道。
卡德纳斯就这么压在了海因里希身上。
“呜……呜……”
她咬着枕头。
又来了。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数不清了。第几次。数不清。不要数。数了也没用。
反正明天还有,永无止境,直到死亡。
爸爸说过要带我去钓鱼。他真的带我去钓鱼了。他没有食言。食言的是我。是我没有钓到更大的。
爸爸为什么这么对我……
纸的很容易坏。纸的风车。纸的命。纸的女儿。
“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就过去了。忍忍就过去了。”
我忍了多少年了。前世,今生。在屈辱中度日,没有人安慰与理解,那个父亲是这样,这个父亲也是这样。
母亲的死不是我的错。那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因为母亲死了。
“因为我活着。不对。不是因为母亲。因为你嫉妒我。你怕我。你恨我。我的爸爸……”
要反击吗?
忍忍就过去了。人怎么可以反抗父亲呢,怎么能呢……但好难受啊。
停住了。
果然,忍忍就是管用啊。
卡德纳斯的手停在她的小腹上。他的手指张开,盖住她整个小腹,然后用力压下去。他在感受什么。
“……这是什么。”
怎么会……
明明,应该结束的啊……
“你在藏什么。”卡德纳斯压下去。这次是用拳头。“你肚子里是什么。”
海因里希吓到说不了话了。
钝痛从小腹炸开,她弓起身体,本能地蜷缩,想用手去护,但手被抓住了。
砰砰砰。
隔着皮肉和血,隔着那层薄薄的、还在努力包裹着什么的肉壁。不断的重击。
“谁的。”卡德纳斯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哪个贵族的。说。谁的!”
“啊……
海因里希弓着身体,满头冷汗。她没有回答。只是拼命地用整个身体护住肚子。她从来没有主动护过自己。被打的时候不会挡。
“我在做什么?”
她现在不是护自己。是护那个还只有一点点大、还什么都不是、还只存在于酸痛和闷胀和恶心里的东西。是她的。不管它是怎么来的。是她的。谁都不许碰。
“打掉就省事了。”
“不行……”
在脑子里炸开的血。是从那个天台开始蔓延到今世每一个夜晚的、铺天盖地的、把所有东西都染成黑色的。
他要杀了……他要杀了我的孩子。
他在用拳头。一拳一拳。我的孩子。
噗通……
海因里希从床上摔下去。只是一味的逃避。
大剑靠着墙。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冰冷的银光。她在剑身的倒影里看见了自己的脸。银发散乱,满脸泪痕,嘴角还有血。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眼眶里还蓄着没流完的泪。
那个站在天台上的男孩。风很大。天空像一条百褶裙。他在跳下去之前说——如果我是女孩子该多好。现在她是了。
现在她是女孩子了。银发蓝瞳。长生之相。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摸她。所有人都在把她往床单上摁。女孩子又怎样。变成女孩子又怎样。还不是一样被欺负。还不是一样被压着。还不是一样被当成东西……
卡德纳斯从床上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然后他看到了她手中的剑。“你——”
“凭什么。”
“啊——!!!!!!!!!”
海因里希挥起大剑。月光下剑锋划出一道完整的银色弧光。卡德纳斯的表情从醉意变成不解,从不改变成恐惧。
他什么都来不及做了。他被劈成两半的身体向两侧缓缓滑开。倒在地上,发出两声沉重的闷响。
寂静。
血还在从剑身上往下淌。
海因里希盯着地上那两半尸体,盯了很久。月光照在父亲分开的脸上,两只眼睛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
嘴巴还保持着那个骂骂咧咧的形状。她看了一会儿,
情绪下去了……
“……父亲?”
没人回答。当然没人回答。他死了。被她劈成了两半。从头顶到胯下,切得整整齐齐,她把父亲切得比鱼还整齐。她把父亲杀了。
她倒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大剑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血溅了一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是父亲的血。她亲手杀的。
“我杀了他。我杀了父亲。我把父亲杀了。我把他劈成了两半。他的眼睛还在看。他在看我。他在看我。不对他已经死了——”
有一瞬间海因里希觉得父亲似乎还有救,但这几乎就是妄想了。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父亲的确做了不该做的事,但……
但那毕竟是……
“我不是故意的——不对我是故意的。我挥剑了。我用了很大力气。我想过要砍他,很久以前就想过。”“可他是父亲。他给我风车。他带我去钓鱼。他说还不错。他死了我却好害怕。”
她猛地捂住嘴,但哭声已经从指缝里漏出来。
“呜呜……呜……呜哇——!”
尖叫卡在嗓子里,变成一种被掐住脖子的呜咽。她蜷缩在墙角,银发浸泡在地上的血泊里,染红了一大片。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起伏,整个人缩成了很小很小的、发抖的一团。
她自由了。她坐在这片突如其来的自由里,嚎啕大哭。自己竟杀了父亲。
“队长,怎么了,我听见这里有异响。”
门被撞开了。
一个队员举着烛台站在门口,光线晃过地上那两半尸体。
“队、队长——!”
“我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啊。”海因里希瘫在地上。
“来人啊!弑父了!”
队员开始叫人了。
嗤。
海因里希拔出剑。看着地上的尸体,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瞒不住了。
“跑吧”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铠甲,一件一件穿好。
可外面已经有人声了。火把一簇一簇地点亮,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往这边涌。她潜行到马厩,牵出自己的老马。
“拦住她——!”
几个队员冲过来,冰从海因里希脚底蔓延出去。无数道冰柱冲天而起,拦住了他们,海因里希一夹马腹,冲入夜色。
后方已经营地乱作一团。
“追不追?”有人问。
“追什么。她连孔波雷都砍了。我们去了也是找死。”
“那可是卡德纳斯的女儿。”
副队长的声音响起来,
“什么女儿。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们忘了?她出生那天亲娘就死了。卡德纳斯把她养这么大,到头来被她劈成两半。这种不吉利的东西留着,早晚克死所有人。”
他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卡德纳斯死了。终于……死了
“追。”
他们在城外的荒野追上了她。众人箭矢齐发,第一波就射穿了老马的腿。海因里希从马背上摔下来,而她爬起来的时候已经被包围了。
只能打了。
海因里希用力挥剑,一个人被拦腰斩断。
海因里希突然觉得自己背部一股剧痛,随后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是队里的重甲战士修特豪恩。他的手里正拿着一个重锤。
“该死……”
他们在消耗她。四面八方的人再次围了上来。
一声脆响响起,海因里希的左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砍飞了。
“好痛”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右手还握着剑。门板大的巨剑单手挥出去,砍飞了那个偷袭者的脑袋。
叫骂声,诅咒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海因里希已经不想抵抗了,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大家都有活着的目标,金钱,权力,女人,国家,亲人。无论高尚,无论低贱。可自己呢?更何况自己杀了亲生父亲,这本身就是大罪啊。
“杀了她!那个**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
海因里希只是机械的单臂挥剑,身上已经插了不少箭矢。
现在重要的不是对错。她现在不想活了还是死了。她想的是呼吸。是下一口空气。是下一秒还站着。是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能看见光。是那个金发的男人。
“……我要活着。”
“不论是为了什么……”
“我就是想活着。”
大剑在她右手中转了一圈。
挥剑。杀人。再挥剑。再杀人。
她冲进人群里,银发在月光下甩起血色弧线,每一剑都带走一条生命。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所有的伦理、道德、对父亲死的恐惧、对自己是不是坏人的怀疑——全都被这个念头压碎。
“现在要思考的只有这一秒要杀谁,下一秒要杀谁。而不是什么哲学,对错,爱情,挥剑便是了。”
呼吸。挥剑。呼吸。挥剑。
“啊——!!!”
她大喊,声音撕裂夜空。
左肩断口处,肉芽从骨茬间涌出。很快就组成了新的左臂,抓住冒险者们愣神的空,抓住了修特豪恩铠甲的领口,顺势一剑劈下,连人带重锤斩成两半。
清晨。
海因里希站在冰柱围成的废墟中央,铠甲上全是血,披风被撕裂了半边。眼睛扫过地上的尸体。
冰柱林立的荒野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被清晨的日光照得惨白。海因里希双手握着大剑,站在所有尸体的正中央。
她扫了一眼冰柱上钉着的最后几具尸体。
“……滚。”